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越明商的睫毛长且密,但并不卷翘,自然状态半垂眼帘时,睫毛根根斜向下,投下的阴影盖在眼尾眼下,半挡住他格外明亮的眼睛。
这一刻,思绪迟钝地运作,连舒忽地想起四日前他们短暂地在客栈里打了一个照面。
支开周普仁后,越明商带他到客房内只说了一句话。
那日他神色也像今日一般,胸腔内好似有一股无名火在熊熊燃烧,分明对他还是一贯的潇洒欢脱,可那日的笑容里却多出刺眼的疲惫。
寂静的室内,越明商弯了弯眼睛,朝他伸出手:“连舒,把那瓶九转复灵丹交由我保管一阵吧。”
因为信任,他并未多问,只是将东西交给他,尽管知晓吃下一粒自己就能恢复原主的实力,不用处处受掣肘,可越明商总不会害他。
直至今日,在说出那句“我不装了”后,越明商真是一点也不装了,连舒被自己这一刻的想法逗笑,紧绷的前额都不可控地舒展,身体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甚至呼吸都变得深且长。
连舒仿佛回到上辈子,正赶上早晨第一节的数学课,眼皮死死黏连在一块,越明商的声音和眼前的画面先后模糊。
他浑身乏力但是却异常地感到舒坦,只感受到自己的脸颊似乎蹭过一点温热的柔软,他睫毛颤动,试图看清颊边的是什么。
“防着……为什么……要这样?”
越明商牢牢扶着他,轻手轻脚将人放在床榻,替自己解释道:“连舒,修真界稀奇古怪的秘术太多,清醒着就有可能被骗,万一对方幻化成我的模样,万一他能蛊惑人心,让你自己忍不住破阵呢?”
他对自己施下的法阵有信心,可涉及连舒的安危,警惕一点总是好的。
越明商看着连舒硬撑的眼皮终于合上,明知现在应该追上去,捅破最后一层怀疑,可不知怎地,他的双脚好似被无形的藤蔓紧紧裹缠,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幽深的视线从他光洁的额头抚过高挺的鼻梁。
“连舒……”越明商轻柔地将他的碎发拢在耳后,在连舒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还是忍不住向他做最后的确认,“这就是我的手段,你说了不会讨厌的,那……你喜欢吗?”
连舒心口兀地强烈起伏了一下,眼皮急速颤抖,半睡半醒地再次将眼皮撑开一点缝隙,有气无力唤他:“越明商……”
被叫的人瞬间半蹲在床边,脑袋凑上去,似乎不敢错过一丝喘息:“我在呢!”
“别……”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费力,饶是知道连舒不过是困得撑不住,可这种虚弱的状态还是让越明商感到揪心,他不悦地抿了抿唇,又将脑袋贴得更近,下一秒,他就听见连舒泄气地说完最后几个字。
“别,给我,蹬鼻子上、脸!”
越明商先是一愣,随后嘴角情不自禁地咧到耳后根,那点烦闷暴躁倏然被一扫而空,他快活地将下巴抵靠在对方的心口上,不以为然地“哦”了声,不管此刻的连舒能不能听见,依旧自顾自曲解他的意思:“你没说不喜欢,那就是喜欢咯!”
嗯,懂了。
第45章
一股含着淡淡血腥味的轻风吹得连舒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仙栈客房内的床幔, 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深山,远处云雾遮住巍峨山巅,而他站在一处半塌的巨坑里, 侧倒在地的凶兽发出不甘的吠吠声。
连舒几乎下意识地朝着自己身上看去, 浅白色的长袍上赫然绣着巽衍宗的宗徽, 而抬眼望去, 还能看见矗立的八个主峰。
这是明演山。
连舒只迷茫了半分钟就回过神, 这是姜青的记忆,只是这段记忆的开始只有原主一个人。
他的视线逡巡着四周, 发现地上一泼弧形的兽血, 而自己的袖口也沾染了一星两点的暗红色。自己微微气喘, 而后手上的长剑轻巧地挽了个剑花, 颇为潇洒地收剑入鞘。
正当他准备验收自己的胜利品时, 天际却传来一声厉喝:“姜青!”
连舒本能地循声望去, 只见清雅的浅绿色迅疾划过天穹,离地还有十丈剑上之人便跃身而下,赫然是许久不见的妙娘。
连舒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 也顿时了然这是什么场景。
透过姜青的眼睛,他能看见妙娘面对他时的愤怒和伤心, 她眼眶微微泛红, 握紧长剑的手腕不住颤抖, 似乎对剑尖冲他而于心不忍。姜青却只是冷漠地瞥去一眼, 而后从腹腔中哼笑一声便转身就走。
“站住!”
妙娘长剑一划,并不带杀意的剑气直逼背后, 轻而易举被人侧身躲过。
连舒能感受到原主当时的不耐,他烦躁地回头:“什么事?”
“两月前,我遇上妖兽, 是你出手相救的吗?”
姜青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还是这事,当下腻烦地呛声:“不是我还能是谁?”
“罗遇!”连舒对妙娘的初印象是位温柔有礼的师姐,但这一刻她却少见多了几分少女的生气,嗔怒都比之前的鲜明,“当日分明是罗遇师弟出手逼退妖兽!”
连舒暗道不好,比起早先的不耐,当罗遇二字出现后,那股无害的不耐瞬间演化为浓浓的愤怒和被挑衅的狂躁,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浑身紧绷,可面前的妙娘却似乎并未察觉到他外泄的情绪,仍然悲伤地看着他。
“今日若不是罗遇师弟随口一提,我还不知……姜青,枉我对那些说你品行不堪、实力也敌罗师弟的话而愤愤不平,你明知我……才对你滋生情意,你却欺我、骗我!”
“他算什么东西?!”姜青折身逼近,杀一头凶兽也才让他微微气喘,而此时,连舒感觉到胸腔内火辣辣的愤怒沿着喉头侵袭整个大脑,“我且问你,当日是他先来还是我先到?是我!我先替你扛了几波杀招!你倒地昏迷,和罗遇击退妖兽前的这段时间,是谁出手?难不成我只是没有击退妖兽,就当不得你的救命恩人?”
连舒细细感受原主的情绪,却发现有一点奇怪,比起被误解的委屈,他心中只有无边无际的愤怒,而这股强烈到将整个人都燃烧的愤怒,却指向性极强。
罗遇。
这两个字从他苏醒后就如影随形,他是被罗遇打伤,他想杀的罗遇,而后,他替罗遇去往白头村,才遭遇之后一系列事情。
连舒对他的怀疑在这个片段和愤怒的干扰下,被拨升到了顶峰。
“你果然是嫉妒他,此前你根本没有提及当日除你之外还有别人!”妙娘却陡然冷静下来,看着这样丑态百出的姜青,她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颤抖的手腕不再颤抖,而是稳稳地瞬身逼近还未从愤懑中抽身的姜青,剑柄脱手飞射而来,连舒心中猛地往下直坠,因为他真的在这一剑中感受到让人毛发倒竖的杀意。
姜青根本没想过妙娘会对他出手,没有警惕地闪身躲避,却在双脚还未站稳的当下,一声压低的女声从他耳侧传来:“姜青……”
连舒霍然回头
景物随着他这个动作瞬间隐入漆黑一片中,连舒没有感受到被刀刃入体的刺痛,也没有气血翻涌的难受,只有被虚无笼罩的紧张。
他的情绪好似已经从姜青的身体里抽出,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普仁记载的八卦中,分明写的是两人都倒地不起,身受剑伤,但是记忆并未继续往下,连舒也不知是去尾的回忆造成的偏差,还是周普仁记载有误。
正当他遗憾这次的回忆也一如既往的短小时,眼前忽地再次出现画面。
可这次的视角却很奇怪,他好似一半仍然留在黑暗中,一半却能清楚分明地看着对面腹部染血的妙娘。
他的视线晃动不止,喉头带着一点血气,看向持剑的妙娘顿了几息后,那股熟悉的愤怒才渐渐冒头:“宗内不允许死斗,荀妙云,你到底要如何!”
明演山边缘,有其他赶来的弟子,但姜青并未抬眼,只冷笑地颔首,剑刃下压:“行,要打,那我奉陪到底!”
好似方才只是记忆暂时掉线,接下来的事情,每一幕都对应着周普仁的记载,两人对战,强劲的气劲扫过四周,法器接二连三地从储物袋飞出,滚尘漫天,地动山摇。
最后,在外人赶来前,连舒只感受到腹部爆出一阵利器入体的锐痛,而眼前,是妙娘吐血倒地的惨状。
谁也没有手下留情,连舒的意识昏昏沉沉,天穹有刺目的尾焰落向此地,连舒呆呆地看着豆大点的身影,想着,这又是谁。
他们打了多久?四周一片错乱的横木与硝烟,而姜青本想入袋的残血妖兽也不知所踪。
意识黑沉,本以为到此结束,可意料之外的,几乎在他受伤闭眼的下一刻,画面再度变化,连舒精神一震,这竟然是第二段记忆。
这一次他看见了熟悉的月华居,但姜青却未踏阶入内,而是御剑直往雪乌峰后山的闭关洞府。
这里连舒也曾踏足过,当时的越明商拉着自己非要在矗立在外的灵石上写上“越明商连舒到此一游”,而梦境中,灵石通身散发着古朴的灵气,上头是玄明几百年前用剑刻写的“悟道”二字。
姜青来到紧闭的石门前,撩起衣摆重重地双膝跪下,后背绷直,肃容躬身道:“不肖弟子姜青,叨扰师尊闭关修炼!”
他再次抬头,口吻分明是暗含委屈的,可连舒却感知不到任何一丝情绪波动,只有诡异的平静。
“只是今日弟子遭人暗算,金阳峰的人……”他似乎难以启齿,吸了口气才缓声道,“金阳峰包庇罪魁祸首,弟子无法,恳请师尊为弟子做主!”
听完,连舒算是知道这是修真版的“你等着,我要告老师”,他还没有姜青说起的这段记忆,不知道这人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竟然才直接打道回府找越明商给他挣场子。
那越明商呢?
连舒只是思索了两秒,就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越明商很护短,不管他将姜青收作弟子是出于哪方面考虑,但自己人都求到这地步了,他不可能不露面。
果然,几乎在连舒想通后,石门就哗然作响,尘埃落下,一身道袍的越明商双臂垂于身侧,面色不喜不悲,但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青,眉头霎时不虞地一蹙,微微抬手一股劲气便让地上的姜青猛地站直了身体。
“谁暗算你?”越明商口吻低沉,又带着一点沙哑,长发也扎成道士丸子头,几绺碎发扫过耳垂,分明是慵懒闲散的装扮,但连舒的视线有些转不开。
手有些发痒,想抓下他的丸子头。
姜青再次恭敬垂首,面上闪过一丝露骨的难堪:“金阳峰的牧景山。”
这名字一出来,连舒最是惊讶。
牧景山?怎么会?
虽然只见过寥寥几面,可牧景山的为人连舒交谈几句便能猜个八九分。做生意自然要懂眼色、要知为人,连舒也练出了几分慧眼识人的本事来。
他并不觉得牧景山面对自己时那种大气沉稳是伪装出来的,对方言谈间也没露出半分异色,反倒一视同仁关心他受伤后会一蹶不振,此时听见姜青说牧景山偷袭,他甚至更想相信是什么罗遇偷袭。
果然,越明商也怀疑地扫视而来:“你确定?”
姜青咬紧牙关:“千真万确!”
越明商长长叹了口气:“我会寻景山前来问话,若真如你所说,为师会替你做主,你……”
他看着略有些狼狈的姜青,话音一顿,而后半垂下眼睛,似乎有意掠过那张有些委屈的脸,声音轻了一度:“回去吧,无事便不要来这。”
姜青眼眶霎时一红,而后掩饰般低下头去:“弟子遵命。”
清风萧瑟,深蓝色的衣摆翻卷如云,越明商的神情也逐渐恍惚,看着略显孤寂的侧影,连舒喉头蓦地浮出一丝苦味,也刻意将视线转移,落在那块他曾见过的仙石上。
越明商当日的欢快和此刻面无表情的模样成了鲜明对比,那时他拽着自己的手腕,差点就按着他的脑袋往那块石头上凑。
他看着还算工整的几个字,指尖一落,指着两人名字之间指头宽的空白,问:“这里空着是要加字吗?”
“不加啊。”越明商笑得抖了抖肩,“就是差个爱心。”
自己转身欲走,却被人拉住袖口,越明商欲盖弥彰解释:“不是你想的那种是我对你的一腔父爱!”
他将小巧的匕首塞进连舒手中,把摊开的一根根手指强硬地往回收,眉飞色舞的模样不见丝毫烦忧:“连舒,天底下那么多人,就我们穿越了,多有缘分,再怎么样也得留个纪念。”
连舒不动,越明商就在后面大力推他的背,推得人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栽个大跟头。
他默默地打去一个白眼,手腕转了转,干脆道:“行,要刻东西是吧?别后悔。”
“爱心、爱心,我只要爱心!”
越明商鹰隼般的视线紧紧盯着他刀尖下的走势,连舒哼笑一声:“还挑上了?”
他手上用劲,慢慢地,一个浅浅的“求”字委屈地夹在两人名字中间。
【越明商求连舒到此一游】
第46章
巨石在丹纹眼前爆裂开, 轰然扑面的劲气让他才痊愈的双眼又开始隐隐作痛,缠绕在他手腕上的红线让他变成一个完全任人操控的傀儡,凌空闪躲过一道拳风后遽然被裹着腰飞速后撤。
耳畔风声呼呼作响, 丹纹心中并未有任何的抵抗, 甚至因为这数道红线的出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忍着蹦到喉头的心跳, 看着那些不知疲惫恐惧的傀儡踉跄起身, 积累了数日的委屈和暴怒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惊天的咆哮:“杀了他们!都杀了他们!杀了玄明!杀了周普仁杀了巽衍宗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