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
“…………”
连舒眼眸中的涟漪顿时平息下来,他声音略带一丝沙哑:“你在做什么?”
越明商还保持抬手的动作,食指的指腹轻轻按在连舒的脸颊上,目光发虚闪躲,可硬撑着没有放下手,指腹浅浅地从耳边滑落至他的唇角,温热的摩挲落在唇角后,回神的两人都快速后退了半步。
“划好了。”越明商故作淡然地收回了手。
“……嗯。”连舒心绪翻涌:“就这样?”
越明商不疑有他:“就这样,这事就过去了,你也不要再想,我真的没事。”
“……好。”他像是要把心口堆积的浊气全部吐出,连舒深深望了眼面前的人,转身便走,“没事就好。”
越明商一头雾水地看着人拂袖而去,心想就摸了把脸,至于吗?
啧,他虚握着拳头,心情颇好地紧随其后,真不至于。
*
鬼新郎逃走后,冥絮带人搜刮邪修的老巢,这一待就是几日,巽衍宗的弟子暂居在白头村,白日里清理四处的虚界残留。
连舒出阵后还是宿在李福根家,以为终于能松懈睡个好觉,可他一睁眼就是自己杀人的画面。
梦境浑浑噩噩,四周景物模糊不清,但是那轻微的噗嗤声,却在梦中被放大数倍,而后他眼珠直直撞上正对他的豁大血口,血液喷溅不止,暗红的血色顷刻间占据整片视野。
连舒只觉得心跳过快,整具身体都回荡着同一频率的跳动,紊乱的呼吸声里,尸体失焦的双眼和他四目相对!
他蓦地睁眼,残留的不安萦绕在粗重的呼吸声里。连舒当即掀开被子,屋内一片寂然,外头的阳光温和不带一点戾气,他披着外袍推门而出,从出阵后他就再没睡过一次好觉。
越明商也开导过他:“那是阴傀儡,用死人做的傀儡,他早就身死,不用太……”
他看着连舒,口吻一顿,似乎在纠结用词:“连舒,你没杀人,不用太在意。”
“我知道。”连舒平淡回答。
越明商以为自己不知道,可他是知道的,甚至看完阴傀儡的制作过程,但手上的触感是不会骗人,杀活人,和杀一个死人,对比起来好似真的会一定程度上抚平他内心的抵触排斥,可事实上,连舒却敏锐地感知到,他作为现代人的一切,也在一点点被改造。
他不想自己恍惚多思的模样被越明商看见,好似自己的软弱毫无遮挡地暴露在对方的眼前,那样的感觉太糟糕了,他不想抬眼就看见越明商欲言又止的眼神。
好像他是什么需要别人安慰的可怜虫。
他不会在一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永远做一个手上干净的现代人,连舒以为自己有所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他才惊觉太快了。
这一天太快了。
连舒坐在附近的山头上,俯视着下方嬉笑打闹追逐的小孩,几个巽衍宗弟子穿梭期间,在躲进屋内村民的惊叹视线里御剑而行,飞至上方法阵所在之处。
刚来的自己就和地上仰叹艳羡的小孩一样,只看见这修真界表面的畅快自由,未能及时窥见下方堆积的尸骸与血涛。
他的视线从下方无忧无虑的小孩身上收回,微微偏头,对着不知驻足多久的人轻声道:“坐吧。”
脚步声缓缓停在身后,越明商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侧,连舒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侧颊上的目光,他转过头,那道仓促的视线又迅速移开。
“姜青的回忆我还不记得太多,如今只记起两件事……”连舒想迫切让自己恢复,一心将全部注意凝聚在姜青身上,“一是拜师那日,你将他错认成我。”
越明商绷着下巴点点头:“……哦,对,是有这事。”
“你可曾在往日察觉到点什么?比如他与谁走得近,我融合的回忆中,没有邪修的部分。”
越明商迟疑地和他对上视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的情绪,连舒好似在那瞬间又被轻而易举地看破,他下意识避开对方的目光,吐出口气,才接着平静开口:“其他细微的异常都行。”
越明商重新低下头,声音很轻:“连舒,我不想骗你。”
他讶然抬眉,不明白他忽然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越明商忽地将前额抵在他的肩头上,整个人弓着身体,双臂放在膝上,连舒只觉得肩头一沉,微微低头,只能看见对方的颅顶。
越明商:“其实我早就穿来了,大概……七年多一点点。”
连舒心脏好似被这句简单不含太多情绪的低语重重扯了一下,酸胀中盈溢股疼意。
“来这里的第一年,我躲在雪乌峰谁都不敢见,等断断续续接收记忆后,才露面……”越明商话音一顿,随后语调变得更加恍惚,“我第一次杀人是在六年前,妖族劫掠了一众仙门弟子,巽衍宗收了其他仙门的好处,于是我便与宗主下山抵达妖族的地盘。”
“说是妖族,可他们的外形实在和人类别无二致,所以当时我根本不敢出剑。”越明商似乎笑了一声,连舒下颚紧绷,听他继续回忆道,“但我还是动手了。”
他掠过其中的残忍血腥,只说:“我做了很多很多的噩梦,梦里我记得的、不记得的冤魂对我索命,然后我没出息地大叫求饶,说都是玄明动手,要索就索他的命。但是我喊完才反应过来,玄明早就死了,他也早就没命了。”
越明商似乎觉得好笑,身体抖了抖:“他们找不到玄明,当然只能来找我。噩梦缠身,我不敢入睡,可慢慢地,我发现白日也能看见他们的幻象,甚至能看见玄明,玄明讥讽我没出息,我不甘心也不服气,这种杀人的出息我要着干什么……”
越明商忽地展开双臂,紧紧勒住他,这实在是个很有力度的拥抱:“说这么多,我是想告诉你……连舒,没关系的,你看,我比你杀的人多,做的噩梦也比你多,用上辈子的话说简直就是罪恶滔天,可现在我还是活得好好的。”
连舒微微仰头,感受着搁在肩头的脑袋缓缓移向他的颈窝,越明商说话时忽轻忽重的喘息令他产生股难言的心安。
“你会好的,至少会比我好……”
连舒只觉得有尖锐的东西哽在喉头让他发不出一点声响,他比越明商幸运,但他们又同样不幸,连舒很想安慰对方,可又觉得那些客套的安慰太单薄,一如他曾对越母说过的“节哀顺变”。
孩童的嬉笑声渐渐消散,村头的炊烟徐徐升起,一线炊烟落入他恍惚的眼底,连舒这才有了一点对抗噩梦的勇气。
他抬起手,掌心力道轻柔地抵在越明商的脑后,声音嘶哑,口吻却暗含无奈:“师尊……”
越明商轻轻嗯了一句。
“别哭了。”
哭得他衣襟都湿透了。
第32章
定虚盘被毁, 残存的法阵消亡不过是转眼的事,可冥絮却发现这法阵着实不一般。
“此阵上引星辰之力,下接人之气运, 入阵之人都已炼气, 夺的气运是修炼的气运。若一个人浑浑噩噩过数年未能筑基, 这阵夺得便是这一百五十年的寿数, 若一人炼气后有所机缘, 成功筑基、结成金丹,后迈步元婴、化神、甚至渡劫, 这法阵便夺了这人的仙缘大道!”
冥絮冷凝地望着开裂的法阵, 沉声道:“偷天换日, 隐命数、窃仙缘, 以一阵之力掠夺无数凡人踏入仙途的可能,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越明商看着冥絮阵袖一挥, 那悬停在虚空的法阵碎片倏然消失,只剩下边缘一圈简朴至极的环形符纹,好似只充当巨大法阵的花边。
“这只是一个子阵, 窃夺的命数被传送至某个母阵,可我无法追踪, 好似有瘴气遮盖我的推演, 所有线索尽数截断。”
邪修手笔不小, 野心绝不在一个小小的村落。越明商亲自将所见所闻传信至巽衍宗, 而冥则留下继续参悟这嵌入式法阵。
连舒混在一众弟子之中,安置被救出来但失智的村民。
“你离开后, 关于你和阳山及的传闻愈演愈烈,阳山还得在玉骨牢呆上些时日,可我兄长……”魏清压低声音, 眼睛做贼似的心虚乱瞥,生生将个矜贵的小公子变成了贼人,见魏逊不在,他好险松了口气,直言,“空间法阵难觅,师尊从玉骨牢提了我兄长出狱下山参悟,我已尽力劝过,可兄长说……”
他欲言又止,表情变幻精彩。
连舒扶着一个阿婆坐下,闻声起了兴致:“说他还是不死心,得不到我的心也一定要得到我的”
“姜青!!”魏清惊恐地捂住他胡说八道的嘴巴,“闭嘴闭嘴闭嘴!”
连舒很是欠揍地耸了耸肩:“行,我闭嘴,他到底说什么了?”
“他说要割下你的舌头下酒喝。”魏清不觉得魏逊是在开玩笑,当日兄长说出这句话时,字字含着隐忍的杀意,他甚至分不清是单纯的恨,还是交织着得不到的爱,魏清好意提醒,也是为了自己的兄长。
前几日玄明仙尊几欲自爆一缕魂识已经不算秘密,这也更加彰显了他对姜青这个唯一弟子的爱重,魏清拼命只让自己的思维止步于“师徒情深”四字,对兄长很是担忧。
他若是伤了姜青,那……那师尊还能保得下他们兄弟二人吗?
连舒听闻这段威胁,露出和他预想中的震惊和惶惶,可说出的话却让他差点踉跄平地摔跤。
“什么?!”连舒不可思议地摩挲着下巴,“他想跟我舌吻?”
“………………”
魏清身体抖如筛糠,惊恐地抬起双臂看着斜前方慢步而来的魏逊,颤颤巍巍上前,避免他在师尊和仙尊的眼皮底下动手,“兄、兄、兄长!”
连舒循声看去,态度坦然对他颔首道:“魏逊兄。”
魏逊眼刃扫过,和魏清那不知愁苦、不懂人心险恶的性子相比,他的性格简直阴翳,短暂地对视都让人心里生出许多不适与抵触来。
他未对连舒的问好有所表示,也没不发一言就拔刀相向,只看着魏清,声音微不可察地柔和下来:“师尊唤你前去,如今下山是为了让你历练、参悟阵法,不要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白白蹉跎光阴岁月。”
魏清顷刻变成霜打的茄子,恭敬应下:“是,兄长。”
魏逊折身原路返回,而魏清抿了抿嘴,见缝插针地扭头对着他挥手,嘴里比着大大的“快走快走”,看得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连舒正要收回视线,余光里忽地发现屋顶上的异样。
越明商一身玄衣立在高处,暗红色嵌着宝石的腰带勾出劲瘦的腰肢,此时也偏头看着跟在魏逊身后有些过分活泼的魏清。
他似乎看得极为认真,眼睛从对方的双脚缓缓移到他飞扬的马尾上,魏清最后一次转身朝他摆手时,连舒忽地察觉到越明商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握紧。
他有些不解越明商的表情为何如此阴沉,和刚才的魏逊都能一较高下,顺着高处之人的视线,他再次看向魏清。
那人不过十六七岁,脸上线条饱满,眼睛大而亮,喜怒哀乐都鲜活灵动,虽说初见他趾高气扬让人下山,可或许是年龄小,让人生不出气来。
他看了又看,也没看出这屁大点小子哪里惹了堂堂仙尊的眼。
难不成有他不知道的秘事?
连舒再次偏头看向越明商的方向,这一次直直和对方目光相撞,他阴翳沉郁的神情一扫而空,仅有晃眼的悦色。
越明商冲着连舒扬起唇边的弧度,闪身落在他身侧,开门见山道:“谁想跟你舌吻?”
“……”连舒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不改色毫无羞赧之情,“说着恶心人的。”
“你和魏清感情不错啊。”
“勉勉强强吧,他好骗。”
越明商又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怎么了?你与那两兄弟有旧怨?”两人徐步朝着李福根家走去,一路上未见几个村民,倒是调皮捣蛋的小孩儿不听大人再三叮嘱,沿着大路吵吵闹闹。
连舒虚扶了把快要摔倒的幼童,才偏头看着有一会儿没出声的越明商,诧异道:“真有旧怨?”
“不是。”越明商罕见沉寂下来,似乎难以启齿,最后快到熟悉的黄褐色土墙边,他才停下脚步。
越明商定定地看着他:“我觉得魏清和我某方面挺像的。”
连舒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绪:“哪方面?”
他仔细回忆魏清的长相,五眼三庭和越明商可沾不上边,性格呢……虽然都挺大大咧咧,但差距也肉眼可见。
越明商可不会因为不喜欢某个人就出言随意贬低对方,或者以多欺少。
老实说,自己尽管如今和魏清算作朋友,可对方留给自己的第一印象实在一般。他当时醒来就遇见上门找事的魏清,虽说个人角度不同,判断事情对错也存在偏差,可连舒还是忘不了魏清不由分说那一掌风。
现在越明商忽地扯出自己和魏清作比较,连舒认真思索了半晌,疑惑不解再次问道:“哪里像?”
越明商憋了一会儿,重重吐出两个字:“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