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什么机会?”


    “自然是把我当替身的机会,我记忆全无,不是凭他喜好雕琢?”连舒模仿回忆中姜青的口吻, 他不知这种浅显易懂的性格是装出还是天生,对上带着小心讨好, 对下就趾高气扬, 连舒不明, 但若是被怀疑, 他还可以靠入戏深勉强作为借口。


    “蠢货。”鬼新郎侧过身,透过面具, 那眼神好似将他从头到脚刮下来一层皮。


    这些话他将信将疑,虽说搜魂术不能随意用于修士身上,可鬼新郎坚信玄明不是那么容易被欺瞒之人, 事已至此,只要他不耽搁尊上的大计,自己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如何。


    “我的六具傀儡是你毁的?”


    “……”连舒面色一变,似乎难以启齿地抿住嘴唇,“我佯装失忆后,玄明一改往日的疏离冷淡,日日于寝居召见我,唤我爱徒,眸光复杂地劝慰我这只是一时低谷……为防人随意欺辱我,他给予我数不胜数的宝贝防身,其中有其百道剑意,傀儡靠近之时,剑意护主,这才……哎,不仅傀儡被斩,法阵也差点被毁。”


    连舒半真半假掺杂着一起说完。


    这一刻,尽管那人的面容被面具遮掩,连舒也觉得对方的表情和当日听闻八卦的玉骨牢弟子差不多。


    鬼新郎也陷入冗长的沉默。


    “难怪……”他低语了一声,可说完犹且不信,又双手于身后徘徊道,“他待你果真如此?”


    连舒适当浮现出一抹受辱的羞愤:“午夜梦回,他悄然立在床头,看着我,嘴里却唤着另一个人的名”


    他声音戛然而止,错愕地感受到大地的颤动,鬼新郎也缓缓抬头,看向白头村的方位。


    “来得倒是迅速。”鬼新郎口吻淡然,可手上却利落有素地收入古籍傀儡,只留下一些破破烂烂的尸体,他扭头看向竭力压制喜色的连舒,桀笑,“若他真对你如此珍重,不如再帮我一个忙。”


    连舒还未张嘴,身后便好似有东西讲他拖曳后退,脚底与地面摩擦出一阵锐响,随后眼前景物晃动,连舒晕头转向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重新躺在地上,身后符文绞紧,半点挣扎的空间也没有。


    他险些以为自己露馅,可鬼新郎却咬破自己的指尖,手臂晃出残影在虚空留下不详的符文,振袖一挥,连舒当即感知一股厚重的血红色蔓延双眼,而鬼新郎半蹲下来与他对视。


    “外头有一个冥絮已经让我头疼,如今还有个玄明堵在门口,呵,这是不给我一条活路。”鬼新郎含住出血的指尖,笑音带着狠戾,“可如今一看,我的活路原是在你身上。”


    *


    玄明要自爆一缕元神之时,冥絮歇斯底里地阻止,玄明与巽衍宗已密不可分,双方利益趋于一致,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入歧路。


    但骤然倾泻的灵力洪流般席卷百里,眼见他手中的白芒有隐隐的火星子冒出,他再不能用弟子冒险,将其余人传送后,冥絮一颗心急坠下去,只以为玄明仙途止于今日,可下一秒,罡风猝息,砂石林木都仿佛被暂停悬在半空。


    而风暴中心的水蓝色身影似乎动了一下,越明商狐疑地拢眉,目光急速掠过四周。


    “连舒?”他声音难掩焦灼,可语调却轻又缓。


    越明商眸光闪烁,他在那瞬间好似听见了连舒的声音,可面前却不见对方的一丝踪迹,他说了什么?他顷刻间放开自己的听觉,丝丝缕缕的声响攀爬入内,就在这混杂的动静里,越明商抽丝剥茧出一点点熟悉的强调


    【……明商。】


    是连舒在叫他!


    越明商心跳如擂鼓重锤,眼睛直直地望着虚空某一点,绕指柔的灵气一点点剥离其他的杂音,于是,更加清楚的低语就好似响在他的耳侧:【……在……上……瘦了。】


    远处的冥絮见状立刻瞬身上前喝止:“玄明!停下!”


    越明商方才恍惚的眼睛猛地暗沉,气急败坏认为是对方前来才驱散了连舒的声音,发丝抚过他干燥的嘴唇,顷刻间,悬停于半空的一切都轰然下落,尘埃四溅,视野蒙蒙。


    “滚开!”


    环形的灵气暴走开来,被气劲掠过的滚石横木都瞬时沦为齑粉,冥絮一掌拍开朝他翻涌而来的余波,可喉咙还是滚出一口血沫。


    越明商阵袖,周遭瞬间落下隔音的结界,他的视线在了无一物的虚空勾勒本该再次的身影,又从飘散在空气中的余音一点点拼凑,可仍旧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知道连舒还活着。


    他紧绷的脸皮终于真切浮现一抹笑意,可很快,这个笑容就消融殆尽。


    什么上?


    后面的瘦了,又是什么瘦了?越明商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猜测难不成是连舒自己饿瘦了?他如今炼气,也不适应辟谷,在巽衍宗一日三餐、餐餐不落,甚至别提晚上偶尔还会有宵夜。


    越明商这才回忆,自己往他乾坤袋内塞了不少法器丹药,可吃食确实少之又少,难不成法阵内他饿得饥肠辘辘,瘦了?


    越明商焦急地来回徘徊,一直攥在手心的力度加大,那股令天地色变的力气再次席卷而来,可下一秒,被点拨的越明商蓦地停在原地,愕然抬头看着头顶。


    上


    地上他掘地三尺未能发现蛛丝马迹,那天上呢?


    越明商呼吸骤然急促,抬手一握,百米外的冥絮就被大力吸来,他轻而易举地抓住冥絮的衣襟,未等人张口,便脚尖一点,提着人眨眼睛便抵达数百米外的高处……


    *


    他的眼前一片血色,从只能依稀看见一些景物的轮廓到血色消失,好似随着颜色由重变淡,那道诡异的符文也真正烙在了体内。连舒能感知到自己的心跳,也有清晰的意识,可身体却无法自我控制,好似身体的每一处关节都被一根根银丝缠绕。


    从感受到地面震颤后,一切都好似按下了加速键,自己被控制,鬼新郎闪身逃跑,只有一些和他相似修为只在筑基炼气的失败品被留在敌人的巢穴里。


    三面的肠子好似狰狞起来,不再甘于安静地蠕动,反倒如天上垂下的细肠般有了食欲,而他们这些傀儡尸体便是最新鲜养料。


    轰然的震响让博古架上的陶罐从高处跌落在地,啪地一声,连舒便和无数双眼珠子对个正着,成为半傀儡的他连眼神避让也做不到,在这种压抑、沉重、血腥又残忍的场景下,连舒忽地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过于恐惧。


    这处隐秘的石府也在解体,当覆盖一小方天地的金色法阵透过浓浓的血污抵达眼底,连舒蓦地感受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安心。


    法阵在不断闪烁,乍起的亮光比自己试图摧毁它时明亮百倍,好似整个世界都被这团金芒吞没


    砰!!


    金芒还未全部褪去,一声撕天裂地的轰响就从法阵中心猛然爆发!


    就算隔着千米,连舒也能听见法阵寸寸开裂的清脆声,巨大的法阵宛如一件过早出窑的琉璃,道道裂纹爬满每一处,震撼之余又产生一种深深的遗憾。


    又两息,庞大的肠子开始如蟒蛇一般绞住他的双腿,随着它的爬行,黏腻的液体侵染他的裤脚,这种湿润让他瞳孔差点失去焦距。


    莫欺……炼气穷。


    天际有流光划过,嘭地一下,小型的尘烟在远处炸开,‘流光’坠地又引起新一轮的地动,连舒控制着蛇纹迅速离开,可堪堪才爬行了不到一百米,头顶就好似掠过一尾水蓝色流光。


    越玉从天穹直插而下,余威倏然绞散活跃的肠子,连舒无法轻易改变的视野内,出现了一汪水蓝色的衣袍。


    “连舒”


    和越明商惊喜的呼叫同一出现的,是被控制着浮现在心间的杀意。


    鬼新郎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畔:【杀了他。】


    于是在越明商喜色盈溢的眼眸中,连舒的魂魄好似成为了这场闹剧的旁观者,匕首从袖中话落,刀刃割裂衣料的脆响让他的头皮都寸寸紧绷发麻。


    他看见越明商因为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而生生挨了一刀,好在他反应极快,侧身躲过本该划在他脖颈的致命伤,但还是有鲜血从他的肩头浸出。


    越明商似乎才回过神来:“连舒?”


    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短暂的愣怔后没有露出他心中揣测的那般或严肃或凝重的神情,也非他不想看见的警惕,而是一贯的灿然,他声音清亮,好似方才的偷袭和鲜血都只是朋友间的玩闹。


    “我没伤到。”越明商当着木着脸的连舒的面转了一圈,全方位给他展示自己的健康,轻声安抚他,“刀上也没毒,血就是看着多我现在给你解咒。”


    插入地面的越玉嗡名声不断,四周的大肠未来得及复生便重新被绞成碎肉。越明商好似怕他多想,和素日一般在他耳畔絮絮叨叨:“你放心,那个新郎官冥絮不会放走他,到时候他怎么对你的我们怎么对他,对了,他穿个喜服干什么?难不成他在这里还顺带成了个婚?和谁?”


    他被自己的话也给带偏了,立刻仔细查看连舒身上的衣服,见不是喜服才松了口气,手心贴在他的腹部,灵气浑厚带着和他不符的野蛮,闲谈间就将打入体内的血纹清了一半。


    感受到能掌控四肢后,连舒才眨了眨干涩充血的眼睛,他的左手才抬起想要看看被自己划上的血口,可还无法完全操控的手臂停在了半空。越明商拍了拍刚才发紧的心脏,暗自松了口气,差点以为这两天连舒被人抢掠去成了个婚,那他找谁说理去。


    瞥见他抬手的动作,越明商仰头冲人咧开嘴,带着和憔悴神态相去甚远的悦色,腾出一只手来抓握住他的左手,轻轻按了按:“你想拿什么东西吗?吃的?是不是饿了?”


    连舒不懂他的话题为什么忽地扯这么远,但见他面孔丝毫未有痛色,自己骤沉的心也随之上浮,可未等他的唇角扯出一点轻松的忽地,余光中便被暴起的身影瞬间攫住所有心神。


    那具被他抛之脑后的阴傀儡迅疾如雷电般闪瞬至越明商身后,连舒甚至都来不及垂眼看越明商的神情,心脏紧张到遽然停止跳动!


    森冷的剑身倒映出自己一度空白的脸,连舒喉头发紧,当感觉到肢体被禁锢的阻力消失,他几乎凭借本能地一手格挡开蹲在身前的越明商,另一只手握紧还未丢下的匕首猛刺而去!


    噗嗤!


    滚热的血水从伤口处喷薄而出,连舒的脸颊好似全部都沾染上了血液的滚烫,随着身后越明商的惊呼声,他第一次感受到匕首刺入人脖颈的柔软感触,这和杀一条鱼、宰一头猪不一样,自己分明知晓在此之前他本就是一具尸体,可握紧匕首的手还是颤抖个不停。


    属于同类的血腥味,直勾勾和他对视的扩散的瞳孔,没有拔出的匕首和伤口还仍旧滚出的鲜血……这一刻,连舒从未有过的混乱砸得他双腿踉跄后退半步。


    他失控地喘着粗气,越明商的表情猛然一僵,那种佯装不在的阴沉陡然从眉宇间爆发开来,他一手拉住连舒颤抖的手腕,将人背对尸体,随即毫不留情地一掌将阴傀儡拍得心口深深凹陷,体内的符文瞬间零裂,于是那具痉挛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


    “别看……”越明商手忙脚乱地抬手挡住他的眼睛,分明自己才是动手杀人的那一个,可他的声音听起来却比他还慌乱。


    而就在连舒思绪凌乱之时,眼前心口凹陷的阴傀儡却转了转眼睛。


    转瞬间,那具停止抽搐的尸体猛然爆发出一阵人的笑音,连舒眼睫扇动循着声音望去,与好似被夺舍的傀儡对上视线。


    属于鬼新郎的声音从这具尸体口中发出,声音低哑,但字字清楚:“你不是他。”


    第31章


    这句话他从越明商嘴里听过, 如今,一模一样的话从被附身的傀儡口中吐出,连舒几乎有瞬间忘却了方才杀人的恍惚, 随之而来是漫过脚背的寒气。


    他一直以为在那场幻境中鬼新郎已经打消了对他的怀疑至少有所相信, 所以才未对他出手, 可留下自己牵制越明商是真, 偷袭欲要取他性命也是真, 而在这两层表象下,是对他失忆的最后一次试探。


    细想再三, 连舒都觉得自己的破绽不是一处两处, 但鬼新郎除最开始外露的怀疑外, 一切都很好地掩饰在了阴晴不定的性格中。


    那双瞳孔扩散的眼睛直勾勾对着连舒的脸, 尖细的声音从唇齿中倾泻, 连舒甚至能想到躲在某处的鬼新郎此刻或许会歪着头阴笑, 好似透过面具和一具属于姜青的身体,将内里的异世魂魄看个清楚分明。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他不虞地压下双眉, 嘴唇才吐出个“我”字,余光就瞥见越明商越过自己上前两步, 指尖一点, 那具仰躺在地的尸体猛然炸开, 不仅血肉内的符文被炸得干干净净, 就是附在傀儡身上的意识也荡然无存。


    “装神弄鬼。”越明商不屑冷嗤,转身后又是一派纯良, 被杀意掠过的双眼澄清明亮,里头的喜怒哀乐清清楚楚浮在上方。


    连舒被血肉横飞的场面惊了一跳,看向越明商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终究一切心绪都变成了长长的叹息。


    他竭力忽视地上的大片暗红走到越明商身前,深沉的视线细细逡巡他恢复过来的面庞,好似那一点消瘦,只是空间相隔产生的错觉。


    他指尖微动,忍住了想抚摸上去的冲动,只是逡巡的视线从他的颊边垂落至肩上。


    血色洇湿了布料,连舒蓦地心生烦躁,这样的烦躁在看见越明商对伤口视若不见时达到顶峰。


    “伤口我看看。”连舒将肩伤周围的衣料扯了个更大的口子。


    一指长宽的血口深可见骨,他眉头紧锁,手上利落地取出疗伤的丹药,倒出两粒抵在越明商微张的唇边,越明商愣愣地吞咽进去,脖颈僵直还想说什么,就又是几粒堵在唇舌上。


    “抱歉……”


    越明商舔了舔干燥的唇瓣,莫明有些耳热,他不以为然摆摆手:“那又不是你的本意,无需道歉。”


    连舒表面上未显露多余的情绪,越明商却敏锐感知到他的不悦,忽地眼睛一转,脊背微挺,干咳一声道:“你要是心中有愧,不然也让我在你身上划拉一刀吧,如何?这样扯平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这事。”


    连舒诧然地望去,以为越明商是在开玩笑,可对视后却见他神色严肃认真。


    “好。”连舒并不多问颔首应下,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用衣袖擦拭干净递给他。


    越明商板着脸,眉眼凝重地压紧,右手握紧匕首,在连舒平静的视线里缓缓抬起手臂,气息却忽地一泄:“要不你闭上眼睛,我有些下不去手。”


    闭上眼。


    这三个字让连舒的目光陡然幽深,他绷着嘴唇,沉默半息后选择闭上眼睛。


    他好似在等待什么最终的审判,在被黑暗裹挟的几息内,连舒感受到越明商的靠近。


    心口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贴近之时缓缓复苏,连舒竭力冷静,可当脸颊上落下一点温热的触感后,他呼吸霎时一重,猝然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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