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那一刻,连舒清晰地察觉到原主心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碎了。


    唇角绽裂,鲜血缓缓流下,松动的牙齿上挂着一点暗红,姜青被打偏的头颅顿了顿,圆睁的眼睛陡然冒出软弱的泪水,他嘴唇不断颤抖,可这一次,他却连抬头重新看去的勇气也没有了。


    “蠢货!我姜家要被你彻底毁了!”


    男人健硕挺拔的身体淹没在浓郁的香火烟雾中,森然的阴影盖住了他的五官,连舒尽力去看,但是却发现男人的面容只有被黑色笼罩的模糊。


    “姜遇得了巽衍宗信使的推荐,去仙山拜师,若没有意外,他的前途不会仅限一个金丹。姜青,整个姜府倾尽全力栽培你,若你真有点骨气,不想被一个旁支踩在脚下,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都必须进入巽衍宗!”


    血液滴答落在地面,可男人却浑然不觉,只自顾自道:“姜遇那小子喜怒不形于色,可我却知道他那是睚眦必报,对姜府这些年对他的冷淡怀恨在心,这不,还没进入仙门,自己就换了姓氏,这是要跟我姜家一刀两断!白眼狼!”


    男人狠狠啐了一口,而后口吻忽地一缓,竟上前几步摸了摸仍然跪地偏头的姜青的头发,好似这一刻,他才恍然自己是眼前少年的亲生父亲,声音沾上假惺惺的慈爱:“阿青,我姜氏一族的荣辱,就全靠你了,我的孩子。”


    连舒咬紧牙关,这一刻,只单单属于自己的情绪压过了姜青的情感,他缓缓抬头,对着那张模糊的面孔冷笑一声:“放你爹的屁!”


    可回忆就是回忆,不容人做出任何细微的更改,场面霎时一滞,而后重新变得正常。


    少年姜青恭顺垂首,用手背狠狠拭去唇边的血迹,低声应下:“是,父亲!”


    霞光消弭,祠堂的香火和夹杂其中的慈爱令人作呕,连舒深呼吸几次,压抑自己过于投入的情感,透过姜青的双眼注视窗外的风光。


    月上枝头,冷风萧瑟。


    那日过后,姜青重新得到了整个姜府的关心,而后整装待发,一路危机重重地赶到巽衍宗的山脚。


    之后,便是和山脚下的修士齐齐踏上那直冲天际的问道玉阶。


    连舒看着姜青闯过一次次的关卡,赢下一次次的比斗试炼,他有着勘破幻境的敏锐、求道的决心……少年人带着一身的煞气终于踏上最后一层玉阶,却猛地和一张他此生不愿再见的脸对上。


    姜遇!


    那人面无表情地朝着狼狈的姜青瞥来一眼,而后淡漠地移开视线,连舒看着那张长开的愈发沉稳的脸,这一刻,竟不需要太多的剧透,便恍然地抬了抬眉。


    姜遇,就是罗遇。


    拼杀的嘶吼响彻云霄,而现实中的城外,是鬼新郎不甘心地狂言:“玄明!你以为我只身前来单纯是来送死的吗?我藏匿在外的傀儡数不胜数,你若敢杀他,我就让全天下的人都知晓他的身份!”


    “为什么?”越明商看向他,“我以为你会选择留自己的命。”


    “我若是你,只会信任一个人死人。”鬼新郎再次转换声线,阴森含笑道,“我只有一个条件,不准动他,用你的道侣起誓!”


    龟裂的面具终究承受不住再三的灵气冲击,咔哒几声,碎片跌落在地。


    丹纹似有所觉,空荡荡的眼眶朝着这里望来。


    那是一张半男半女的脸,以鼻梁中间竖分为二,性别划分为左男右女,男颜俊美风流,桃花眼含情脉脉;女颜娇羞柔美,死前的狰狞也别有动人的意味。


    可越明商却在看见这张脸时,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双情……”他喃喃出声,眼眶遽然发红,“双情妖!”


    鬼新郎桀然一笑,男女之颜都赏心悦目:“你立誓后,我便将留在城外的傀儡自爆,如何?”


    越明商缓缓后退几步,丢下手中的丹纹,死一般的沉默笼罩在每个人的头顶,他看向等待自己回答的双情妖,越玉无力地点在地面,苦苦撑着主人软了半截的身子。


    一想到连舒此后会面对什么,那种竭力抑制的戾气重新扎根在越明商眼底,他忽地松懈了肩胛,声音低不可闻:“所以……姜青,还活着吗?”


    第47章


    双情妖在妖族中也显得特别, 因为他们生来没有性别,只动情后才分男女。


    越明商游历凡尘时曾偶然看见过凡人对双情妖的记载,说是一户新婚夫妻, 男俊女美恩爱不疑, 偶然一日, 天降大雨, 男子进山捕猎久久不回, 新婚妻子忧心忡忡便打着伞在山脚徘徊看是否能碰见晚归的丈夫,可丈夫没遇见, 却碰见了一个恍若天人的俊雅男子。


    男子言自己被仇家所伤, 身世凄苦, 女子被他的面貌引得春心萌动, 又生出恻隐之心便领他到附近的破庙之中。待女子回去后却发现丈夫已经到家, 面色有异, 可女子自己也心虚,便不多问。


    那日过后,这对恩爱的夫妻便开始貌合神离, 丈夫日日晚归,而女子在丈夫外出后也时时入破庙与人幽会, 但她偶尔能见男子, 偶尔却不得见。女子心中疑惑他只身外出去做什么, 于是某日她假意提前回去, 却偷偷躲在破庙外窥探。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那破庙之中分明只有男子一人, 可没多久,一个柔媚动人的美人缓步而出,轻纱裙带, 步步生莲,引得同为女子的她都恍惚了半日。


    在女子离开后,年轻的妻子匆匆入了破庙却发现本应躺在里侧的男子不见了。


    原来是这对年轻夫妻引得未化形的双情妖春情萌动,可双情妖对化作男子还是女子犯了难。它既喜爱年轻妻子的柔美温柔,想要美人在怀一亲芳泽,又痴恋男子的孔武有力想与其共度春宵,于是它对这对夫妻不分上下的“情意”促使它既为男又可做女。


    在双方都不知晓的情况去,双情妖与这对夫妻各做了场夫妻。


    越明商还记得当时自己读完整个故事整张脸都是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的表情,他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有多少,凡人不知这妖是双情妖,可越明商知晓,只是他所见过的双情妖并不是话本中这样香艳又□□。


    双情妖化形便是定形,不会一会儿男一会儿女,可眼前的双情妖却有些诡异,越明商盯着那张半男半女的脸,气息粗沉。


    可比他还要难以置信的是倒在地上的丹纹,他疯狂尝试起身,可每一次都被滔天的威压压得只能俯趴在地,只能死死攥着砂砾尘土,扬起头朝着声源望去:“什么双情妖?他怎么会是妖族?丹心!你们是不是合着丹心一起骗我!!”


    鬼新郎讥讽的笑意顿时一敛,他没去看叫嚣的丹纹,只冷声回越明商的话:“我可以回答,但还是那句话,用你的道侣起誓,我死后你不准动他一根毫毛。”


    越明商未在这种小事上纠结:“可以。”


    他干脆果断地立誓后,鬼新郎才看向地上挣扎的丹纹,扯了扯唇角,似乎在嘲讽他的天真,又仿若在笑他自己:“他怎么可能活着?”


    鬼新郎猛然转头,那双一凌厉一柔美的眼睛都狰狞地盯着他看:“难道你不应该问,他的尸首在哪吗?”


    *


    “他现在在何处?”


    进入巽衍宗后的姜青仿佛终于被天道垂怜了一番,不仅从数名修士中脱颖而出被玄明收作弟子,还靠着这个身份获得资源无数,但他对姜遇的病态敌意却仍未有丝毫减轻,对实力的追求也逐渐走偏。


    靠着丹药突破金丹后,姜青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追随他的一些弟子:“姜遇不对,罗遇现如今在哪?”


    “他在试炼场呢!”


    得到回复后,连舒心口也随这具身体升腾起即将扬眉吐气的快活,姜青朗声大笑御剑而行,只是去时又多愉悦,回来时就有多沉默,他的肉|体与灵魂都在一场胜负分明的决斗中被强烈的耻辱席卷,阴戾的眉眼丝毫没有少年人的张扬与清澈。


    连舒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看去,竟不知姜青的一生是从哪一刻开始走偏,是家人有条件的溺爱纵容,还是罗遇忽然的崛起?是越明商饱含私意的托举,还是姜青本人在修炼上选择了捷径?


    他看着姜青逐渐在怨毒和嫉妒中堕落,尽管自己修为突破金丹,可却被一个筑基圆满的罗遇压着打,这一场的私斗好似和那夜生父的一巴掌一般,将他的脸打得偏下,而自己却迟迟不敢抬头。


    直到一场并非本意的救助。


    妙娘是第一个觉得姜青胜过罗遇的人,尽管连舒并未在双方相处中感受到姜青有心动的感觉,可连舒却能感同身受他对妙娘似乎格外不同,这种不同并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微妙地、将其拨在“自己人”阵营里的在意。


    连舒不知道这场梦境会持续到哪一步,但与以往掐头去尾的回忆相比,这次的入睡让他清楚地知晓了姜青的为人。


    可怜、可悲,但是又让人恨不起来。


    连舒无声地哀叹一声,跳跃的时间来到了他穿越前不久的宗门大比。


    上方的长老宗主正襟危坐,迟迟赶来的越明商神色淡淡,显然是算着时辰踩着线抵达演武场。


    台下寂静一片,肃穆凝重的氛围让连舒都忍不住蹙了蹙眉,对面持剑的罗遇还是筑基圆满,若是放在以前,姜青不会如此沉默,反倒是先放出让他跪地求饶的大话。


    连舒细细比对他此刻和上次的情绪,却发现这次姜青有些罕见的平静,只有微末的紧张萦绕,可是素日对罗遇的嫉妒怨恨却统统没有。


    奇怪。


    连舒一为他违和的情绪奇怪,二是为他表露的敌意和内心截然相反的平静而迷惑。


    “罗遇!”可伴随姜青的低喝,那种熟悉的愤怒又悄然被调动起来,“你以为我还会向之前一样轻敌吗!这一次,我不把你打趴在地就枉为师尊的弟子!”


    已经知晓结果的连舒心情复杂地再次叹气。


    罗遇生得一张俊逸周正的脸,单看五官并不出彩却也没有硬伤,拼凑在那张脸上却格外和谐,和姜青的阴晴不定相较,罗遇真应了姜父那句“喜怒不形于色”的评价。


    在巽衍宗多次和姜青相遇,或者被单方面找麻烦,罗遇的神色总是淡淡,最多也只是眉头微锁,一看就是大有前途的年轻人。


    连舒不知道罗遇能走到哪一步,可他却隐隐能摸清姜青的终点。


    两人的差距肉眼可见,不仅是自己,就是宗内的其他人心里也不断嘀咕。


    随着彰显比斗开始的铜锣声响起,姜青一跃而起挥动一杆红缨长枪自罗遇的头顶蓄力砸下,砰地一声,台面遽霎时龟裂,裂口处有不灭的淡红色火焰凭空燃烧。


    罗遇的武器是他平日使的长剑,当啷一声隔开气势凶猛的长枪,这一刻,交叉拼力的武器后是一阴翳一冷淡的脸。


    “罗遇,早知今日我便该在你幼时就杀了你!”


    长枪被火焰的虚影包裹,悍然的灵力冲起一阵环形的气劲,罗遇浓眉凝重地压低,而后只冷哼一声并不回话。


    两人一瞬拼斗数招,比武台上处处都是两人迅疾之下未来得及散去的虚影,武器的铿锵声声声炸耳,尽管知道这是一场回忆里的比斗,可从未经历过这样酣畅淋漓打斗的连舒都忍不住将心脏提悬到喉咙口。


    一刻钟后,罗遇先一步受伤,衣襟燃烧后的灰烬下,是被烧焦的皮肉。


    可半个时辰后,局势陡然一转,仿佛再次回到了令姜青不堪回首的试炼场上,罗遇分明还是筑基圆满的修为,可姜青的杀招越猛,他的气势却节节攀升。


    长枪杵地才支撑自己没有狼狈半跪的姜青终于浮出了一丝……连舒不解地品味这瞬间的情绪,他以为是恐惧害怕或者屈辱嫉恨,可令他大感意外的是,看着气势大变的罗遇,这一秒的姜青心里竟然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而后,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下,姜青毫无反击之力被低他一阶的罗遇一顿猛揍,拳拳到肉砸在姜青的鼻骨和下颚处,血沫喷出,视野一片血红。


    咔嚓一声,长枪断成两截,而摇晃硬撑的姜青终于扑通一声倒地不起。


    众人哗然。


    连舒为这样的姜青而感到一丝难过,肿胀的指节死死扣着地表的碎石,他气喘如牛,发梢上淌着自己的鲜血与汗水,姜青单手抹掉鼻下的血液,而后缓缓地再度起身。


    罗遇也累得筋疲力尽,但对比姜青还算干净整洁。


    两人四目相对,什么废话也没说开始最后的拼杀!残影掠过高空,爆炸始于地下,碎石暴溅,坚硬的比武台中央惊现数道裂痕,而场上已经杀得只剩下□□拼撞的闷哼声!


    直到罗遇踉跄半步还未站稳时,俯冲而去的姜青伸出了那只已经兽化的赤爪。


    修罗爪,是邪修所创的阴毒招数,手上全是毒素,一点破皮都能令修士灵脉发生无法补救的耗损。这一招谁也没料到,场中意料之外的发展令冥絮霍然起身,怒意滔天:“竖子尔敢!!”


    双目猩红的姜青无动于衷,反倒唇角肆意上扬,杀气腾腾地在罗遇未回过神时袭上他的腹部。


    轰!


    可百尺的风浪拔地而起!罗遇瞳孔忽地涣散了一息,连舒看得真真切切,随后那张素日冷淡的脸上骤然浮现一种露骨的讥讽,他动作疾如雷电,一把攥紧姜青的右手,嘴唇无声地比出两个字。


    蠢货。


    而后灵力席卷比武台,筑基圆满的罗遇当场突破,可随之而来是姜青被他一掌拍在腹部,绞动的灵力势如破竹地逼近姜青的金丹,这一刻的痛感不亚于被人凌迟,可姜青却未发出一点声响,紧接着身体被人高抛而下、自己穿越而来,随后砰地一声


    这具身体就换了个灵魂。


    可连舒却没有按照曾经发生过的那般迷茫抬头环顾四周,因为在这场漫长的跟随见证中,他错愕地感受到金丹破损时的异样。


    【姜青金丹破损,就好比在身体内引爆了一颗炸弹,凝聚提炼的灵力瞬间爆发,就算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是千疮百孔,灵脉崩裂,若不好好静养修复灵脉,以后便是吸收灵气都难于登天。】


    越明商此前的解释犹在耳侧,可连舒却怔怔地低下头,金丹破损好比一颗炸弹爆炸,可那短暂的半息内,他却清楚分明地感受到两次剧烈的爆炸,只是时间分隔可忽略不计,但作为承受这股爆炸的本人,连舒比谁都要敏锐确定。


    可是除了金丹破碎外,还有什么碎了?


    当这个念头毫无预警地袭来后,失去控制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连舒有种身体坠入深渊的惶惶,他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瓣,试图抬手抚上那剧痛不止的腹部。


    哄散的灵气将比武台炸得四分五裂,在这一次劲猛的余波中,连舒却翻来覆去地梳理着自己所融合的记忆里姜青所有的情绪变化。


    从幼时的得意嚣张、到十八九岁被比下去的不甘嫉恨,和买凶杀人后被戳破的狼狈执拗……入仙宗、拜仙师的狂喜和紧张,随即,是发现自己仍不如罗遇的暴躁和愤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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