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


    四周顿时陷入凝滞的氛围,谁也不敢出声,只能从弥漫的硝烟中听见一个压抑的闷痛呻|吟。


    好似利刃刺入血肉的噗嗤声,又像是被搅动的水声,连舒和周普仁面面相觑,但不知里头的人是敌是友,都谨慎地保持沉默。


    半晌后,滚尘散去,一脸冷凝的越明商手上抓着半昏迷丹纹的头发将人曳地而行,他双腿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也好似刮在了每个人发颤的心尖上。


    越明商双手干干净净,甚至身上没有一点尘埃,眉宇是堆压的无边阴霾,抓头的手背青筋鼓起,侧面彰显了手上骇然的力道。


    和越明商身上的干净不同,被拖行的丹纹却是狼狈不堪。他的双目紧闭,眼下却流下数道血泪,脸颊抽搐,嘴唇被他自己咬掉小块皮肉,一袭绯衣上有大片颜色深重的暗色,可身上却不见刀口,那是从毛孔渗出的血液。


    无人知晓那短暂的片刻内丹纹遭受了什么,他的双眼完好,却无法睁眼,身上没有伤痕却压抑呻吟到几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双耳的铁环不见,身后塌陷数尺的地下,是傀儡军的残肢。


    和压抑的丹宗弟子不同,周普仁大喜,热情地迎上前去:“仙尊!”


    丹宗弟子闭口不言,甚至不敢向其索要不省人事的丹纹。


    连舒视线落在被迫扬起头颅的丹纹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凝视着朝他们走来的越明商。


    “我请丹宗出面,不是请来对付巽衍宗弟子的。”越明商没有对上连舒的目光,而是偏头冷冷注视着噤声的丹宗弟子,“丹宗是没人了吗?什么疯狗都能进去?”


    主事的大师姐上前一步,恭敬道:“丹纹性情跋扈,对贵宗弟子多有不敬,还请仙尊海涵。”


    大师姐未给地上丹纹一个眼神,只看向一旁的连舒:“听闻阁下金丹破损,我等下山之前被宗主千叮万嘱,命我等人将这瓶九转复灵丹转交于阁下,也望阁下见谅。”


    伸手不打笑脸人,连舒垂下眼皮似乎沉思了片刻,未伸手去接,随后抬头看向半背对他的越明商:“师尊。”


    越明商耳朵微动,这是连舒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唤他师尊,他紧皱的眉头顿时一松,但强撑着没有转头,嗓音轻柔:“怎么了?”


    周普仁站在一旁,双目圆瞪,视线死死锁紧两人,见此,呼吸急促,半捂着心口忽地开口道:“仙尊,师弟今日所受的屈辱,哪是一瓶丹药就能抵消得了的?那丹纹竟指着姜师弟指明要剜下他的眼睛!”


    “唔”


    周普仁拱火的话音刚落,被扯住头颅的丹纹就被一阵剧痛险些扯回神志,但最后只是紧了紧眉彻底晕厥。


    越明商咬肌一硬,沉声道:“我知晓,越玉与我神魂相通。”


    周普仁一愣,越玉是谁?


    但没关系,他暗自伸手推了推沉默不语的连舒,将人冷不丁推得上前一步,顷刻间,在场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连舒回头警告地瞥了眼双眸发亮的周普仁,才整理好情绪平静道,“这瓶丹药本就是赠我的,自然不能算作补偿。”


    越明商颔首:“对。”


    大师姐松了口气:“自然自然,阁下有需要,丹宗定全力相帮,不管是修复金丹的丹药,还是为今后元婴作准备的固婴丹,我等都双手奉上。”


    连舒想了想,不太知晓这些丹药的宝贵之处,周普仁却兀地出声:“姜师弟如今修为低下,自然需要一些法器护身,你家丹小公子身上的混元钟碎片我看就很好,再者,那混元钟本就是殷玉真人的法器,呵,千年后,用着巽衍宗的宝贝打玄明仙尊的宝贝,我看你们真是蹬鼻子上脸!”


    他话说得利索,等连舒惊觉这段话的异样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周普仁脸色霎时一变,顷刻后退两步躲在连舒身后高声:“蹬鼻子上脸!欺人太甚!”


    越明商唇角可疑地扬了扬,随后脊背挺直,松开手,丹纹的脑袋砰地一下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对。”


    【哦】周普仁忽地对着连舒传音,【姜师弟,你家师尊说对呢!】


    连舒太阳穴突突猛跳:【周普仁!】


    这场闹剧最终以收回混元钟碎片落幕,丹纹被交还给丹宗,而丹宗弟子还未入城便被越明商使唤到了地心法阵下。


    临走之际,连舒忽地叫住了越明商,周普仁倒是想留下,但奈何连舒的眼神警告性太浓,他手上还有自己的把柄,不能太没眼力见。


    “怎么不转身?”


    外人离开后,连舒才终于问出了心里的不解。


    越明商逃避他视线的意图太明显,他想装糊涂都不行。


    这句简单的疑问却让背对他的越明商紧了紧双手,几息后,他缓缓转过身,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可最后只朝他露出了一双干净又修长的手:“我没干挖眼睛那种血腥残忍的事。”


    连舒心头又是一颤,显然想不到越明商适才一直别扭不看他的原因是这样,喉头好似有什么酸软的液体倒流而下。


    “你挖了又怎么样?”连舒谈及丹纹神情冷淡,“他活该。”


    越明商怔然地瞪大眼睛,几秒后瞬间恢复了以往的松弛:“对!他活该!”


    “他应得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越明商,你不用费尽心思在我面前掩饰你的手段,那些血腥和残忍我已经在别处见过。”连舒将他的手按下去,神情平静但口吻认真,“你觉得我看到了会害怕你?或者觉得你变得面目全非逐渐疏远你,更甚至指责你冷血残暴、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


    越明商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连舒跟他不一样,他来的时间太短了,自己已经竭力掩饰,可万一承受不住的连舒觉得他手段残忍和记忆里不像同一个人怎么办?


    他对上那双眼睛,想要解释亦或者找个借口遮掩,可撞上连舒坚定的神情,那种压抑的委屈就不停地上涌。


    “你不会吗?”他伪装潇洒,唇角扬起不以为然的笑来。


    连舒并没有直接回答会或者不会,而是认真沉吟片刻,才不疾不徐道:“这个世界早不是上辈子的太平现代,你不杀就会被杀,我不伤人就会被伤。”


    他忽地握紧越明商的手,将那只手举在两人之间:“我和你讲过,高中你和周全打起来差点得处分的事,其实之前我没有讲得太细致。”


    “那次你失手将人推了一把,周全好巧不巧额头撞在了桌角上,顿时血流如注,在场的人都吓疯了,你也被吓疯了。”


    连舒的目光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越明商的思绪一下被带到了他不曾记得的过去。


    “然后呢?”


    “那天周全被送往医院,你被叫到办公室,缺席了整整两节课,下午最后一堂课,你才魂不守舍地回来。”


    那时他们已经确定关系,又临近寒假,就差几天大家就收拾书包回家过个好年,谁知道出现这么一遭。


    “周全伤口在眉骨处,差点就伤到眼睛,那事闹得很大,你的家长来学校了几次,之后就是和周全父母商量赔偿问题。”


    越明商惊讶地皱眉,似乎竭力回忆,但脑中对这部分还是空荡荡一片。


    连舒没让他多想,立刻接着道:“周全都快出院了,但是你离校前那段时间状态一直不好,失眠、紧张、恍惚到茶饭不思,我安慰你事情已经结束,你说好。但是放假后的第三天,你忽然找到我家。”


    越明商“啊”了声:“这部分,我好像有印象。”


    冬日早晨寒风入骨,天色灰蒙蒙中,越明商裹着羽绒服站到了连舒楼下,楼道的声控灯明明灭灭,他没有打电话叫连舒出来,而是就坐在楼道口,戴着衣服后的帽子将自己团成一团。


    等窗户外的天色明朗,他才给拨通连舒的电话。


    两分钟后,只在睡衣外套了件外套的连舒就猛地打开门。


    匆匆的脚步声让声控灯再次亮起。


    连舒推开安全通道大门,一眼就看见顿坐在楼梯上的越明商。


    他不知道对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一大早来这受着寒坐了半晌,但不妨碍他当时看见人的一瞬间心口发酸。


    越明商扭过头,多日睡不好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的唇边已经有青涩的胡茬,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


    连舒叹了口气,坐在他身侧。


    一个没问,一个没说,就只是手抓着手,让那双受冻的双手能快点温暖起来。


    “连舒……”良久良久,越明商忽地偏头看向他,“我差点就让一个人变成残废了。”


    为了一件已经尘埃落地意外事件而耿耿于怀的越明商,要经历多糟糕的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连舒让自己不要深想,他已经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实,但是他可以做的,就是不断给予自己能付出的信任。


    “我不会害怕这样的你。越明商,终有一天我也会动手,我也会杀人,我的手也会和你的手一样。那时,你会恐惧我、指责我或者疏远我吗?”


    越明商的表情很奇怪,好似委屈中带着一丝深深的笑:“不会。”


    连舒颔首:“这就是我的答案。”


    各自的手都从对方手上汲取温度,越明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像是透过这具身体凝视着潜藏在内的灵魂,他脸上的委屈逐渐消弭,随后是一种发自内心的释然。


    他忽地反客为主,将自己的手指挤入连舒的指缝中,正色道:“连舒,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动手了,我不会恐惧疏远你,我只会心疼……”


    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嗓音忽地变低:“那你呢,这次的答案也是一样的吗?”


    连舒的指尖一颤,呼吸也有瞬间的紊乱,他看着面前的人,好似看见了那日早晨诉说完不安后倒在他腿上小憩的越明商。


    呼出的白雾,泛青的胡茬,还有那双冰冷的手……


    心疼吗?


    他平静地再次颔首:“当然。”


    第42章


    安全通道很少人进来, 每家每户不会放着电梯不坐走楼梯,所以寂静的楼道里只有两人微不可察地呼吸声。


    空气中偶尔飘来楼道内一股日积月累散不去的烟草味,刚才一脸憔悴说他差点让人变成残废的越明商重新低下头, 额头重重地敲着膝盖。


    “我去医院道歉, 周全不想理我。”越明商像是自说自话。


    连舒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有没有哭, 只是出现在人前时, 往日身上那股活泼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眉头愁闷地紧蹙着,上课下课都提不起精神。


    “他眼睛那块包着纱布, 医生说差一点磕到的就不是眉骨, 往下几寸就是眼睛了。”越明商扯了扯自己的帽子, 将露出的一点侧颊也挡得严严实实, 左手被人紧紧握着, 在这一刻想抽出手去, 却被连舒用更大的力气再次握住。


    “当时你不在现场,不知道地上流了多少血,周全脸上领口也是血, 止都止不住,用手按在眼睛上, 血就从他的指缝里流出来……”越明商下意识地也紧握回去, 像是赤身寒冬的人抓住唯一的热源, “我吓傻了, 那一刻你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吗?”


    连舒空出的另一只手轻轻隔着外套拍他的后背:“想的什么?”


    “我不该还手的,他连高中都没毕业人生就被我毁了。”越明商声音出现了明显的异样, 连舒停下了拍背的动作,几秒后,忽地将人的脑袋死死搂在怀里。


    “当时我不知道伤在眉骨, 以为是眼睛,因为周全一直叫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就以为我把人弄瞎了。”


    “他都快出院了,越明商,别自己吓自己。”连舒的声音有些僵冷,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这对他来说陌生又具有难度,只能将他恹恹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腿上,扯了扯他的帽子,顺他的心意不让那脆弱的一面暴露在外。


    “我也不想的,但是睡着就会做梦,梦里周全不是眼睛被我推瞎了,就是……死了,我睡不着,睡着了也会惊醒。”越明商将自己的脸埋在连舒的掌心里,吐露的脆弱都被拢在小小的区域,“连舒,你不知道,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没惹出什么事,最大的不过是和人打打架,最严重也只是身上多点淤青,我都没见过血。”


    “鼻血也是血。”连舒寻摸着捏住他的鼻子,“忘了被我揍出鼻血了吗?”


    越明商转了转头,从衣帽里露出小半张脸,眼眶微微湿润,但好在没流眼泪。连舒松了口气,又摸了摸他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问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知道,天没亮就来了。”


    “这几天睡了多久?”


    越明商又垂下眼皮:“不知道,没算过。”


    连舒忽地不轻不重地扯了扯他已经暖和的脸颊,笑了笑:“越明商,你胆子真小。”


    越明商一下就紧着眉头,瞬间脸上多了一丝活气:“连舒,你真不会安慰人。”


    被指责不会安慰人的连舒忽地停下捏脸的动作,拨开挡住他脸的帽子,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忽地抬手盖在越明商的眼睛上,像是哄小孩儿一样,口吻是难得的温柔:“要去我屋里睡一会儿吗?”


    越明商抿了下嘴唇,还是拒绝:“不了,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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