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木窗嘎吱一响,很快,窗边有黑影停驻,木窗忽地拍向土墙两侧,屋内黯淡的光线顷刻落在一张陌生的脸上。魏逊微愣,若不是对方身上泛动的灵气,还以为他只是凡尘中的皇子公孙。
连舒松快的神情在看见那张脸时蓦地一僵,而后缓缓抬手挡住眼帘,叹了不知第几口气。
“道友,手下留人呐!”那人从窗户翻身而入,对着魏逊敷衍抬手行礼,狡黠的视线落在半侧身的连舒后,冲他一指,“在下是来找他的。”
魏逊狐疑的目光在两人间徘徊,但也不想多问,可谁知这人竟主动自我介绍道:“在下越暗商,是他留在异乡的相好。”
“……”不提还好,一提,魏逊险些提剑朝着背对他的连舒迎头砍去。
他冷笑一声:“相好?你是他第几个相好?”
越明商:啊??
第34章
魏逊还记得自己出玉骨牢时魏清看向他复杂的眼神, 从对方口中得知自己“为爱犯下诸多错事”后,他当下要冲上雪乌峰一剑要了胡言乱语姜青的小命,可魏清鬼哭狼嚎地拦住他:“兄长!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何必对姜青如此执着!强扭的瓜不甜, 他既然已经拒绝, 兄、兄长便”
剩下的话在剑鞘轻轻搭在他的颈间时霎时随着倒抽的一口气回到了腹部。
魏清脸颊微微哆嗦, 他自然不觉得自己亲兄长会要他的命, 只是魏逊的脸色太可怕,眼眸深处好似堆叠着化不开的墨色, 乌云压城, 浑身煞气几欲凝成实质, 魏清在这般恐怖的视线里, 毫无骨气地后退两半:“……姜青已不在雪乌峰。”
巽衍宗近日流言纷纷, 魏逊冷心冷情, 除开对师尊和魏清,少有态度柔和的时候,可如今, 亲耳听见传闻中他对姜青“爱而不得”,且与同样痴恋姜青的刘阳山“反目成仇”, 当下佩剑嗡嗡震颤不断, 势要割掉那人的舌头用来揩去泼在他身上的污言秽语。
可下山后, 见识过师尊和玄明仙尊的一战, 魏逊便知晓姜青已经不是自己能随意动的人,他甚至毫不怀疑, 若冥絮对姜青出手,玄明仙尊也不会手下留情,更遑论是连元婴都不是的自己。
成事者要忍所不能忍, 魏逊眼不见心不烦躲着避着就是,谁知如今还有个跳出来认下这桩桩艳闻的人。
这瞬间,那日听闻此事骤然升起的屈辱愤怒再次席卷全身,人言可畏,两男争一男的艳闻从最初的“追求”到后边添油加醋的“两个相好”,魏逊握紧剑柄,眉峰低压,好险按捺住奔腾的杀意。对方看向姜青时喜色盈溢的神态更是刺眼,他不禁嗤笑道:“相好?你是他第几个相好?”
越明商喜色一顿,大惊:“他还有哪个相好?”
魏逊寡言少语,能讥讽一句相好已是罕见,再不与他多说,利落抬步走向门口。连舒没有阻拦,因为越明商已经装出逼问的凝重,掀袍坐在他的对面:“ 谁是你的相好?”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兄长,我听见你这边有”
和魏逊模样五六分相似的魏清匆匆赶来,先魏逊一步推开门径直入内道,整句话还没说完,就瞥见落座的连舒,声音戛然而止,几乎下一秒,他就难以置信地看向冷峻的魏逊:“兄长!”
那声音暗含承受不住的震惊,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穿梭,连舒只是粗略扫一眼就知道他脑子里在胡思乱想什么。
“兄、兄长,姜青为何在你房内?”魏清好似魂魄都快从天灵盖甩飞出去,身形摇摇欲坠发问道。
“……”魏逊沉默三秒,旋即转头和连舒对上视线,示意他自行解释。
连舒正被越明商按在木凳上哪里也去不了,不想主动揽事于是垂下头,只看着面前的空茶盏,耳侧是密密的追问:“还不止一个?谁?连你不想跟我好,难不成真只为那一件事?你要是有其他理由就早点告诉我,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魏逊未得到回应,嘴唇微动,话还没出头,眼前忽地一黑,魏清上前两步挡住他看向连舒的视线,神情复杂。
耳闻不如目睹,这一刻,魏清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相信:“兄长……你眼里有他。”
魏逊咬紧牙关,就算面前是他唯一的亲人,此刻也恨不得一巴掌拍过去,让他脑子清醒一点:“魏清!”
他竭力忍耐,拽着魏清的手腕到了桌前,命令道:“姜青,解释清楚。”
“你先排队”越明商不耐烦地挥袖,“没看见他还正跟我解释吗?”
噌!
魏逊迅疾抽出佩剑,森然冷光顷刻间压在连舒的侧颈之上:“解释!”
咣!
又一声清亮的拔剑声,连舒都没看见越明商是怎么出手,只是略微歪头,就见魏逊颈侧也横着柄平平无奇的长剑,只是和魏逊稍作威胁不同,一丝血色从剑刃下骤显!
屋内烛火实在微弱,越明商的小半张脸被青黑的阴影笼罩,宛如幽幽鬼魅,一豆橘光好似那飘忽的杀意,明晃晃的在他眼底摇晃不止:“想死?”
“你放开我兄长!”当看清屋内的场面,魏清想也不想也从储物袋唤出佩剑,还没抽出,连舒就起身后退两步。魏逊未动,只眸光暗沉地看着他退至安全范围。
魏清焦急上前,提着剑却在越明商的眼神下不敢架在人脖子上,只戳了戳虚空咆哮:“放开我兄长!!”
连舒微微抬手,扯住越明商的衣袖,轻声:“算了算了。”
“兄长!你流血了!”反应迟钝的魏清双眼顿时血红一片,当下恨恨打出两道剑气朝着姿势不改的越明商而去,木桌被余波扫过顷刻炸开,可剑弧却在离人一指距离外倏然消散,连越明商一缕发丝也未能斩断。
眼见场面失控,连舒立刻出言缓和道:“师尊打坐,我不好多加打扰,索性出来和人聊聊白头村一事的进展。”
他又低下头,改为握紧越明商的手腕:“别冲动。”
越明商抬眸,那缕比魏逊更胜一筹的阴暗飞快掠过,最后在对上连舒目光的刹那悄无踪迹。没有了玄明的身份,他似乎更随心所欲,脸上残留被挑衅后的怒意,丝毫没有随意伤人的愧疚。
连舒见他一动不动,不得不再次出声:“没有别的相好,你先将剑放下。”
“……”在场都是耳目灵敏的修士,这句轻语不管再如何低,也清清楚楚落在众人耳里。魏清脸上的担忧和愤怒瞬间一僵,而魏逊则眯起眼睛,不屑地将身影近乎重叠的两人上下打量。
越明商缓缓垂手,瑟地抬了抬下巴:“你不说我也知道。”
“都是误会。”心情好了,越明商脸上重新露出个笑来,抬手一点,那断裂的木桌和茶具碎片凭空飞旋,半息后完好无损的重新落回原地。
越明商掀袍重新坐下,也拉着连舒一起,冲着还站定的两兄弟招招手:“坐啊,就当是在自己家。”
连舒见他这得意忘形的劲无奈轻轻摇头:“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屋子。”
越明商敷衍地“哦”了声,给自己和连舒斟了杯热茶。
见气氛凝滞,连舒便冲着最好说话的魏清朗声道:“不打不相识,这位是越暗商,这两位是魏逊魏清。”
魏清脸上还有未收敛的敌意,扭头看着缄默不语的魏逊。
魏逊捏紧拳头,他看不清这人的修为,知晓一切屈辱都源于自己的实力低弱。
他暗自咬牙,可面上却顺着连舒的介绍而颔首,算是此事揭过不提。连舒和魏清都狠狠松了口气,只是魏清看见魏逊颈间的血线仍是不甘愤愤。
“你是哪个宗门的弟子,如何能一言不合就拔剑?我兄长都出血了!”
越明商冷嗤道:“是你兄长先动手,我手还酸了呢!”
魏逊掩下眼底的晦暗,掀袍坐下,看着越明商直言道:“道友行事恣意,不像是正道仙宗教化出的弟子。”
越明商正欲张嘴,却被连舒塞了杯热茶。
“他是散修。”连舒不咸不淡地替他将话挡了回去,“魏逊兄在怀疑什么?”
“自然是他的身份。”魏逊擦掉颈间的血迹,越明商下手极有分寸,只是划破皮,伤口不深,“邪修行踪不明,他既不是巽衍宗弟子,身份自然存疑,且这几日我并未在村内见过你。”
魏逊直直看向抿茶的越明商:“这几日你身在何处?为何邪修出没时你不在,邪修失去踪迹后你又出现?”
“无可奉告。”越明商不屑解释,只拉起连舒的手腕,用另一种语气问他,“真要呆在这?”
他为了让自己从那紧追不舍的追问里得到一丝喘息才胡诌一个借口外宿,可没成想越明商竟然重新幻成越暗商出来寻他,如今“玄明”还在修炼,他是不能随意回去,只能故作从容对魏清道:“只能打扰一夜了,这屋”
他拖长声音,魏清当然不会留自家兄长和姜青独在一屋,更不放心留那阴晴不定的散修在魏逊身侧,自然挺身而出道:“留给你二人!兄长与我一间房便可!”
魏清拉着目光深沉的魏逊急不可耐朝着门外走去,可谁知才到跨过门槛,魏逊忽地止步回望:“姜青,以后管好自己的舌头。”
木门砰地一声巨响,魏清连忙将门合上,拉着魏逊远离这是非之地,一路上忙不迭点头赞同:“兄长,你能放下是最好不过,姜青如今深得仙尊喜爱,又有那散修在侧,再如何,他也看不见你……这份情伤,还是留给阳山师兄……哎、哎,阳山师兄许是还不知晓姜青已另有他爱了……”
“……”魏逊眼珠重重一瞥,抬手打在自言自语魏清脑后,不容抵抗道,“今夜你需得将《辟虚诀》一字不落地背诵出来,错漏一字便重头开始。魏清,近些日子我对你疏于管教,以致于你满脑子只有不入流的谣言,也好,这些天我便与你同在一处,也看看你平日修炼的如何。”
“兄、兄长……”
魏清霎时停下脚步,这次反倒是魏逊捉住他的后领,冷然往前走:“进去!”
*
两人离开后,连舒看着仰躺在床上含笑拍着被褥的越明商,倒不知道自己忙了大半日忙的是什么。他未顺他的意休息,反而被魏逊提及邪修勾起了一丝好奇心。
“我们在白头村耽搁多日,可有什么发现?”连舒尝试将话题引到正事上。
越明商见他不挪身,怏怏不乐道:“多了,新郎官儿的老巢里剩余十余具阴傀儡,其中有四具用巽衍宗弟子制成,四人皆是留在凡尘的信使,具体情况已经传至宗内。”
连舒念及鬼新郎,踌躇道:“姜青身份的事……”
“其他人并不知晓。”越明商安抚道,“此事如今只有你知我知,还有个藏匿的新郎官知,就算他将姜青的身份捅破,我只需说你早已弃暗投明,就不是大事。”
连舒面色稍霁,但对宗内内应的猜测从未断绝:“藏匿在宗门的邪修应是那夜在明演山撞上的神秘人,修为元婴上下,除开扮猪吃老虎的可能,修为符合也只有各峰的核心弟子。”
他不知想起什么,忽地看向屋外,沉吟道:“魏逊金丹中阶,倒也符合。”
“他不是。”越明商却不假思索地摇头,“魏家两兄弟不是。”
连舒讶异挑眉:“为什么不是?”
“他们身份”越明商翻身下地,先施下隔音咒,才懒懒地坐在他对面,不慌不忙解释说,“冥絮是阵、器双修,十几年前,他下山入秘境参悟内里的时空类法阵,却意外发现一个流动性的狭小空间。待他破解法阵后,竟发现里面是一双幼子。”
连舒:“魏家两兄弟?”
越明商点头:“那时魏逊八岁,而魏清只有一岁,冥絮倍感惊异,在与神清智明的魏逊交谈中,他这才解开两人的身世。”
“玄机阁被屠,而玄机阁掌门临死之际以神魂自爆为外力,不借灵石灵脉硬生生破开空间,以精血画符,将自己的一双骨肉藏匿其中,直到数百后被冥絮意外发现。”
“冥絮生出恻隐之心,便带人回了巽衍宗。”越明商讲起往事,眉宇流泻出一缕并不明显的悲悯,“法阵内时间停滞,魏清太小根本不记得玄机阁如何被灭,而魏逊……他亲眼目睹。两人出阵后,停滞在他们身上的时间才开始流动。二人自小长于宗内,得冥絮教化,所以他们不可能是内应。”
连舒显然没料到魏家两兄弟竟然是数百年前的人:“魏清不知晓自己的身世,对吗?”
他身上那种无忧无虑的少爷气,不是被血仇浇灌能长出的。
“二人的身世,只有宗主、冥絮、玄明和魏逊知晓,如今,多了个你。”
越明商单手抵着头唇边噙笑,声音有种诡异的温柔:“连舒,你不用担心邪修,也不用操心谁是内应,因为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
第35章
室内顿时因为他这句话陷入落针可闻的寂静。
“为什么要离开?”
连舒的想法简单又极具功利性, 背靠巽衍宗,就是有了极强的人脉金手指,若是有什么不测至少巽衍宗会出手相助, 主动出手推开这些好处, 这和他在生意场上磨炼出的利已心背道而驰。
越明商的这句话来得突兀, 在此之前他从未表现出类似的意愿, 甚至没有与他相商便自顾自地敲定了离开的计划, 这让连舒乍然听闻此事都未升起太多反对情绪,而是好奇。
越明商好似一早就想到他会这么问, 丝毫没有停顿便道:“连舒, 巽衍宗太混乱了。”
他一口一口喝完茶盏内的热茶, 吐出的气息也带着一种灼人的滚烫:“我不知邪修的目的是什么, 可巽衍宗已经不安全。上一次邪修出手, 死了二十余万凡人, 整座城池沦为空城,冤魂厉鬼哀嚎不绝于耳。这次他们的手笔更让人心惊,不管是为了对付巽衍宗还是另有所图, 唯一能确定的是,你不能再留在宗内, 我也放心不下。”
连舒顺着他的担忧继续问道:“可若是真发生什么, 我们二人不是势单力薄?”
越明商信誓旦旦轻笑道:“连舒, 你或许不懂渡劫大能的厉害之处, 玄明单枪匹马和整个巽衍宗对上,输的人也不会是他。除非地底的殷玉真人破阵, 不然势单力薄四字,放不到我们身上。”
他话音一顿,好似真的顺着这词想象那种画面:“但, 如果我真护不住你……”
连舒以为他又要说什么情话,让生离死别都渲染上一层浪漫的色彩,可越明商只是释然一笑,半歪着身体支着下巴静静凝视他良久,才吐出句:“到那一步,咱们就只能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