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但是感情是人为控制不住的。


    它是猛烈的浪潮、迅疾的狂风、或者复苏万物的春雨……它总能指引自己在对方光鲜亮丽的表面下,抽丝剥茧窥探到对方的脆弱一面。


    就像现在,那丝丝缕缕的可怜情绪在对方含笑的双眼中又缠绕上来,熟悉得一如既往,令他感慨万千又头疼惶然。


    连舒嘴唇数次翕张,最后仍败下阵来。


    “……是。”


    *


    宗门戒严,连舒又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而身为地位崇高的“玄明仙尊”,越明商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于是,两人还没来得及沉浸在□□大成功的喜悦里,就各自分开。


    连舒继续在玉骨牢行苦役,而越明商则只身下山前往南郡探查信使传回的消息,临了不忘叮嘱他每日给那颗宝贝蛋输送一些灵气。


    几日后,待全部弟子搜检完毕,宗门的气氛才稍加和缓,而连舒却确定下山日期,临行前还不忘和一号好友交流感情。


    甲字冰牢内,有杂役弟子的烛火作伴,魏清苍白的脸都红润了不少,手上捏着一个烧鸡鸡腿,斯斯文文地咽下嘴里的肉才出声:“那你走好。”


    连舒剥着花生壳,头也不抬:“换个词。”


    “那你好走。”


    连舒记仇地将烧鸡挪远,好似不经意提及:“忘记和你说了,你兄长也进了玉骨牢,在乙字间。”


    魏清差点噎住,不顾手上的油渍握紧冰柱:“你说什么?!我兄长怎么可能”


    “他因爱生恨,于是手段下作想来一通英雄救美,配合他人偷了那弟子的传送玉牌,正值妖兽暴动,那可怜弟子差点命丧当场,金阳峰调查结果一清二楚,做不得假。”连舒老神在在,见魏清一脸呆滞乐得动了动眉尾。


    “什么?因爱生恨?英雄救美?”魏清声音尖锐,好似他说的都能听进去,但每个字凑在一起又不明白,“我兄长一心修炼,从未听闻他心悦哪位修士,而且什么手段下作,我兄长”


    “此事是金阳峰的牧景山告诉我的。”


    连舒轻飘飘就堵住他剩下的反驳,魏清脸色涨红,半晌难以启齿地问道:“谁?因爱生恨的对象……是谁?”


    连舒平静抬手指着自己:“我。”


    “……”


    “你兄长爱慕我至深。”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魏逊担忧我一蹶不振,私下找机会见我一面,时时刻刻将我放心上,而你作为他的亲弟,这么多天他可曾遣人来探问你过得好不好,忧心你能不能撑得住?相比之下,不就是他将我看得比你重要?”


    魏清只觉得哪里不对,可偏偏嘴笨指不出哪儿有问题,只干瘪地回道:“不可能!那只是找你麻烦,毕竟你失忆前卑鄙龌龊,与我兄长也曾有过仇怨,那只是单纯寻你报仇罢了!”


    “有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他不找别人麻烦只找我麻烦?以往我卑鄙龌龊、与他结怨,那他可在我失忆前来找麻烦?这不就是费尽心思掩藏在恨意下的爱。”


    魏清被他的不要脸震撼到回不过神来,双目失去焦距,还在挣扎:“因、因为你一朝失势,所以才、才……”


    连舒啧啧出声:“好你个魏清,你宁愿将自己血脉相连的兄长看作见人失势忍不住踩上一脚的小人,也不愿承认他是为爱犯下的错,这句话我要告诉你兄长,原来自己的亲弟弟就是这样看自己的。”


    “姜青!”眼见他要离开,魏清咆哮着去扯他的衣角,“别去!”


    连舒的肩头可疑颤动了两下,看着周边静悄悄但暗处却拼命竖起耳朵的其他弟子,他故意叹气不止:“魏逊糊涂啊,以为这样就能吸引我的注意力,只不过见我对刘阳山好言好语便心生嫉妒,实在……哎……他的爱太偏执了。”


    “阳山?”魏清旁边的冰牢忽地有人忍不住出声,“难不成是金阳峰刘阳山。”


    “哦,你认识?”连舒挑眉看向另一侧,有些意外,但更多是计划顺利进行的满意。


    他不是原地待着让别人替自己出面的性格,幻海梵蛇也就算了,他修为低打不赢,不找晦气,但偷他玉牌的刘阳山和一看就是领头的魏逊大名可没从自己的记仇小本本上划掉,还有三个凑数的……算了,既然是凑数的,那就在玉骨牢凑凑数罢了。


    直面两人单纯拼武力是不可能了,除非他修为恢复,可那得要等多久。连舒思来想去只能另辟蹊径,念及这宗内弟子以八卦娱乐,当初姜青替身的绯闻还是魏清传到他面前,连舒眨眨眼就敲下了两男争一男的劲爆剧本。


    单纯的年轻修士哪听过这么劲爆的传闻,纷纷一边运转灵气一边听隔壁的动静。


    只要谣言传播出去,一是报了偷玉牌的仇,他被幻海梵蛇恶心得食不下咽,也得让这两个反胃恶心。二来,以后他们要再来,就更加剧了剧本的真实性,只有现代人才知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的心累。


    想到刘阳山和魏逊以后大概率见到自己转身就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连舒就忍不住暗爽。


    我难道真是天才?


    相比报复成功的快感,以身入局的辛苦也就不值一提。


    “那刘阳山与你不,不可能!”那人并未过多解释自己和刘阳山的关系,也只一个劲地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


    也不知不是“喜欢男人的人”还是“为爱犯下大错”的人。


    “他当日一见我便亲亲热热地挽住我的胳膊,被我戳穿心思后羞得脸皮泛红、目光躲闪,这般明显我想视而不见也不行,更别提之后他又去雪乌峰寻我,说了许多贴心话……”连舒感叹般摇头不止,入戏之深让魏清都忍不住想继续听。


    但连舒没有再讲下去,只对魏清道:“明日我便要下山一趟,刘阳山与魏逊的心意恕我无法接受,还请你私下劝说一二,不要让他们越陷越深,希望我回来后,他们都能整理好自己的感情,同我做对平常师兄弟便好。”


    连舒走了几步又顿住,避免回来就被人找麻烦,他又补上句:“若是我回宗门后他们因爱生恨前来寻我麻烦,还请你帮忙阻拦一些,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魏清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变白,身躯颤抖不断,“我、我会的。”


    *


    连舒丢下几颗惊雷后便头也不回的地走了,到了月华居收拾整齐,第二天一早他便谁也没招呼就走。


    用了几颗传送玉石后,连舒顺利越过看不到尽头的问道玉阶到了山下。


    通过遮掩宗门的雾障结界,连舒听见了几声清冽的鸟啼之声,山林葱郁,小径通往未知的人间。


    连舒一朝下山对什么都好奇,他不知道白头村的方位,修为又不足以一路驱动飞剑和灵船,只能徒步加偶尔催动传送灵石,可灵石数量有限,传送的距离也不过数百米。连舒思来想去还是先找到山下的普通人打点一番,有个马车坐一坐也好。


    谁知还没寻到人烟,就先听见一阵激烈的打斗声,连舒压着好奇心没凑上去,扭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快步行走,可那动静好似自动锁定了自己,刺挠的铿锵声如影随影,后来金铁交鸣的锐音骤然熄灭,唯有踉跄的脚步声直逼身后


    连舒都已经将法器取出握在手中,回头一瞧,却瞥见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朝着自己抬臂求救:“道友,救我……”


    连舒上下审视着男子白衣上数道血口,但古怪地是头发整齐有型,脸颊白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微微下垂,分明是求救,可眼神却不看着被求的人。


    他的警惕心猛地绷紧,一时之间,就干看着人好似脱力般倒地不起。


    身受重伤的年轻人倒地的姿态也极为优雅,半侧着脸,孱弱苍白的颊边终于有了些吐出的血沫,但只更显得他愈发脆弱,轻而易举就能勾起常人的怜悯之心。


    但连舒不是正常人,见人倒地后他才松了口气。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地上年轻男人的一些行为举止,总透着一股异样的熟悉,连舒古怪地沉着脸,目光中审视的意味不减反增。似乎有意试探对方,他背过身只停顿了三秒,而后忽地拔腿就跑!


    连舒还没跑出五十米,就听身后之人破防高吼:“连舒你是不是人啊!!”


    狂奔的背影倏地顿住,连舒笑容中透着一丝恍然和无奈,转过身看着身后的男子。


    重伤的修士气急攻心地从地上起身,大力拍拍自己粘着干草的衣摆,指着前方回头的连舒咆哮:“路见不平不拔刀相助也就算了,你还对一个伤者的求救视若无睹!连舒,我真是看错你了!”


    连舒任由他骂着,等换了脸的越明商站在原地喘气,他才走近抬手替人摘掉发冠上的枯叶,解释说:“这不能赖我,我怕路边捡人捡出问题,上辈子影视剧拍得还少吗?而且你血斗完,除了身上伤口明显,你都舍不得在脸上扮几道血痕,还有头发,发丝精心打理,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少来!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越明商躲开连舒替他拍灰的手,骂骂咧咧不休。


    连舒双手投降状:“行行行,那重来,重来行不行?你要不继续在地上躺着,我按你剧本走?”


    越明商抿着嘴用沉默作为回应。


    连舒觉得这人是越活越回去,上辈子他得快奔三了吧,更别提玄明大几百岁,怎么上下两辈子加起来的岁数还不到十八?


    幼稚鬼,简直了。


    连舒嘴角抽搐竭力战胜心口奔腾的笑意,脸色猝然变为震惊与深切的担忧:“道友你这是,快快快,快躺下!我这里还有丹药!”


    越明商脸色稍霁,但还硬撑着不说话,也不顺着对方的力道躺在地上,就如一尊石像直愣愣站在原地,看着连舒取出一瓶丹药,倒出几颗就要往他嘴里塞。


    越明商眸光暗动,半推半就地张开唇舌,温热的指腹顷刻按压在唇瓣之上,他半垂的眼睫抖动得厉害,可哄人玩儿的连舒根本没察觉,只拍拍他的后心,热心肠问道:“道友好些了吗?”


    越明商垂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很快压下不明的潮热,矜持地颔首:“嗯。”


    连舒:“我还不知道友姓名。”


    越明商眉宇也忍不住短暂弯了下:“在下越暗商,道友呢?”


    “…………”连舒有瞬间的哑然,而后不满地摇头,“这名字不好,暗商暗伤的,不就是在咒你身体不好都是一身的暗伤?谁给你取的名字?怎么这么缺心眼呢?你要是我儿子,我一定不这样!”


    连舒实在忍无可忍捧腹大笑,断断续续说完剩下的话:“不、不如就叫越亮商,暗商亮商,一听就是一家人诶,道友,你这是去哪?”


    越明商攥紧拳头头也不回地就走,连舒就不紧不慢保持着一段距离追在身后:“道友,你还不知道我叫什么,以后你若要报恩,可别不知恩公姓甚名谁。”


    前头的人每一脚都在松软的土地上踩出凹陷,脚边的碎石都灵气震成齑粉,时隔多年他被自己的话噎了一肚子的气,越明商只觉得今日哪哪都不顺利。


    分明该是他隐藏身份逗连舒玩儿,怎么故事的开头就偏离轨道?见面不到一炷香他就气急亮明身份,以后还能有这种好机会吗?


    连舒收敛起笑意,拽住对方大力甩动的一条胳膊,递下台阶:“我叫连赢,这名字好听吗?”


    越明商眉头猛然一展,眼神忍不住往旁边飘,当下顺着身侧之人的力道止步:“……啧,寓意挺好。”


    “你不是在南郡,事情办完了?”


    “元婴之上就可以修炼分身。”越明商言简意赅道,“那玉册上都注明有邪修动手的可能,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前去。当长辈的都这样,小辈离家,愁得都是我们这些做大人的。”


    “呵。”


    “走吧走吧。”越明商拔出佩剑,长剑腾空转了几圈,身形扩大三倍有余,他脚尖一点,轻巧灵动地站在剑身,背在身后的手捏出法诀,白袍身上的血痕霎时消失。


    越明商没撤下幻术,只以捏造的散修身份伴在连舒身侧。


    这还是他第一次御剑飞行,连舒的心跳有微末失控,四周没有扶手栏杆,这让他心里充满了紧张,可越明商的长发吹拂到他的脸颊,那一刻忽地就只剩下兴奋。


    谁少年时没有御剑飞行的幻想,连舒吐露出几声畅快的高呼,惹得前方的越明商扭头看来,也忍不住展颜一笑。


    傍晚,他们随意找了家客栈歇脚。


    连舒在床榻打坐吐纳,一点点熟悉灵气进入体内又反复被锤炼的过程,当初震裂开来的灵脉已经完全修复,只等越明商找到丹宗前任宗主丹壶,请他炼制好九转复灵丹,自己就能从弱小的炼气迈步金丹。


    丹壶便是越明商此前去黑市的目的,开价百颗极品灵石只买了这一条消息:南方。


    单单两字,虽未有详细坐标,但这模糊的方位已经够了。


    越明商坐在客栈的木凳之上闭目放出神识百里、千里……浩海强劲的神魂不断往南方扩散,大地的每一寸都被他翻来覆去地寻找,凡人对他的探查毫无所觉,可栖身凡尘的修士们却猛地睁眼,在敏锐感知到这股神识未夹带杀意才忍住一动不动,只等这股恐怖的神识收回。


    越明商的脸颊一点点苍白,直到前额爆发出一阵刺痛,才缓缓睁眼长吸一口气。


    他抬起微微颤动的手,神色不变地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在偏头看着床边那一堵墙,方才淡漠的眼底才有一丝生机悄然浮现。


    这堵墙落在修士眼中毫无遮掩的用处,他能看见床上之人身周活跃的灵气,还有……嗯?


    越明商表情微顿,瞬间便抵达隔壁房内,察觉有人进入,连舒睁眼就对上皱着脸的越明商,他拧着眉头似乎在自己身上查探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连舒低头将自己身上来来回回检查了遍。


    “有天雷的气息。”越明商抬手降下结界,指尖一动,系在连舒腰间的乾坤袋就浮在半空。


    一颗熟悉的蛇蛋被放出,在虚空中数次翻滚,随后萦绕在蛋壳上的小指粗细的银光噼啪几下炸出道道火花,连舒被这一幕惊得从榻上一跃而下:“宝贝要出世了?”


    似乎在回答他的疑问,淡蓝色的蛋壳上似乎被内部的东西抵得小块凸起,越明商只觉得这狭小的客栈内天雷气息奔腾,而头顶上空也逐渐有乌云堆积。


    不能在这。


    越明商当机立断将蛇蛋收回,又带着连舒一步踏出千米,来到妖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选了处山谷抬手快速捏出法诀,层层交叠的结界落下,越明商这才放出已经蠢蠢欲动的蛇蛋。


    蛇蛋出现的那一刻,惊雷之声炸裂苍穹,越明商带着连舒退至结界的边缘,两人仰头看着如末世降临般的黑云狂风,吸气声接连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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