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连舒板着脸和他对视两息,随后沉沉颔首,“哦,对,你十八岁,差点忘了。”


    他推开院门,小黄狗嗷嗷叫欢快地摇着尾巴用嘴扯住越明商的衣摆,连舒目光噙笑从地上捞起狗崽摸了摸:“还有吗?只有年龄相似?”


    越明商听出他口吻中暗含的打趣,但他心情不佳便当作没听出来。


    “性格。”他垂下的手又握了握,佯装风轻云淡道,“我们性格挺像的,都挺好骗。”


    连舒停下抚摸的手,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头:“你想说什么?”


    越明商整具身体都逐渐在他狐疑的视线中变得僵硬,他想说很多,比如我们分开后你有没有其他的恋人,可是一旦问出口,势必要牵扯出他说不清的过去。


    他没有记忆,他解释不清,所以他只能选择默契又懂事的跳过。


    可不问出口,他每回忆一次连舒看魏清的眼神,心脏都好似被手攥紧,细微的痛和窒息的紧张惶恐交缠裹挟。


    越明商永远记得连舒那句“不接受一份因为残缺记忆而再度萌发的错爱”。


    错爱。


    他觉得过去的感情是错的吗?


    越明商蜷缩着手指,让自己不要外露太多没出息的表情,他避开连舒的视线,想像个得体的成年人一样随意先找个借口搪塞过去,可他不是,他假装不了。


    就像连舒说的,他的记忆范围太窄,他意识停在十八岁。


    十八岁的人瞒不住事,也不能忍受喜欢的人看向别人时眼底含笑。


    越明商好似有了底气,忽地上前两步挡在连舒身前,将人堵截在院门口,压低声音匆匆道:“你喜欢魏清吗?”


    “……”


    连舒总算知道这一路上他反常的缘由,他没有明知故问这种喜欢是哪种喜欢,只想到方才种种,鼻腔气得呛出笑音来,“支撑你问这句话的证据是?”


    “你对他笑了。”


    【你对他笑了。】


    记忆中好似也有同样的对话,连舒倍感惊奇,笑音戛然而止,他用食指点了点额头,这忽然的回忆让某些已经褪色的画面重现眼前。


    他和越明商第一次吵架吵得莫名其妙,从他的角度看,便是上一秒还眉开眼笑的越明商,忽地拉下脸来。连舒因为越明商亲近别人也生气,但是会坦然地说出口,可越明商在这一点上和他截然相反。


    他只给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比如“你对他笑了”“你冲他笑了”“你朝他笑了”……


    连舒听着翻来覆去毫无不同的理由才是真的气笑出声。小树林里碎光满地,越明商满脸不虞地抓着他的衣摆往树林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烦躁地回头瞪人:“咱们吵归吵,你现在别笑!”


    “怎么,笑起来就不像他了?”


    他被人一把往后推,后背抵在树干上身体才堪堪停住。记忆到这里本该模糊不清,可因为越明商心血来潮的一句话,大片好似被刻意封存的记忆重新如潮水般涌来。


    连舒看见青涩的自己笑意不减,愣是将发自内心的愉悦演变成一种赤裸裸的挑衅,而对面的越明商表情却介于生气和消气之间。


    他松开攥住领口的手,烦躁地踢了一脚树干:“连舒!”


    被叫的人看着他脸上冒出的热汗,抬手给他扇了扇风,漫不经心应声:“爹在呢。”


    越明商又被这句气得一噎,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下他的腹部,情绪再不吐露出来,非得憋出一身汗:“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吧?”


    如今,时光好似飞速倒流,时隔多年的越明商站在他面前,说出同样的话。


    “连舒,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吧?”他堵在院落,容貌比记忆中更增添了几分沉稳,但开口还是同一种感觉。


    连舒的神情不可避免地变得恍惚和柔软,怀里的小狗嘤嘤不断,他的指尖轻轻点在狗背上,悄然无声地对它下了个噤声术。


    嘘


    连舒安抚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面前的越明商说完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好似才反应过来自己补上了一句未说出口的告白,耳根带着淡淡的薄红,可目光只是下垂了一秒,随后就直直回望而去:“连舒,我不知道分开后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事,你说我有新的恋人,还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结婚,这肯定有哪里不对”


    他心急地细细分析:“你看,我喜欢你,说明我喜欢男人,我怎么可能和一个女人谈婚论嫁,这不是骗人害人吗?连舒,我在你心里是那样的人吗?”


    “你不是。”连舒平静道,“可世界上存在双性恋。”


    “放你屁的双”越明商骂了句脏话,后半截硬生生忍住,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反正我没有!你说我有那就拿出证据,没证据就是诬陷!疑罪从无,我没罪也没错,你不能因为上辈子莫须有的事不跟我好,这对我不公平!”


    连舒长睫微颤,分明是想认真和他谈论此事,可越明商的口吻太无赖也太狂妄,令他忍不住下意识呛声道:“那你因为一段缺斤少两的记忆跟我好,就对我公平了?”


    越明商兴奋地一拍手:“这不就对了嘛!对我不公平,也对你不公平,那不就是另一种公平,由此可推出结论,你重新跟我好,对你公平,对我也公平!!”


    “???” 说的是人话吗?


    第33章


    连舒郁闷地倒吸一口气:“越明商, 你这歪理是从哪学的?感情的事不是那么简单。”


    他缓了缓紊乱的气息,越明商对他直白的感情无疑于是毫无遮挡的陷阱,诱惑心智不坚的自己一点点往前, 如果他的记忆也缩减至校园时期, 他或许也不管不顾地和同样喜欢他的越明商在一起。


    可凡事都没有如果。


    “我称她是你的恋人, 是因为我不知晓你们未来是否成功迈入婚姻的殿堂。”连舒微微气喘, “越明商, 你丢失的记忆我无法一五一十地帮你补全,若你和她不仅是交往这么简单呢?如若你们已经结婚, 甚至还会有个”


    “连舒!”越明商完全收敛起了刚才的兴奋劲, 情绪激动地打断他, “你为什么一直要引导我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为什么你不想相信这其中存在你不知道的误会?我说没有, 你不愿意相信, 可我要怎么解释, 我根本无法解释!”


    他宛如困兽般来回踱步,五官微微扭曲,露出点和看魏清时相似的阴翳, 但口吻又极度委屈:“你还说不接受一段错爱,你觉得那段感情是错的?那谁又是你的对爱?”


    “……”连舒表情一僵, 默然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好似真的说了这句话, 他澎湃的感情因为这个小插曲有了微妙的停顿, 后续的情绪衔接不起, 颇为不上不下。


    他解释:“是我用词不准,没有否认那段感情的意思。”


    “还有那句不接受不清不楚的感情, 我的感情不清不楚吗?什么时候?在哪?!”


    连舒被他步步紧逼:“不是说你的,你没有不清不楚,你清清白白、坦坦荡荡。但是我拿什么相信?”


    他曾经相信越明商会来找他, 也相信过给他发消息约见面的人是他,但是每一次相信都在透支他的自信,好似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被逼着看清楚,那青涩稚嫩的感情其实经受不住太多风雨。


    “越明商,人是会变的,你以前喜欢我我并不怀疑,可分开后的五年、十年之后呢?你进入一个更宽阔的世界,见识了更优秀的人,你再回望审视我们那段感情,你会怎么想?不过如此吗?”


    “你因为一份喜欢我的记忆而继续喜欢我,未来若是你想起了什么,想起你真的存在过别的恋人,又是否会因为喜欢别人的记忆而不喜欢我?”连舒尽量用平和的口吻说完这句几乎要掏空他全身力气的话,“那时候我们的关系要怎么变?退回到朋友的位置吗?你能做到吗?我又能做到吗?”


    越明商整张脸都在用力,哑声道:“我来到这里七年,已经超过你所说的五年,我见识了更宽阔的修真界,也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你问我怎么看待过去的感情,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他说到最后,好似按捺住了喷薄的情绪,整个人开始肉眼可见地温和下来,越明商目光灼灼,一字一句又带着点悍匪的强势:“那就是时间太短了,我没谈够!”


    他迎着连舒的视线再踏步向前,这一次,两人的距离骤缩,连舒甚至能看见他眼眶未消散的红意,和长密的睫毛在他眼尾处投下的阴影。


    字字用力,拍得连舒心口轰隆作响。


    “这就是我的想法,我没觉得不过如此,我只是可惜谈的时间不够长,拉的手不够多,抱一下还得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刺激倒是挺刺激,但我要是有得选,我还是愿意正大光明的谈一场。”


    充斥在心头、顺着血液流向全身的烦闷和暴躁倏然间因为他这句咕哝被乖顺地抚平了,连舒的手指被狗崽含在嘴里,感受到指尖湿濡的温热,他才猛地回神。


    有点犯规。


    他忍着熟悉的悸动半垂眼帘,暗暗心惊,这样的越明商让他怎么招架?


    “连舒,你总说人会变,可我却觉得你没怎么变。”越明商伸手从他怀里夺过仍然被噤声的小黄狗,让他的注意力全部投在自己身上,“你还是这么别扭,你不让我离你太近,可也不抵触我的亲近。”


    他毫无章法地摸着狗崽,半撩起眼皮去看面前沉默的连舒,声音低如情人间的呢喃:“我也没变,我还是这么喜欢你。”


    “……”


    连舒没见过比越明商还会说情话的人,百种滋味搅在一块,让他一时之间卸下强撑起的冷静。


    “好,假设事情如你所想那般,退一万步,某日我恢复记忆,再退十万步想起自己真有个恋人,再退个二三十万步,我不喜欢你,这事情也很好办啊……”


    越明商似乎提前为自己的聪慧机灵而欣慰满意,将狗崽放下,旋即拉起连舒的手腕兴冲冲往屋内走,房门嘎吱一关,他将连舒带到木凳边强按着他的肩膀坐下。


    连舒眉头困惑地堆起:“你在干什么?”


    越明商食指抵在唇上轻嘘一声,他情绪转换极快,雁过不留痕,适才的委屈、阴翳、固执和强烈的难过都了无踪迹,只剩下鲜活的机灵与喜色。


    连舒看着他笑吟吟地坐在自己身侧,又斯文收拢起唇边的弧度,从乾坤袋内取出个喜庆的红色卷轴放在桌面。


    连舒看看未展开的卷轴,又瞧瞧紧张组织语言的越明商,更加不解:“这又是什么?”


    越明商给自己灌了口凉茶,慢慢道:“连舒,我是这样想的,你怕凡事有个万一,万一我记起过去,万一真如你所讲我为别人不再喜欢你,那我们可以先先那啥!”


    连舒听到此处,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种不详的预感。


    越明商忽地将手心虚搭在他的手背上,话开始磕磕绊绊,表情也是显而易见的紧张:“我们,可以先、先结、结、结为道侣!”


    最重要的话说完,他长长吐出口气,剩下的不那么重要,话也变得利索不少:“这样以后有个万一,咱们也分不开,我喜欢别人又怎么样,还不照样得跟你快快活活做一对佳偶天成的怨侣!”


    “…………”连舒已经说不清自己遭受到了多强烈的言语重击,他当了小半天的哑巴,才嘶声感叹,“佳偶天成的怨侣,哇,好新颖小众的说法。”


    越明商虚放的手悄悄彻底搭在连舒的手背,第一次求婚,不免紧张地觑他神色:“怎么样?这不是一下就解决了你担心的事吗?结了道侣,再、再双修,那、那我肯定不能不对你负责,以后我心不在你这,人、人也得在!”


    连舒默默闭上眼睛,抽出手,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想笑多一点,还是无语多一点。


    他没见过话题跳得这么快、态度转变这么迅速,甚至求婚都这么儿戏的人。


    越明商因为他的抽手语速急切道:“不喜欢这个办法?还有其他的!我们可以先双修,再结为道侣,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你或许能更接受一些。”


    “……两个办法的区别在哪?”连舒已经被震惊得有气无力,连质疑的话都像是单纯的迷惑。


    “若是先结为道侣再双修,那就是责任感多一些;可要是先双修再结为道侣,那就是感情浓一点。”越明商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想哪种多一点?”


    连舒想死多一点。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最大的问题,一是记忆,二是时间,连舒对这两个问题都束手无策。越明商聪明的脑瓜子竟直接略过这两者,以结为道侣来试图掩盖这些问题。


    感情不在人还在?谁在一起是为了这种以后?


    呵,亏他想得出来。


    连舒言辞义正拒绝后,越明商却彷佛打通了任督二脉,践行起上辈子人人皆知的“拆屋效应”。


    不跟他好,那就跟他结契。什么?结为道侣进展太快?行,那就先跟他好吧。


    算盘打得啪啪作响,连舒不堪其扰入夜直接去了隔壁住下。


    冥絮拢共带了八位弟子下山,村民匆匆收拾屋子,可还是略微有些拥挤。连舒本想到他算是熟悉的魏清屋内住下,可考虑到越明商白日那股阴郁劲,一双腿到了门口硬生生转了个弯,敲响了隔壁房门。


    “咦?”连舒不请自来,且不请自进,不等屋内人开门,自己倒先推门而入,眉目清亮,仪态端正。


    看见盘坐的魏逊,连舒自动无视了对方黑沉的双眸,找个干净的木凳坐下,长吟:“魏逊兄亦未寝,不如相与步于中庭?”


    说完,他倒是先把自己逗乐了,心里松快,眉宇间嘲讽的意味更加明显。床榻上的魏逊抬手一抓,长剑立刻闪现在他手中。


    连舒微末的笑意顿时一收:“师尊修炼,我不好打扰,魏逊兄既然也不欢迎在下,那我便只能打扰魏清一宿。”


    “站住。”魏逊冷冷开口,他自知自己不能轻易动对方,可也不愿见他那张脸。


    他收起气势,正要下床去魏清处继续修炼,可谁知才一动身,窗外细微的动静立刻让魏逊拔出配剑,冷声低喝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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