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连舒没有强求:“那就这样躺一会儿吧,半小时,半小时后我叫你。”


    他没收回覆在眼皮上的手,就这样坐在台阶上,脚上还踩着和越明商互换的运动鞋。这人浑浑噩噩走过来,连鞋子都是春夏透气的运动鞋,不知冷不知饿不知疲倦。


    胆子怎么这么小。


    连舒感受到对方有节奏的呼吸后,悄悄地移开手,微微歪着头看着已经坠入甜梦的越明商,又想着,怎么这么可怜呐。


    可怜的越明商,最近都不怎么笑了。


    他的指尖轻轻碰到他的眼尾,没一会儿又降落在他唇边的胡茬。


    越明商对自己的外形格外在意,学校规定在校内必须穿校服,他就能将简简单单的校服穿出十几种不同的风格,帽子颜色按照当天的心情搭配。高兴就红色,不高兴就暗色系,平淡就蓝色,甚至连鞋子颜色都要和帽子统一。


    可现在,连舒都怀疑他没洗脸就顶着冬日早晨的寒风来了,可怜兮兮地坐在楼道里,手冷脚冷,全身上下都冷得哆嗦,却执意等外头天亮了才给他打电话。


    连舒的指腹忽地按在他的唇角边,目光复杂地将这张憔悴狼狈的脸收入眼底。


    越明商啊越明商,你怎么能这么可怜。


    你怎么可以这么可怜。


    隔着一扇门板,外面走廊里已经有住户开门的声响,若有似无的饭菜香味顺着缝隙飘了进来,电梯运行的叮叮声也盘在耳侧。没人知道那天早上有两个人在不算干净的楼道内相互依偎了很久。


    连舒的手从轻轻地触碰忽地改为虚捧着那张脸,扯开碍事的帽沿毫无预警地俯下头去,温热的唇瓣准确无误地贴在他的眼尾,旋即又落在越明商的下巴,他屏住灼热的气息,避免急促的鼻息不小心惊动对方。


    一触即分的吻结束后,连舒并拢两指微微按在仍旧阖眼的越明商颈侧,感知到对方脉搏跳动仍旧平稳后,他才笑了笑。


    还好,可怜蛋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


    梦醒之后,他的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柔软的触感,连舒坐在床上缓了缓,才无声地捶了下额头。


    百八十年前的旧事了,怎么忽然梦见这一幕。


    他起身收拾整齐,喝了口凉茶才推开窗户,外面街道人头攒动,热闹的喧嚣声才让那颗有些失控的心安静下来。


    他折身回到床边,掀起被子,拍了拍盘踞在床尾上的越不舒,破壳还不到一个月,越不舒的体格就大得惊人,虚相的长度已经差不多五尺,本体连舒没看,稍微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越不舒乖巧地吸收完三颗上品灵石后就乖乖地爬进他的眼眸里,等推开门,连舒左侧走廊尽头的客房木门忽地被炸开,碎裂的木板在空中打着旋掉落至一楼,紧接着,周普仁的声音从尽头传来。


    “诶诶诶!丹小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你这样做对得起丹火宗主吗!”周普仁声嘶力竭,连舒身行一顿,随后提着剑跑去尽头,才跨过门槛,紧皱的眉头就无语地舒展开。


    丹纹右手小臂死死横压在周普仁喉间,将人压得后腰抵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拿着把匕首满脸煞气地抵在侧颈。


    为了让丹纹醒来后能消停点,越明商直接将他身上的灵脉暂时封印,而丹宗的人也不想分出多余心思管教丹纹,干脆直接全部入住仙来客栈,还恰好将丹纹的客房选在三楼。


    丹纹眼睛还无法视物,越明商的灵气霸道又残忍,将双目周围的经络震断,丹纹不断嗑药,新生的经络却还是逃不过前辈的下场,摆明了在白抚城他丹纹只能当个毫无灵力的瞎子。


    从小到大他没受过这种屈辱,仇恨越明商的同时,对当时在场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给什么好脸色,巽衍宗的弟子就算了,甚至是丹宗的师姐师兄也被他丢去的茶盏砸了一身。


    于是人人对其避之不及,可周普仁却没事人一样端着笑脸推门而入,一面假意关心了丹纹伤势后,图穷匕见道:“丹小公子,别成日窝在客栈里,不如今日和我们出去散散心怎么样,让玄明仙尊看看你洗心革面后的样子,说不定你身上的封印也就解了呢!”


    丹纹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血浸透的绯衣,那双邪魅上挑的眼睛紧闭,整张脸的戾气却不曾因此缓和多少,反而紧绷的下颚线和因为忍耐时不时抽动的脸颊都让他好似个随时爆炸的火药包,也只有周普仁这个奇葩还心无芥蒂地次次上前。


    “滚蛋!”丹纹面色羞愤恼怒地涨红,屋内一片狼藉,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又看不见,只颓然却硬撑着坐在床沿,抬起头阴沉着脸冲着周普仁的方向,沙哑道,“都给我滚!”


    “好好好,我滚,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丹火的事?”周普仁眼睛咕噜一转,竟直接坐到了丹纹的身侧,做贼似的发问,“丹火平日对你如何?传闻里他对你百依百顺,能具体告诉我怎么顺的吗?我还听说,几年前,丹火闭关中途出关,因为你心情不佳,特意提前出来带你游山玩水,你们去了何处?玩了什么?心情怎么样?丹火说没说什么特别的话?”


    丹纹猛地扭过头,如恶鬼附身一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想死吗?”


    “想活想活,丹小公子这是问的什么话,在下才突破境界不久,自然是想活的。”周普仁眨了眨眼,话题又被他硬生生扭回来,“在你眼中丹火是什么样的人?丹壶呢?丹壶走前你已经是知事的年纪,你对丹壶有什么印象?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令你印象深刻的事吗?他可曾在你面前提及丹心?若是提到,当时他是什么表情?”


    “是恨意多一点,还是爱啊,不对,还是感慨思念多一点?”


    丹心二字一出来,浑身紧绷的丹纹蓦地一下失控,抽出枕下的匕首胡乱拽住他的衣襟起身上前几步,两人步伐凌乱,脚底接连踩上了瓷器碎片,丹纹差点被倒地的木凳绊了一跤,还是周普仁眼疾手快扶住他的腰,两人才堪堪稳住身形。


    但丹纹心中戾气丛生,手上力道丝毫不减,将人按倒在桌上,噌一下将锋利的匕首压在对方的脖颈间,气喘如牛,牙咬切齿,像是恨不能啖其肉喝其血。


    可他如今毫无灵力,别说这是普通的匕首,就是法器,落在丹纹手中对周普仁而言也丝毫没有威胁。


    连舒就是在此刻赶到,他看着两人压贴在一起的暧昧姿势,沉默了半晌,才出声问:“周师兄,你在做什么?”


    “啊,姜师弟!”周普仁冲着门口招了招手,这种不以为然的轻蔑令丹纹双手都在颤抖,可不管他如何用力,刀刃都划不破周普仁的皮肤。


    “我是看丹小公子怪可怜的,问问他要不要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


    可怜这两个字好似变成了钉在丹纹魂识上的镇魂钉,痛得他双目猩红,好似下一秒就能淌出血泪。


    周普仁见状却不管不顾地凑近他耳边,态度依旧热络:“丹小公子,这样,你和我说说你跟丹火、丹壶之间的事,我为你说说好话,让玄明仙尊替你解了封印怎么样?”


    周普仁用指尖轻而易举地推开匕首,最后一句话是用的传音。


    【毕竟你现在就和个凡人差不多,谁都能欺负一下,万一遇上以前的仇家,到时谁能救你呢?】


    周普仁将人推开,倒是想将人带回床边坐着,却被丹纹一把退得趔趄几步。


    他的胸肺好似都要被滔天的怒火烧成灰烬,丹纹疯狂地扯下蒙在眼皮上的白绸,双臂乱舞,脚下也朝着四周乱踹,被戏耍的屈辱让他整个人都处于极度失控的边缘。


    “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连舒拧着眉头看完全程,不知道他来这里是做什么,上前一步拽住还想凑过去的周普仁,口吻中带着一股强势:“周师兄,嘴下留人吧。”


    “我没说什么啊。”周普仁还挺委屈,“我好心好意和他交换,我带他出去逛逛,交个朋友,他跟我说说丹宗里他和丹火那些事,这很过分吗?”


    出去的周普仁双手拢在袖子里,被这么误解也有些委屈,他看着连舒,忽地一下又灿烂起来。


    “师弟,昨日你与仙尊单独相处都说了些什么?还特意支开我,难不成是我这个师兄也听不得的?”


    连舒觉得周普仁这种已经不是性格问题,是略微有些病态的窥私欲,他一挥袖,拂开了他贴过来的肩膀,淡漠道:“师兄还是不知道为好。”


    “咦?”周普仁更来劲,“师弟,咱们也算是生死之交,昨日我带你逃跑的英姿难道你忘了?说说看,师兄决不和别人说。”


    连舒蓦地展颜一笑,立刻让方才还笑容满面的周普仁顿时紧了紧头皮。


    “师兄既然想知道,那我就说了。”


    恰好此时一夜未归的越明商出现在大堂内,和阶梯上的两人对上视线。


    越明商唇角微掀,右手也有抬起的趋势,却在注意到连舒身侧之人时丝滑地改为搭在腹部前,一副沉稳高深的模样。


    连舒脚步一顿,随后扭头对周普仁传音道:【我对师尊夸赞周师兄为人体贴,做事周到,修为高深却对我无微不至,但比起稳固实力,更喜欢读那些情爱缱绻的话本。师尊听闻却哈哈大笑,说】


    周普仁:【说什么?】


    连舒笑意更甚:【说你保持了两百多年的童子身,对那些男欢女爱自然好奇。】


    第43章


    连舒入城第六日, 第二十七位受孕者被巡逻的周普仁发现,随后将人安置于法阵内。


    接到传信,丹宗前来的弟子都是个顶个的精英, 就是不请自来只是凑凑热闹的丹纹也天赋绝佳。在丹宗数人的核检下, 越明商多日来终于听见了想要的好消息。


    “有得救。”


    这就表明了从邪物转化的胎儿并无异常, 越明商虽未停止寻找丹壶, 可紧绷的手腕还是松懈了半分, 这简单的三个字,代表死在他剑下的无辜性命就少了整整二十七条。


    二十七。


    越明商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 心脏有些微微的泛痛, 他现在忽地很想见连舒, 上次见面已经是四日前的事情, 两人匆匆见面, 又匆匆分别, 也不知道他这些天有没有想起自己。


    越明商脚步一顿,认真思忖后,情不自禁哼着调调, 心想,有的吧。


    锁定了连舒的位置后, 越明商不徐不疾地换了身衣衫才重新出去, 却在刚靠近市集时, 一声轰隆的爆炸声遽然响彻天穹。


    火星从上空四散而下, 街上的行人慌忙抽身躲避,白抚城内不允许修士私斗的规则清清楚楚, 可就像当日大开杀戒的丹纹一般,有实力有靠山的修士比比皆是,没有一个城池能完全做到禁止打斗这一点。


    滚滚硝烟罩住了半边天, 越明商目光一凝,瞬身闪至连舒四周时,刚好听见一句:“你说现在我们把丹纹推出去怎么样?到时候他被什么乱石杀招击中,我们对丹宗也有借□□代。”


    连舒拖长声音“嗯”了一番,好似真在思索这个主意的可行性:“那得一击毙命才行,万一掉下来的石头不够大,只把人砸晕了,或者杀招不够狠,只断胳膊断腿的怎么办?”


    “这也是有可能。”


    越明商站在对他到来浑然不觉的三人的斜后方,这里是一家小小的茶肆。一张方桌上,不仅坐着嗑瓜子的连舒,想坏主意的周普仁,还有个令他深感意外的丹纹。


    越明商将怀疑的视线锁定在周普仁身上,可看着他浩然正气的脸,心里不断打鼓,随后缓缓落在磕着瓜子,一边兴致盎然看着数百米外血拼现场的连舒。


    “要不然补一下?”连舒灌了半盅涩茶,余光扫过咬肌僵硬却无法出声且无法离开的丹纹,不怀好意道,“佯装成他人的手笔怎么样?”


    “不好不好,露出一点马脚,那可就遭了。”周普仁说完,又笑看着被他定身执意推出来散心的丹纹,将一粒花生米喂至他的唇边,“丹小公子别担心,我们都是名门正派出身的弟子,哪会做这等劣事,不过是说几句俏皮话逗你开心的,你瞧,身体颤抖得这么厉害,开心坏了吧!”


    连舒从鼻腔短促哼笑了一声,真被周普仁给逗笑了:“你定着身,他哪里吃得了?”


    周普仁苦恼地看回来:“那怎么办?取消定身术他又得喊打喊杀。”


    连舒凉薄一笑:“那就别喂他,让他干坐着。”


    周普仁不赞同地摇头:“不好吧,毕竟是朋友。”


    “……”这句话给连舒整不会了。


    他才想着要怎么回复,身侧忽然落下一道阴影,“越暗商”也穿着一袭绯衣,上头金丝黑线绣着繁复的刺绣,显得华贵逼人,他手上还拿着把万年不变的扇子,半挡在唇上,笑意深深地冲着愣怔的连舒挑眉:“你们是要干坏事吗?加我一个。”


    连舒上下打量完他的装扮,又招来小二再上一份茶点,才问:“事情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


    “这位是?”周普仁收敛起刚才的笑意,端正身形看向越明商。


    “他在异乡的相好。”越明商不咸不淡地打了声招呼,却不想话音刚落,周普仁手上的茶盏却咚一声掉在桌上,错愕且震惊地看着已经不想纠正他措词的连舒。


    【姜师弟!】


    周普仁的咆哮兀地响彻他的脑子,连舒半捂着前额,有些受不了地起身。


    “师弟这是去哪?”周普仁眼疾手快地抓住连舒的左手,下一句话还在舌尖,手背却忽地一痛,那扇子狠狠敲在了他的手背上,而罪魁祸首还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都说了是相好,你这人当着我的面对他动手动脚的,不太好吧?”越明商强硬地将人的手拨开,又看着连舒,“这段时间你们就是这么相处的?”


    “少来。”连舒一个头两个大,“正经点,别玩儿了。”


    周普仁看看仿佛习以为常的连舒,又看着笑吟吟跟他说话的越明商,脑子里的一根红线忽地就裂开了,他声音颤巍巍道:“都是假的……我不信……”


    砰!


    附近的一栋酒楼在那些人数次挥击中轰然倾倒,浓烟再度掀起,而几米外的一张小小方桌却完好无损,不管多猛烈的灵气余波都掀不起丝毫波澜。


    在行人逃窜的脚步声、建筑的坍塌声、血斗修士放大招的怒吼声里,周普仁拍桌而起:“我不信!!”


    方桌从中裂成两半,咔哒一声,一半压在丹纹的大腿上,另一半被越明商震成齑粉。


    越明商:“他不信什么?不信我是你相好?”


    连舒:“走吧,都要打到这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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