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浓重的硝烟里,无数交缠的红线只是微末一顿, 随后便顺从他心意止住逃窜的意图, 再次裹挟着不祥的暗红光泽急急掠过傀儡的颈间, 分明没有锋利的刀口, 却在绕着脖颈转动的瞬间, 数颗头颅高抛而下。
丹纹双目赤红, 见状癫狂大笑。
红线紧紧缠绕着他的腰腹带他远离追随而来的修士,可还是晚了。
发泄的笑音戛然而止,越明商脚尖猛地踹向剑柄, 越玉便如离弦之箭刺向面色巨变的丹纹。在生死存亡之际,他的身前霎时出现一只红线组成的巨掌, 企图抵挡越玉半分, 可如螳臂挡车般, 清晰的撕裂脆响是令人脸颊微颤。
越明商落地的瞬间, 凝为实质的灵力拔地而起,将数百里铸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囚牢, 不管是傀儡、丹纹还是一直没有露面的人,都被他控制在掌心里。
一股强悍劲猛的飓风刮开地上的碎石残肢,越明商抬手五指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那被红线裹缠的丹纹便觉得神魂都在躯壳中晃颤,身体因为两边的巨大力道而发出嘎吱的声音,皮肉被死死稳固在半空,可内脏骨头甚至是魂魄都在向着不远处的越明商而去。
“啊啊”
双目经络被毁时他隐忍不吭声,浑身血液如同煮沸般往外喷涌他差点咬断舌头也只是轻微的呻|吟,可神魂剧烈分离的痛苦却令他撕心裂肺地低吼出声,手腕处的红线似乎因为他的痛喊颤了颤,就在这短暂愣神时,丹纹身上的所有红线全部分崩离析簌簌掉落在地。
而那具身体被吸着不断往前飞去,直到被越明商紧紧遏住喉颈。
夹杂着灰尘的清风粗粝地吹拂而过,越明商身上的绯衣比丹纹抵达此处时穿着的更加华贵,但如今两人站在一处,竟分不清谁才是阴翳暴戾恶名在外的丹小公子,谁又是声望所归的玄明仙尊。
越明商看着散落在地的红线,目光阴晦地打量四周:“事到如今还不出来吗?”
“丹纹的傀儡军与白头村邪修所留下的傀儡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条消息散播出去,丹纹与邪修勾结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觉得丹宗能保得下他?”
四周死寂一片,好似只是他古怪的自问自答。
被他遏住喉间的丹纹意识半清明,红得滴血的眼睛斜斜看着越明商,似乎被他此刻的阴暗神情所骇,可很快,他就忍不住讥讽出声:“我的傀儡军是他人所赠,中间不知倒腾了多少人的手,谁说我就和邪修勾结?玄明,好歹你是巽衍宗的峰主,为何要随口污蔑一个小小丹宗弟子?”
越明商淡淡扫他一眼,忽地也莞尔一笑,却偏头对着寂寥的四周轻声道:“以十息为数,十息后你不出来,我先剜他一只眼睛,二十息,就是另一只眼睛,再不出现,就是手脚,最后心肝脾肺、金丹神魂。”
“玄明!”丹纹爆吼,“你这和邪修有何两样!凭空污蔑不够还想杀我不成!”
“杀你?”越明商笑意不达眼底,“分明是你那些仇家所为,与我何干?只是我施救不及时,只能得一具破破烂烂的尸体,丹宗不仅查不到半分线索,还得老老实实承我的情。再则,你真是清清白白?”
越明商忽地气息低沉,死死盯着面容扭曲的丹纹哑声道:“六年前你呼朋唤友入凡尘游玩,觉得凡人对你不敬,抬手让自己的灵兽吞噬了数百人,又将此事栽赃给妖兽,却不想后面真被妖族给掳了去。”
丹纹瞳孔紧颤,喉结不断滚动:“分明是、妖兽所为!”
硝烟滚滚,红雾弥漫,那日的越明商浑浑噩噩,尖叫地掷出手中染血的长剑,双目圆瞪看着眼前似幽冥地府般的惨烈场景。
头颅如石粒一般堆叠,断臂鲜血淋漓,而罪魁祸首却惊恐地捂住嘴唇泪水刹不住地滚落而下。
他甚至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越明商踩着断掌四肢并用地寻找着噩梦的出口,却忽地听见烈火熊熊燃烧时的噼啪声里,千米外被救出的仙门弟子拥护着一个脸色稍显稚嫩,眉宇却堆积着散不开戾气的少年。
他脸上带着些许脏污,重重拂开前来迎接他的师姐,暴喝道:“都给我滚开!丹火呢!为什么不是丹火来接我!”
他对四周的惨状视若无睹,只抚摸着从他袖口爬出的千足虫,压低着眉宇,像是撒娇,可更像是恶鬼索命:“为什么这些小妖还活着?”
他不满地随手一指,指着相互抱着身体躲在墙角连抽噎也捂着嘴唇的小妖。
他们身上带着明显的妖兽特征,有些是竖瞳,有些是犄角,还有长尾尖爪,那桀骜的少年忽地咧唇一笑,放出千足虫到地上,刚才还一脸暴躁,此刻却笑出声:“吃了他们,妖族总比凡人的味道好。”
回忆里的自己只是无声地流泪,和躲在墙角的小妖一模一样,可现在,他压抑的风雨终于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丹纹,六年前你就该死!”
“玄明!”
丹纹喉颈骨骼被捏得咔嚓作响,整张脸都是充血的爆红,他双手被灵气死死绞住动不了分毫,只能看见越明商嫌恶地瞥开眼,冷声道:“十息了。”
噗!
一颗带着鲜血的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滚在尘土之上,丹纹闷哼一声死死咬紧牙关,左眼鲜血淋漓空荡荡一片,越明商眼尖地看见震碎在地的红线痉挛似地抽动了一下。
“二十”
他沾血的双指才抬起一半,地面猛地鼓出一个土包,砰地一声,土壤炸开,松软的碎土四溅而下,一身喜服的鬼新郎双手垂在身侧,数根红线缠在他纤细的手腕上。
青面獠牙的面具下不知是何表情。
越明商面不改色地放下手,可丹纹却比哪一刻都要紧张,不断冲着人咆哮:“滚开!谁要你救!滚!滚啊!”
他凌空的身体不断板动,像是一条任人宰割的鱼。
鬼新郎僵直着站在不远处,半低着脑袋对丹纹的咆哮充耳不闻,只是阴冷的视线落在地上的一只眼珠上,忽然开口:“玄明,你紧追一路,杀了我无数分身傀儡,如今我就在你面前,怎么又一言不发了?”
越明商手指一动,丹纹瞬间无助地扬起下巴,只能发出虚弱的赫赫声。
鬼新郎的声音顿时一滞,只有红线在虚空翻滚。
“我原以为他只是你们放在丹宗的棋子,但如今一看,好像与我的猜测有所出入。”
越明商对丹宗那些事情没有丝毫兴趣,只是好奇为何从小长在丹宗的人会和邪修有牵扯。见鬼新郎对丹纹重视到骨子里,不像是对一颗棋子该有的态度,越明商狐疑地眯起眼睛,视线紧紧落在遮挡面容的面具上,迟疑道:“你不会是丹心吧?”
丹心名字一出,被扼住喘不了气的丹纹猛地停下挣扎的动作,剩下的一只眼睛似乎下一刻就要自己从眼眶里滚出来:“开什么玩笑!”
鬼新郎阴阴笑了两声:“我不是他。”
丹纹咬紧牙关,忽地将高涨的愤怒直指鬼新郎:“你是谁?”
“你竟然不知道?”越明商饶有兴味地偏头看他,“你的傀儡军是你六岁那年出现在你身边的吧,你与他私下勾结了十四年,怎么,竟然连他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
丹纹似乎被戳中了痛脚,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鬼新郎看:“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丹心?是不是丹心?!”
“我对你的真实身份并不太感兴趣。”越明商施下噤声术,微微歪头看着他,声音比起鬼新郎的笑声更加阴森,“我只问你,他的身份除你之外,现在还有谁知道?”
鬼新郎身体微微抖动,到两息后控制不住地讥笑:“你问的是哪种身份?是邪修的身份,还是”
未尽之语被剜落在地的眼珠子砸得戛然而止,鬼新郎僵冷的身体一顿一顿地扭动,头颅板正,丝毫不见连舒曾见过的从容。
“我再问一次,还有谁知晓?”
鬼新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细,透过面具的小孔看着鲜血覆面的丹纹,随后十指一根根拢紧:“若你指的是夺舍成功的魂魄,就只有我知,可如果指的其他身份,那就多了去了,玄明,你能一一找出来吗?找出来你又杀得完吗?”
越明商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面色不显,不直面回答只冷声问他:“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动手。”
“玄明,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将他交给我,我告诉你巽衍宗还有谁是我们的人。”
“这是要我自己动手了?”
鬼新郎呼吸随着他慢步靠近而猛然一滞:“若他只是内应,你何须死死紧逼要将我斩草除根,你不就是知晓他”
他狼狈地抗住飞旋而至的长剑,双脚霎时间被悍然的力道压得陷入地下几寸,面具被余波扫荡,有细微的开裂声接连响起,鬼新郎声线又变得粗哑:“玄明,你若敢对他动手,我就让你与我一样!都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
越明商欺身闪至他面前,眼中阴霾几欲凝成实质,前所未有的雷霆之威滚滚而出,在这样逼近神的威压中,鬼新郎只觉得自己好似一夕之间变成凡人,在浩瀚汪洋中溺毙沉浮。
越明商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凶光:“你算什么东西?”
*
【你算什么东西?】
连舒不知道这一觉睡了多长时间,梦境和回忆掺杂在一起,一会儿是原主零散的过往,一会儿是上辈子他穿着一身西装却在教室里被点明去黑板前解题的荒唐梦境。
他好似睡了千百年,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看着被推翻在地的小孩,自己口中又被迫说出恶言后,连舒就知晓,这又是姜青的过去。
只是这一次的时间拨回到了他的幼年时。
长廊幽静,地上被推到的幼童不过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弱不堪,只穿着不合身的粗衣,半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听着他的恶言恶语。
姜青也是大差不差的年纪,只是被养得精细,身上穿的、戴的无一不是好东西,脸部线条浑圆,体型能抵地上的两个小孩。
“没看见我走过来,不跪下算什么下人!张管事”连舒听着幼年时姜青的稚嫩声音,奶声奶气,行为上却和让人心软的声音不符,透着明晃晃的恶劣,“把这个下人发卖了!”
一旁精瘦的张管事好声好气地解释:“少爷诶,这可不是下人,是咱们旁支的小少爷,只是灵脉堵塞不是什么修仙的资质,住在武义楼那边,比您小上几岁,叫姜遇。”
连舒感受到心口很纯粹的不乐意,敦实的小姜青当即皱着脸:“我不要让一个小乞丐跟我一个姓!打出去!反正管他是谁都给我打出去!”
这对小姜青只算是小小一件事,可落在张管事身上,却是不能应承的,只能给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对方悄悄扶起地上好似哑巴一样的小少爷匆匆就走。
张管事弓着腰低下身体,恨不得趴在地上当狗逗这少爷玩儿:“阿青少爷,要不我们去市集上买几头妖兽玩玩儿,到时候您骑着妖兽在街上散散心,威风又霸气!万一话本上说的仙人路过,一眼就相中您,将您收作弟子也有可能呀!”
小姜青被他的话哄得眼睛发亮,当下忘记了刚才的不悦,扯着人就要往府外走。
连舒看着走马灯似的过去,大部分画面都是模糊闪过,很快,幼时的姜青一眨眼变成少年,从有福气的敦实小胖子抽条成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他看见姜青少时得意,父亲是小城的城主,筑基圆满只差一点就突破金丹,他自小要什么有什么,加之出生后发现灵脉畅通,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只是一切在姜遇十五岁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个从小被自己当作乞丐的姜遇得了机遇,堵塞的灵脉一朝疏通,当夜便破了炼气直达筑基,府上的灵力如漩涡般被他汲取,这等异象惊动了姜府所有人,熟睡的姜青被人硬生生从床上摇醒。
连舒感知到他那股起床气,在听见姜遇的名字后更是不以为然地倒头再睡。
可后来,筑基三层、筑基五层、筑基八层……姜遇只用了三年就赶上了自己十多年的修炼,而更多时候,他也被人拉着同姜遇作比较。
“还以为姜青天资已是难得,谁知道旁支闷不吭声地出了姜遇这等天才,不过三年,却是筑基八层,那是不是二十之前就能突破金丹?!天爷呐,二十岁的金丹,要知道现在的城主两百多岁才筑基圆满,这不是姜家的指望兴许得落在姜遇头上了!”
“说不好呢!你不知道那些年姜大少爷对姜遇像使唤奴婢一样使唤他?姜遇天资不作假,可对姜家感情就浅薄了!”
“这不是都怪姜大少爷,但凡他对那些旁支庶出的少爷小姐好点,也不至于城主现在绞尽脑汁弥补姜遇这些年所受的冷待,听说城主出城,用十万颗下品灵石买了颗洗髓丹,这是下定决心改扶持姜遇了!”
“可姜青毕竟是城主的亲儿子,再怎么也”
“亲儿子又怎么样?姜青资质不如姜遇,要是我,知道没怎么投入资源的姜遇年纪轻轻就筑基八层,只会后悔不迭,那姜青吃了多少灵丹妙药,也不过筑基七层,若当初全把资源放在姜遇身上,不知是否十八九岁就能金丹!”
“天老爷的!十八九岁的金丹,就是巽衍宗也得抢着收啊!”
……
这些闲言碎语似是一把把刺刀,句句扎在年轻好胜的姜青心上,连舒只觉得自己的戾气一日比一日盛,脾气也一日比一日火爆。
可夜深人静时,他又觉得痛苦和委屈,委屈之下又隐藏着更深的恐惧,于是,连舒看着长大后的姜青开始与那个姜遇处处作对。
今日我不小心鞭子抽在你的脚下,明日就是捕猎妖兽时暗自下绊子让你受伤,连舒看着姜青的性子越来越极端,而那个作为他生父的城主,眼神却一日比一日不耐。
或许姜青敏锐的察觉到了,所以在听见姜遇隐隐摸到筑基九层时,极端的愤怒让他干出了一件无法挽回的错事。
买凶杀人,杀的赫然便是姜遇。
只是姜遇运道极好,不仅脱身甚至还被附近巽衍宗的信使所救,在摸清姜遇的根骨时,信使爱才心起,亲自送人回到姜府,并且对前来迎接的城主直言自己的所见所闻。
杀人的散修未死,被捆在地上挣扎,自然也将还不知遮掩气息的姜青出卖个彻底。
尽管梦境中的时间流速并不正常,可连舒却好似有瞬间被姜青同化,那种隐忍的愤怒不甘和爆发后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在看清生父眼中浓浓的失望后,遽然变成刺入神魂的钉子,让他千言万语都梗在喉头,表情一片空白。
“父亲……”
姜青被关在祠堂内,不允许任何人探望,而姜遇则被众星捧月般,送信使离去。
画面流转,连舒这数十日面对的都只有冰冷的牌位和连绵不断的香火,直到不知过去多久,祠堂大门嘎吱被人推开。
姜青跪在冷硬石板上的双膝已经僵硬,连舒感到的除了身体上的疼痛酸胀,还有内心情感失衡下的极端怨愤。
他肿胀着眼睛回头看去,只见一脸威严的城主迈步而来。
连舒感受到死寂的心脏好似重新跳动了几下,整个枯寂的身体也在此注入了血液,姜青嘶哑着声音,崇敬地望向男人:“父亲……”
可回应他的是毫不收敛力道的一巴掌。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