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两人回到月华居,连舒还没走进屋,越明商就将腰间的乾坤袋递交过去,在他疑惑的视线内故作神秘,换了身衣物便匆匆离去。
等到第二日,宗内的气氛大变。
连舒这才从别人口中知晓,昨日有贼人潜入宗门,行动鬼祟,于是当天夜里宗门戒严,内、外院封禁,甚至一度激活护宗大阵,周遭数百里一只鸟雀也休想从巽衍宗的地盘飞出。不少资历深厚的弟子神色凝重,牧景山便是其中一个。
他双眉紧蹙,仰头看着倒扣罩住整个宗门的金芒法阵,心脏不断下沉,似曾相识的一幕令他想起三百年前被封存的血案。
宗主视若亲子的大弟子温秋于归墟殿中自爆而亡,那时的自己还不过区区筑基,那日也似如今这般,护宗大阵启动,长老宗主齐聚一堂,而一贯和煦待人的大师兄如往常般立于宗主身后。
殿中落针可闻,宗主颓然坐于高处,紧肃压抑的气氛像是一只手毫不留情地遏住人的咽喉,让他光是呼吸都显得艰难重重。
归墟殿上年轻弟子战战兢兢,只听宗主轻声讲述四大宗门一夕之间尽数被灭的惨案。
伶妖的存在公之于众,巨大的信息洪流般席卷大脑,底下的弟子还处于震动之中,就听宗主忽地开口:“温秋……”
温文儒雅的大师兄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师尊有何吩咐?”
“你觉得若是捉住罪魁祸首,该如何处置?”
宗主神情古怪,看向垂首之人的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可转瞬却是逼人的森然寒意,牧景山当下被这道眼神惊得握紧手中长剑,分明宗主仍是那个宗主,大师兄还是文雅和煦的师兄,可敏锐的直觉不断拉扯他的心脏。
之后发生的一切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和承受能力恭顺的师兄暗杀宗主未遂,不等宗主近身便干脆利落自爆而亡!
牧景山浑浑噩噩地看向殿内那滩血肉,控制不住地身体发颤、鼻头发酸。
他不明白。
牧景山抬头,祈求迷茫地眼神落向高处。
宗主僵着身体缓缓背对殿内众人,嘶哑的声音还强撑平静,只是死死握紧的拳头暴露了主人濒临爆发的情绪:“伶妖狡诈阴毒,若先前只是怀疑,如今……伶妖自爆,我的弟子温秋早以……”
早已身死。
伶妖之祸,实在让人措手不及,能完全拓印原主的灵脉、修为、记忆,甚至连命灯都能瞒天过海,着实让人心口发寒。
因伶妖自爆,巽衍宗陷入一种风雨欲来的沉抑……
牧景山看着内院夺天门前等待搜检的队伍,深吸一口气不再伤感,他身形板正地抬步上前。
这次呢,这次又会是谁?
第20章
巽衍宗分内外院,外院共计约一万外门弟子,内院则只有其半数之多。夺天门便是进入内院的仙门,此时望不见尽头的玉阶之上,弟子们一一排列接受搜检。
连舒坐在灵船之上,俯视着下方人头攒动的队伍,顺着越明商的指尖,看见了晶石灵玉堆砌而起的恢弘仙门玉柱之上雕刻着巽衍宗初代宗主大战妖皇的英姿,峻拔有力的身形,面容空白但不损强者的威仪,仙鹤环绕,祥云遮住衣角,只是一眼就让人望而生畏。而仙门中央,嵌进一颗琥珀色圆珠,每进入内门的弟子通过这夺天门时,琥珀珠都会探出一道微光将人从头到脚覆盖,若闪出一道白芒,则表示弟子身份无疑。
“那是各大宗门都有的玄天阶法器,破元珠。”到了目的地,连舒跟在越明商身侧听着他介绍,早有执事守在仙门两侧,若队伍有异动可直接出手,生死不论。
两人站在队伍之中,越明商有仙尊包袱,闭口不言,但脑子里喋喋不休:【破元珠是专克伶妖。当初四大宗门被灭令人族风声鹤唳,于是人族的几位高阶炼器师花了大量的天材地宝,共同炼制出玄天阶的破元珠。】
连舒的思绪瞬间回到了那天晚上。
伶妖潜伏、十六名弟子身死,后人族合力之下捉住了一只伶妖,于是也揭开了伶妖身上最后一层神秘的面纱。
如何辨别伶妖与正常修士的法子出人意料的简单妖丹。
伶妖自出生后体内便会凝结出一颗妖丹,只是顶替修士后会将妖丹伪装一番,藏匿于气海穴。
气海穴是修士锤炼贮存灵气、培元固本之处,也是今后成丹和结婴所在,重要性不言而喻,若不是发现伶妖的这一点马脚,没有谁能主动提出查看丹田,这放在修真界差不多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
破元珠嵌进外、内门,只要进入巽衍宗的弟子都会被查探一番,这也是多年来再未出现屠门惨案的原因。
但这还是连舒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破元珠。
轮到自己,他才站定还没感受被玄天法器扫过的灵气波动,头顶就亮起白光。他好奇地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就走到一侧,传音道:【这真的有用?如果伶妖有隐匿妖丹的办法呢?】
【六个炼器大宗师合力炼造的玄天圆满法器若是没用,只有对方已经渡劫飞升这一种可能。】越明商细细解释,【破元珠出世后,伶妖已经销声匿迹数百年之久。】
【那现在是出现了?】连舒看着这么大阵仗的搜检,讶然地看向他,【那个神秘人?】
越明商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不知,昨夜我与宗主重探明演山,确实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傀儡人气息几近于无,可还是在它身上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好似两人的气息交缠成为一股气势,但也只是猜测没有足够的证据,残留的痕迹还是太浅淡了。】
提及昨夜之事,连舒还想问他是怎么说的,乾坤袋内的蛇蛋要不要拿出来,可才张嘴,连舒就见远处飘来的一束金光散在越明商耳畔,传音隐秘只有当事人能听清,越明商方才还惬意的姿态瞬间有些紧绷。
见人转头瞧来,连舒不在意地摆摆手:“有事你就先走,我随便逛逛。”
越明商欲言又止,表情几经变换,最后莞尔:“好。”
人离开后,连舒抱臂在夺天门又看了一会儿,他盯着玉柱之上的浮雕上方被放大数倍的身影仙姿缥缈,而对手妖皇却是被放在角落,脚踩巨蛇,手持长鞭,同样面容空白。两人头顶风云涌动,遥遥相望间俱是盛然杀意。
连舒欣赏得入神,忽地听见背后有人唤他:“姜师弟。”
他慢半拍转头,只见一个面容刚毅、气质端庄持重的年轻男子施施而来,笑容倒是少见的真诚:“许久不见。”
“……”连舒觉得有些熟悉,但死活想不起是在哪见过,只能颔首:“师兄好。”
“在下金阳峰牧景山。”似乎看出了他忘却一切的窘境,男子先一步解围道,“今日前来,是告知姜师弟明演山妖兽暴动当日,有关师弟玉牌被窃之事,在下已调查清楚,涉及此事弟子已于今早在司律堂领了鞭刑。师尊听闻大怒,有意整治宗门内的不良之风,命主责阳山等人再至玉骨牢思过半月。”
他声音字字有力,语速也不急不缓:“我代阳山一干人等同姜师弟致歉,师弟受惊了。”
连舒只觉得面前的牧景山真会做人,态度真诚,待人和煦有礼,当下心神一动,决定开放自己的第二好友位,于是肃容抬手虚扶行抱拳礼的牧景山,嗓音温和:“师兄不必如此,想来也是因为以前的我结怨良多。听闻此前我还与一位罗师弟也结下死仇,好似也是金阳峰弟子,还望牧师兄替我转达歉意。”
牧景山诧异地微微瞪大眼睛,随后见连舒不似作伪,不禁和蔼一笑:“早听说师弟失忆后性情有变,今日一看……师弟如今很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过去种种就让它随风去吧,师弟悔改之意,我定会替你带到。”
连舒目光似乎更加动容,在众多弟子好似遭雷劈的惊愕目光中,再自然不过地攀住牧景山的肩膀往旁边走去,跳过客套话开始旁敲侧击:“只是我有一问还请牧师兄替我解惑。”
“师弟但问无妨。”
连舒压低声音,这种好似要讲隐秘之事的姿态瞬间拉近两人距离:“我玉牌掉落啊不对,被窃之事,金阳峰如何得知?又怎会无故调查?”
牧景山感慨一叹:“玄明仙尊亲自到访。”
他只说这一句,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闻言,连舒故作亲近的神态一顿,沉默良久后,唇角有片刻的上扬,但很快又恢复如初:“多谢师兄。”
“不必。”牧景山摇摇头,“师弟有幸拜在仙尊座下,往后还当一心放在修炼上。仙尊乃当世惊才,世间强者如云,可论最有可能得道飞升之人,当玄明仙尊莫属。”
他好似陷入什么回忆无法自拔,蹭地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刺目的亮光晃过他幽深的眼眸:“数年前邪物为祸人间,仙尊一人一剑,破山河、定天地,剑气纵横万里,所过之处尽是断臂残尸。便是元婴圆满的妖族,也扛不住这一剑的余波,生生炸成团血雾。”
说及此,他眉宇间毫无对那副场景的不适,反而全是向往,牧景山拍拍连舒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师弟认真修炼,总有一日也能得证大道。”
连舒却好似有些魂不守舍,身形在他的轻拍下有些许晃动,因为他忽然记起了一件待确认的事越明商是什么时候来的?
当初他问过本人,却只得到一句似是而非的“比你早一点”,那么早多久呢?几天还是几个月?
连舒双眉微紧,好似有些欲言又止,引得牧景山主动询问:“师弟可还有事?”
“苏醒至今,我也没有找回多少过去的记忆……”连舒轻轻抬眼,“不知我是何时入的师门?”
“祸福相倚,师弟不用沉溺于过往。”牧景山私心更喜爱这个会乖乖叫他师兄的姜青,劝解道,“往后师弟有事,直接去金阳峰”
话说一半,他陡然想起自家师尊不喜姜青,话锋流畅一转:“亦或者传音,我一定尽力相帮,绝不推辞!”
说完半真心半客套的话,他才正儿八经回答:“师弟入门已是半年前的事了。”
连舒心里咂摸这稍微有些意外的答案,但很快心下一轻,眉目彻底舒展,丝丝缕缕的庆幸来得有些莫名其妙,整个人都松弛自然:“多谢。”
“师弟客气。”牧景山不明白这有什么可道谢的,自然而然归咎于记忆全无的师弟本性便是如此。
连舒客套后准备回雪乌峰,可才走了几步,又猝然想起这个时间好似并不完全正确,只是自以为姜青拜师和越明商穿越之间相隔不久,可真要问,应该是玄明突破遭受雷劫之日。
于是牧景山便看见前方的连舒再次折返,仍旧是虚心请教的模样:“师兄,方才我貌似记起了什么,仙尊突破之时天雷声势骇然,只是不知距今多久了?”
谁知话音刚落,牧景山就诧异抬眉,旋即阵阵低笑出声:“仙尊迈步渡劫已是七年之前的事,那时师弟还未入门,如何忆起?记从何来?”
第21章
连舒只觉身体倏地僵冷, 浑身上下都好似被一股强劲的电流击过,眼前牧景山的声音消失,四周的景物也变得模糊不清他脑中只剩那句“七年之前”。
【我比你还惨!刚来这一睁眼就是渡劫的天雷!】
直到回忆退至刚苏醒的那天, 那时越明商说这话的委屈表情还历历在目, 连舒却好像无法做出任何细微的动作, 只呆呆地站定, 目光盯着虚空的某个点, 忽地涣散,又忽地聚焦。
牧景山从最初的失笑到见他呆滞的疑惑:“姜师弟?”
连舒喉头艰涩滚动, 直勾勾盯着面前之人:“师兄可是记错了?怎……会是七年之前?”
“我不会记错。”牧景山肯定道, “那日雷劫滚滚, 天地色变, 巽衍宗弟子被明令禁止远离仙尊所在之处, 我等平生第一次亲眼见证渡劫期的雷劫, 记忆深刻如何能记错?”
“第一道雷劫的威压便是化神初期的修士也扛不住,但仙尊却受了九九八十一道,越往后的雷劫威压更甚……”牧景山幽幽道, 连舒只觉得一颗心不断下沉,呼吸顷刻急促。
“师弟, 宗门内外无人会忘记当日所见, 我知你失去记忆茫然无措, 但不用心急, 一切便顺其自然吧。”
“越仙尊可在七年间还突破过?”
“师弟,莫要说笑, 修为精进固然可喜,但每一层跨越都伴随无数危机,筑基越金丹, 金丹破元婴……此间种种,每一小阶都能禁锢无数修士,使其终生难得寸近。仙尊踏入大道不足千年便是渡劫强者,天资已是罕见。但七年从渡劫初阶一跃至中阶……此话姜师弟在我面前提提无妨,只是外人面前莫要再说。”
剩下的话,连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意识混沌地回到雪乌峰,没有推开门,像当初越明商一般在玉阶之上坐等,他抬手轻敲前额,一点点将自己游离的意识收拢,耐心又谨慎地梳理双方的时间线。
到这个地步,事情已经很明朗,越明商七年之前穿越而来,姜青半年前入宗门,紧随着自己过来。连舒的意识渐渐被拉回自己意外前的半小时,那通越母拨打来的电话,依照对方激动失控的情绪,应该不可能是时隔七年才想到联系自己……
且自己联系方式不难查找,也不会过去七年才想起完成自己儿子的遗愿。
连舒松了松衣襟,只觉得胸闷气短。他起身就在偏殿外徘徊,思来想去也只有两个世界存在时间差才能解释这一切。
只是不知道越明商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连舒心中百感交集,有些骤然窥探到真相的震撼,更多的是辨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在玉阶上上下下来回走动,好似能借由这个行为缓解内心深处更莫名的冲动。
人皆有不想同外人言道的秘密,他没有立场让越明商做到对自己毫无隐瞒,连舒深切明白这一点,可也不妨碍那股烦闷压得他难受。
连舒双手背在身后若有所思地转身再次踏阶而下,只是这次,他的足尖悬在半空,而后缓缓收回。
越明商不知何时回来,也不知这么看了多久,他不发一言地站在古树下,穿越树盖的稀疏光线落在他的侧颊边,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他表情平静,不似一贯的眉开眼笑,可连舒却诡异地察觉到他心情极好。
两人各怀心思对视了半晌,越明商才抬手拨开头顶垂下的枝丫缓步走出阴影。
“怎么在门口打转?”越明商尾音上扬,“你在等我吗?”
连舒沉默片刻,说不出“不是”二字。
他觉得自己可怜,刚刚事业上有所起色自己就英年早逝,可对比越明商,他却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可怜。
那种可怜又与对陌生人的同情怜悯有所分别,连舒对这样的情绪再熟悉不过,因为当初自己对越明商感情的变化,就是伊始于这种变味的“可怜”。
可怜他被人揍得鼻青脸肿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跟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可怜他被人当作冤大头、地主家的傻儿子……甚至有些时候看着自己余额里打不到三个荤菜的饭卡,连舒都觉得自己脑子有病去可怜一个这辈子不会因为钱而糟心的富二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