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周普仁又露出一种和刚才相似的笑意,黏糊又怪异至极:“有弟子问询,殷玉真人便随口道‘有只大狐狸不喜欢它们,叼走了’。那可是殷玉真人的寝殿,哪只狐狸有胆子偷溜进去,所以在下才斗胆用了紫光狐作妖皇的本体。”
连舒还以为是什么有鼻有眼的传闻,结果只是这样:“万一真是大狐狸叼走的呢?”
“那又如何?”周普仁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忽地拽住连舒的手腕带着人往外阔步而行,“写都写了,宰耀要是不乐意,觉得我也摸黑他,那让他出阵找我麻烦啊!他敢出来,那殷玉真人也能出来,到时候谁被揍还不一定呢!”
“别说他了,走!姜师弟,咱们去看看孩子!不知道他长得怎么样。丹壶离开后,那孩子是被现任宗主丹火养大的,丹火对他可是万千宠爱,将人养得嚣张跋扈,小小年纪已经是鬼见愁,你说他俩会不会……嗯……老实巴交的丹火对任性妄为的小孩。生父生死不知,丹壶弃他而去,一再被抛下的小孩生性缺爱,丹火只能一再纵容给予他想要的安全感,将人纵得无法无天,最后只能自己挺‘胸’而出”
“师兄!”连舒觉得周普仁的性格实在有趣,但不意味着自己想时时听他不把门的嘴里蹦出来的惊人之语,“小心祸从口出。”
周普仁肩膀可疑地抖了抖:“对对对,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口出、口进,嘻嘻。”
“……”
第40章
两人并未在城门处迎接到丹宗的弟子, 因为在周普仁兴致高昂地拽着连舒赶去北门的半道上时,黑云压城般的阴影便兜顶而下,周普仁立刻噤声, 和四周人一起仰首远眺。
巍峨高墙的上空, 一条千足虫上驮着华丽的舆车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摆动的千足密密麻麻, 光是阴影都带着股重重的威压, 而舆车外四角处各立着一人。
庞大的千足虫整个身体在虚空中悬空两息后,便带着不可抵抗的猛劲俯冲而下!街上的小摊贩甚至都顾不得自己的东西, 立刻嘶吼着朝外狂奔而去。
一些修为低下来不及脱身的炼气、筑基修士生生被压成肉泥, 血腥的骚动引得城门口两座石狮子双目微微泛红, 它们灵活地扭动脖子朝内看来, 却在看见舆车上明晃晃的丹宗宗徽时, 红光渐消。
赤黑的千足虫带着股奇异的药香, 可是这股药香却夹带几缕血腥味,连舒喉头不可置信地滚动两下,看着被千足虫压在身下的血肉, 灵魂都好似因为这样的场面而颤抖。
不管怎么劝说自己去接受,可太赤裸的现实总让他痛苦。
连舒侧头看着身旁的周普仁, 他好似对眼前一幕接受良好, 甚至和侥幸存活的修士一齐兴冲冲地盯着舆车看:“那孩子叫丹纹, 继承了他生父的炼丹天赋, 小小年纪就能炼制出宝丹。”
丹药品阶和法器一样,共分为五个品阶, 只是丹药每阶又分为五层。
周普仁对方才的惨状视若无睹,只兴冲冲地拉着陷入沉默的连舒往前去:“这小子在整个丹宗都是太子爷一般待遇,丹火疏于管教, 只要什么给什么,丹纹仗着地位和炼丹天赋,每次下山都惹了不少事。”
“六年前他去往北地冰川,和人在秘境争夺秘宝,未能争过,竟在出秘境后带着他的傀儡军找上门去,不止杀了与他抢夺秘宝的散修,还顺带碾杀了客栈里的十几名修士。结果秘宝早不在那人身上,这鬼见愁吃了大亏闷闷不乐许久,后丹火知道这事,还提前结束闭关带人去凡尘耍了一遭才罢休。”
周普仁啧啧出声,似乎有些奇怪连舒的表情缘何这般阴沉不悦,话锋一转担忧地看着他:“师弟,怎么了?”
“无法无天。”周普仁的话对根正苗红的连舒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他哑声问,“难道没人能阻止这样的暴行?”
周普仁这次是真讶然地瞪大眼睛:“师弟,你在说什么呢?修仙不就是这般弱肉强食?弱者改命踏上大道,这其中除了天道降下的雷劫,还有你口中的‘暴行’,实力低弱就只能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弱者被杀,强者被杀,只有从这条条杀路里冲出来的才能得道飞升。”
“师弟一朝失忆,倒是有了稚子之心,也不知是坏是好。”
周普仁感慨地拍拍他的肩头,而后表情一肃,对着千足虫上已经掀开帘子的车舆走去。连舒眸光闪过一丝挣扎,还是抬步跟了上去。
骇人的千足虫身体僵直一动不动,而后在四周的窃窃声里,一只略有些扭曲的手从里掀开天青色的舆帘。
那只手像是整个手掌的肌肉错位,新生皮肉的粉白和年深月久留下的晒痕交叉纵横,而手指上的肌肉也不均匀,指腹单薄,可指关节处又有明显的肉堆叠,看得人忍不住眉头微蹙。
和令人不忍直视的双手相较,丹纹的模样又是格外的俊美,双目有神,眼尾上挑,好似个翩翩贵公子,可略有些粗狂的野生眉又令他气质反转,顷刻有种又年幼、又年长,既斯文俊美又野蛮粗犷的矛盾。
连舒为他这种和周普仁一样罕见的气质怔然,而周普仁却只愣了一秒后目光炯炯地上前:“想必这位就是丹纹小公子,在下乃巽衍宗南郡一带的信使,承玄明仙尊的命令来此恭迎丹宗的诸位。”
丹纹的邪气是直接写在脸上的,和连舒可以遮掩的邪肆不同,他就好似各类恶的集合,从出现的那一刻就让人心有警惕。
他两耳挂着大大的铁环,那种粗犷就更明显了。
他桀骜不驯地俯视一圈,随后,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视线忽地紧紧锁定在随意站在人群外侧的连舒身上。
他今日只着一身黑色劲装,两肩腰腹上贴着一层薄薄的软甲,勾勒出宽阔的肩部线条和劲瘦有力的腰肢。连舒仍不适应披头散发,只用黑色发带将长发随意扎成马尾,前额略垂下几缕刘海,神情冷淡,看向他的目光又充满浅薄的厌恶,气质也与身旁的人格格不入。
有些碍眼,丹纹微微眯起眼睛,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自己不喜欢。
连舒在他紧盯的视线里逐渐蹙眉,刚欲开口,就见丹纹遥遥指向自己,轻描淡写道:“挖了他的眼睛。”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四人须臾消失在原地,周普仁甚至都未来得及顺着丹纹的指尖看去,就听身后传来一阵剧烈的爆炸声。
轰!
连舒脚下的地面顷刻塌陷几寸,一人挥动着铁锤从他的头顶遽然下落,连舒闪身避让,还不等视野稳定下来,耳侧就刮来一阵刺痛的风。
余光中,连舒看见一只惨白的手微屈两指,穿过他胳膊的空挡斜向上朝着自己双眼剜来,好在被回过神的周普仁一脚踹开,砰地一下持续击穿两栋建筑才堪堪停下。
连舒不待看傀儡倒在何处便立刻转身抽出越明商交给他的越玉。
淡青色的剑弧摧枯拉朽般将街道上的东西一分为二,被剑弧余波扫过的石板寸寸开裂,直到数百米外才停歇下来,连舒单手持剑横在胸口,惊魂未定地看着适才从地面凭空出现但已经被斩成两截的傀儡。
他忍住胸膛内心脏的疯跳,被人一言不合就动手挖眼的行径刺得冷笑连连:“艹!”
“放肆!”周普仁倏地冷脸,看着丹纹的神情已不似最初的热络和兴奋。
他没料到这人比传闻还要恶劣几分,甚至不给出一个理由就随意对他人动手。
“喂!巽衍宗的,我只是想取个小筑基的眼睛你也要拦着?我甚至都不是要他的命。”丹纹微微歪头,看着正气凛然的周普仁,很是不解,“你要与我丹宗为敌?”
“姜师弟乃玄明仙尊唯一弟子,你想取他的眼睛?你有命可取?”
“玄明?”丹纹惊讶地挑眉,和下方的连舒再次对上视线,他仔细逡巡对方随意的打扮,没有宗徽,修为也只是筑基,怪不得呢……他恍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还道区区筑基竟敢那般看我,原来是有所倚仗,怪不得如此胆大包天。”
“哪里哪里……”连舒忽地粲然一笑,上前半步从周普仁的身后出来,分明是笑着的,可眼底却冰冷一片,“在下也奇怪呢,还以为是哪个杂种敢对我出手,原来是有一出走的爹、不曾见过的娘、离开的丹壶和只能仗着丹宗仗势欺人的丹纹小公子啊,失敬失敬,原来是有所倚仗,怪不得如此胆大包天呢。”
周普仁错愕地瞪大眼睛,随后蓦地展颜一笑,握紧长剑立在连舒身侧:“百闻不如一见啊丹小公子。”
丹纹双目猩红,在连舒说‘出走的爹和不曾见过的娘’时就阴翳地压下唇角,他一头潦草的卷发无风自动,失控的灵力将四周散落的物品卷飞上天。
“玄明又如何,他还能与整个丹宗为敌?”丹纹喃喃自语,血丝顷刻密布双眼,让他那股非人的邪气更加迫人。
“你又如何,你还能代表整个丹宗与巽衍宗为敌?”谁没个靠山大腿,连舒嗤笑一声,紧紧握住嗡嗡鸣颤的越玉,本命剑虽没有剑灵,可也有了灵智,此时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好似对口出狂言的丹纹忍耐着极强的杀意。
“那就试试!”
话落,数百道红影从他的耳垂上的铁环上四射而出,唰唰声不断,连舒讥讽的笑意一敛,看向兀地出现在他身后的几十具身形魁梧的阴傀儡。
这些傀儡和方才四具有着云泥之别,容貌被白色面具覆盖,气势骇人,周普仁心跳都悬停了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是丹纹的傀儡军。”
傀儡军。
又是一个知识点,但是没人提前和他科普。
连舒佯装明白地颔首,随后微微垂头,轻声:“有多厉害?”
周普仁面色复杂地投来视线,随后传音道:【丹纹的傀儡军来得奇怪,不是丹宗给他的,用他的话说,是有求丹宗的修士赠与他的谢礼。傀儡军本该共有六十具,这些年他到处与人结仇,对看不惯的人就动用傀儡军,如此消耗,便只剩下四十余具。这些傀儡最低修为都是金丹初期,最高元婴中阶,这股力量就是去屠掠小宗都足够了。】
连舒凝神听完,才艰涩道:【周师兄,全靠你了。】
周普仁差点一口气没吐出来:【靠我什么?靠我的坟头草绊住他的脚吗?姜师弟,我也只是刚突破元婴的小信使,他后面的元婴傀儡我一双手都数不过来啦!】
连舒木着脸,手上的越玉已经抖得他差点控制不住:【那怎么办?正面刚不过,跑吗?】
【跑什么?】周普仁一脸迷惑地看着他,出声道,“当然是叫人啦。”
原来白抚城不止在场几个弟子,连舒心想,那就有底气了。
可还没等他松口气,就见周普仁对着上方抬臂示意动手的丹纹微微一笑,不顾躲在暗处的修士投来异样的目光,破口大喊:“玄明仙尊快来啊!!!你家的爱徒被人打啦!姜师弟你撑住啊!玄明仙尊救命啊”
连舒:“…………”
桀笑的丹纹:“……”
周普仁吼得撕心裂肺,干咳不已,沙哑的声音顿时传遍整个北门附近。
连舒垂眸看着手中的越玉。
它不颤了。
第41章
在周普仁还想叫第二声时, 立在丹纹身后的傀儡军便如雨点般急速下坠,连舒视线一暗,才抬起右臂, 手上的越玉便脱手飞射而出!
一抹淡青色飞旋扫过头顶, 接二连三的铿锵声让周普仁眼睛骤亮:“万春来!”
连舒还愣了愣, 才反应过来这是越玉的曾用名。
挡开一波攻击后, 越玉并未重新飞回到连舒手中, 而是直冲千足虫上站立的丹纹。三个活人的一战将这片区域顷刻化作废墟,建筑坍塌, 地面凹陷, 滚尘漫天。
周普仁杀红了眼睛, 一边护着连舒, 一边恨恨吐槽:“这丹火是怎么管小孩儿的?将人养成这样, 他怎么跟丹壶交代?!难不成是丹火这些年坐上宗主之位已不是当初老实巴交的炼丹师, 看着日益长大的丹纹,透过他好似看见了以前惊才绝艳的师弟,愤怒、恐惧、嫉妒又不甘让他失去理智, 将小孩纵得越发歹毒阴狠。而小孩本就敏感,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 但为了留住身边唯一的丹火, 才佯装不知, 只要是你喜欢, 世俗对我的闲言碎语又有何惧!”
“啊”周普仁后背挨了一掌遽然重重摔落在地,半晌, 他颤颤巍巍地杵剑起身,眼睛莫名闪过一丝光芒,“他好爱他!”
连舒修为不足, 就用法器来硬撑着,刚为周普仁遭受偷袭而心脏一紧,结果没料到他才起身就说这样的话,额头抽搐:“周师兄,你吐血了。”
“无碍!”周普仁呸出口血沫。
围攻他俩的傀儡军已经少了一半,剩下的都回到主人身侧。
连舒仰首望去,看见脸色阴沉到极致的丹纹唤出了一座梵钟的虚影,而他面前的越玉杀意凛然,嗡鸣不断。
两厢僵持不下,丹纹脸色涨红,脖颈上的青筋暴突,紧咬牙根地扫过地上的两人,嗤笑一声:“去死吧!”
身后梵钟的虚影更加凝实,连舒还不知危险逼近,身侧的周普仁就蓦然抓住他的左肩:“跑!”
话落,他的视野模糊一片,待短暂的眩晕过后,才发现周普仁抓着他瞬身到了城外的荒地上,且运气不断外逃。
耳畔是尖锐的风声,但和风声一同前来的,是那近乎神圣的钟鸣之音。
铛!
这一刻万物失声,好似天地之间只存在这一声钟鸣的回音,数百米的身后传来一阵坍塌的巨响,须臾后是滚滚尘埃将四分之一的白抚城瞬间淹没,赤黑的千足虫飞天而去,华丽的舆车外,是肆意大笑的绯衣丹纹。
“他竟然动用混元钟!”周普仁再次为丹纹的肆无忌惮震惊。
混元钟是当初殷玉真人的玄天法器,只是那战之后混元钟散成九片,巽衍宗保存了三片,其余六片不知所踪,这些年陆陆续续有残片问世,威力虽不再登临玄天阶,可还是让人头皮一紧。
丹纹身后的虚影更加凝实,眼见要撞出第二响,前头却忽地有人疾言厉色喝止:“丹纹住手!!”
剩余丹宗的弟子因赶往白抚城的中途被丹纹嫌弃,与他落后小段距离,此时才匆匆赶到城门,却冷不丁看见丹纹发动混元钟,这一幕让他们后背蹿出冷汗。
“住手!”
丹纹无动于衷,只冷哼一声,双手死死压在虚空,调动浑身灵气第二次敲钟
砰!
和钟声一同响起的,是急坠而下将那千足虫踩入地底的轰然震响。
大地遽然开裂,碎石震悬至半空,千足虫痛苦地扬起上半身,可尾部死死被人踩在脚下,甚至越是挣扎,身体便更往下塌陷一寸,地面以它为中心龟裂成万千土块,洪流般振开的劲气掀起滔天飓风!
连舒和周普仁顿时停下脚步,稳住身形气喘不住。浓尘之后,赶来的丹宗弟子共计十二人,心有余悸地看着不远处:“丹……纹?”
一块巨物从浓烟中猛掷而出,带着不容抵抗的力道击中迎面试图靠近的丹宗弟子,那人下意识抬起手腕抵御飞驰而来的千足虫脑袋,却在接触的刹那,衣袖被劲气搅成碎片,骨骼寸寸作响,不消片刻整个人就被击飞数百米,倒地痛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