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三阖
连舒一眨不眨地看着远处,神秘人手中的骨刀越看越邪乎,饮了巨蛇的血,方才森白的刀身逐渐变成血红色,神秘人抬手的瞬间数百刀刃顷刻将直冲而来的蛇头淹没,铿锵声接连响起,就是连舒这样的外行人,也察觉那把骨刀挥出的水刃较方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有点酷啊,用敌人的生命值给自己加攻击力。
【没听过反派死于话多?别说话直接开干。】连舒非常有自知之明,【你去吸引火力,我偷塔。】
越明商一派从容,想说这种货色用不了两人出面,但转头瞥见连舒的侧脸,又换了说法:【我出手,他逃不掉的。】
【嘘。】连舒肘击旁边还陷在自己思绪里的越明商,指了指前方,【结束了。】
皮开肉绽的巨蛇倒地时击穿了洞穴中可十人横抱的石柱,哗啦啦的碎石残块顷刻掉落,搅得四周潭水浑浊不堪。
神秘人力竭般握紧已经变成暗红色的骨刀,单膝下跪,平复紊乱的气息。
黄雀和渔翁眼底骤亮,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唰!
连舒都没看见越明商是怎么出手的,只见四面八方的潭水骤然变成一堵透明流动的高墙,灵气如洪流般掀动整个潭底,身边的浮力荡然无存。
连舒愕然看着触地的双脚,又扭头见神秘人所在被划分出一个无水的空心地带,三方水帘赫然变为关押着残血巨蛇和神秘人的硕大囚笼!
神秘人身形只是一僵,头都没抬,即刻瞬间转身直冲蛇蛋而去,他将自身速度发挥到极致,破音之声炸在耳畔,沿途只留下道道来不及散开的虚影。
可看似毫无阻碍的水帘却变成了铜墙铁壁一般,覆盖在骨刀之上的灵气能将幻海梵蛇的身躯斩出一条血口,可落在水幕上,却好似遇见了什么天敌,锋利的刀刃被水裹挟,劈开一道立刻就有四周的水去填补空缺。
越明商遮住自己与连舒的面容,在擒住人之前,他不会放任两人在明敌人在暗的局面产生。
“东西留下,你,也留下。”
正降低存在感向着蛇窝摸索前行的连舒听见这一句差点脚步一个踉跄,没忍住双手抵在石壁上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根对越明商装逼的模样视而不见,但没止住脑子里对方兴冲冲的发问。
【怎么样?刚才我够帅吗?台词简短、声音平静中透着一丝丝强者的冷漠淡然,就是可惜没露脸,要是露脸我都不敢想自己能帅成什么样子。】
神秘人前方的越明商身形颀长,单手背在身后,尽管不见面容,但四周散发的威压确确实实带给人强烈的震慑。
至少发现无论如何也硬闯不出的神秘人紧了紧手中的骨刀。
连舒只被脑子里的声音缠得扭头丢过去一个眼神,又朝着蛇窝前进。
离得近了,那偶尔跳跃的银光更加显眼,他抬手,几乎手心马上就要贴上蛋壳,谁知隔着一层水幕的神秘人似乎被他的动作惹怒,嘶哑的低吼从胸腔喷薄,身躯宛如一个关节分离的玩偶,在咔咔几声骨头错位的声响中,气息暴涨!
“藏头露尾,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人。”越明商顶着一身黑袍正气凛然,看着神秘人一掌拍在水幕上,正要冷哼一声,不料却见此人双袖之中飞快喷涌出淡紫色的“雾气”。
细密如烟雾,可越明商却知道,那是数亿万只的细小毒虫,能啃噬一切,甚至连修士的灵脉也能被其蚕食。
【离开!】
连舒的脑子都要被这一声咆哮给硬生生炸开头盖骨,他本能抱着脑袋,余光中,淡紫色的烟雾已经突破水障,离他的位置不过一丈距离。
【连舒!!】
直冲天际的水障顷刻下落,强劲的水流之下,连舒本能后退那极为短暂的几息中,他看见了重新漂浮的石块、凭空出现在自己身前的漩涡,淡紫色的雾气被阻拦了两秒,而后被黑雾遮挡的神秘人朝他伸出一只修长的手
那一刻,自己的身体自行调动体内稀少的灵气,法阵也瞬间响应他的诉求,金色符文从脚下窜起,而越明商那张因情绪失控狰狞的脸如鬼魅般闪至神秘人的身后。
噗!
一阵短暂的闷响后,抛射而出的头颅像从上方滚下的石块,砰地一声,掉在已经僵硬的连舒脚边。
旋涡消散、潭水分开,连舒怔怔地看着手持长剑、不发一言的越明商,他的双眼好似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全身上下的血液也已失控,整张脸都是充血的红潮。
失去头颅的身躯还直愣愣立在连舒身前,头颅咕噜绕着连舒的脚边打了半圈后停止不动,那一刻,什么声音都好似随着这颗脑袋的停止而停滞,连舒嘴唇微张,发紧的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动静。
没有哪一秒能同此时一般,令连舒真切感知到越明商嘴中“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是什么样的世界,就算是面对幻海梵蛇,他心底深处也不过是将那场危机当作人和自然的斗争。
可现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自己晃动的视线内,那颗人头还静静躺在地上。
越明商手持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剑,上方干干净净连一点血肉也没黏留,兜帽垂落,他没有去看面前的连舒,只是手臂微动,锃亮的剑身倒映出越明商阴翳的眉眼。
好似刚才凌厉的一剑犹不解气,他手臂一震,长剑便丝滑地贯穿颅骨后直直钉在潭底,剑柄因为惯性而颤动嗡鸣,连舒只觉得心脏也随之发紧发颤。
“你,杀人了……”良久,连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知道自己的话在这个世界的时代背景下天真得可笑,可越明商做出的一切都让连舒生出一种强烈的割据感。
他自以为有了心里准备,但对修真界还抱有过于天真单纯的幻想,好似自己只是进入一个大型的修真世界体验园区,他能真实感受御剑飞行的畅快自由,能实现上辈子究其一生无法实现的“剑与魔法”,死亡、杀戮、鲜血与人性都好似只停留在他们深夜里点灯畅谈的一个个“八卦”中。
今日但凡换作别人动手、是他不认识的人杀人连舒都不会似现在一般震动心悸。
越明商恍若被他这一句呢喃唤回了神志,他身形倏然一僵,很快,年轻俊逸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他侧身一步挡住地上的脑袋,笑吟吟地看向连舒。
此情此景,连舒只觉得脊背发寒,毛骨悚然的陌生令他被按压下去的怀疑霎时根深叶茂。
站在他面前的,是越明商……又不止是越明商。
连舒嘴唇动了动,看着喜眉笑眼的人,他的心脏都好似被扎了一下,分明应该害怕才对,可更猛烈的心痛冲击着四肢百骸:“你……笑什么?”
越明商神态不改,只站在原地扯了扯让他喘不过气的领口,脸上一派温良纯然:“怕你害怕。”
“……害怕?”
越明商在他诧然的目光里缄默良久,翘起的唇角缓缓落下,他低着头,收紧的脸部线条泄露了他压抑的情绪:“因为……”
他声音轻柔低缓,好似在说一个动人的故事:“因为我第一次看见他们杀人时,就很害怕。”
咚咚!
消失许久的心疼又附着在心脏上,伴随每一次的心跳,重重地牵扯一下他这具新的躯体,连舒眼睫不停扇动,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越明商徐徐抬头,似乎想要让气氛和缓一些,可露出的只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很害怕。”
【玄明,怎么还不动手?】
【你忘了人族与妖族间的血仇!你怎可对外族心慈手软?】
【杀了他!】
【动手!】
【玄明!】
【杀了他们】
第19章
我不叫玄明。
他对着光可鉴人的铜镜扯了扯嘴角,试图还原自己本来的模样:“我不是玄明。”
记忆在融合,数百年的记忆与二十几年的记忆碰撞,好似从开始一眼便能敲定最终的胜负。从异世而来的越明商,渐渐对“玄明”二字生出无法抗拒的亲近感。
但最初的最初,越明商的记忆还在挣扎,可当他手中的长剑在意识混沌间沾上一个又一个人的鲜血,奋力自救的灵魂好似一瞬间沉寂下来。
大脑是个神秘的部位,就算是化神期的玄明也无法将数百年大小之事全部记得一清二楚,于是,当两份记忆相融,当越明商看着人杀人、看着人杀妖,自己轻而易举地踩碎一个修士的神魂后,属于现代人的部分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一角。
我不是玄明。
那我又该是谁?
越明商这三个字,在偌大的修真界除了自己再无人知晓。
如今的他已经越来越惧怕镜子,在反反复复盘着仅剩的、只属于越明商的记忆时,“连舒”二字理所当然又周而复始地出现。
带我走吧。
他面无表情地扫视满地的尸身,充当屠刀的长剑还滴着热血,罪孽深重的现代灵魂一次次无声呐喊着连舒,带我走吧。
*
或许是越明商那句罕见脆弱的“害怕”给他的震动强过了亲眼见证人头落地的冲击,连舒将对方那低垂的脑袋轻轻摁在自己肩头,一时之间过多、过猛烈的情绪搅动纠缠,令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拥抱是单纯作为朋友的安抚,还是不断酝酿的心疼到达了按捺不住的顶峰。
连舒的手缓缓贴在他的后心,力道不重地有节奏拍打。
素日能说会道的两人好似一夕之间变成了哑巴,连舒紧抿着嘴,表情复杂,而越明商则埋着脸,身体僵硬,仿佛不习惯与人这么亲密接触,可又在对方不太熟练的安抚下慢慢放松。
喘息的热气喷洒在颈间,剧烈的温差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连舒的喉结有些生硬地滑动,手中也失去节奏,最后缓缓落在对方的肩头。
他看不见越明商此时此刻是何种表情,但能感知到脖颈上的喘息由剧烈到平缓。
他想起了什么?
连舒耳畔似乎还在回荡着越明商的那句“我第一次看见他们杀人时就很害怕”,是想起自己孤身一人面对杀戮时的茫然和恐惧吗?
“连舒,你别怕,那不是真人。”越明商平复好心情,却没第一时间推开人,眨了眨刚才泛红的眼睛,直到眼皮温度降下来,才动了动埋在颈窝的头颅,偏头看着脚边的人头,轻声解释道,“是傀儡。”
谈及正事,这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拥抱戛然而止。连舒面色古怪,有些刻意没对上越明商投来的视线,半垂着眼睛仔细辨别地上的人头,这一看,果然发现了什么。
地上没有鲜血。
那柄之前给连舒练手的长剑还直直插在头颅之上,越明商一脚踩在头顶,一手使力抽出长剑,剑尖随意撩开兜帽,露出下面一张融化殆尽的脸。
皮肤逐渐溶解,血肉是莹白色,好似被咬了一口的梨肉,白生生的肉里渗出点晶莹的汁水。
“这是什么?”见不是活人,连舒心头一松,蹲下身凑近了观察。
而越明商上前几步到了蛇蛋面前,背对着人的脸色和口吻的松弛截然相反,有种压抑到极致的冷意:“用千面佛做的傀儡人,这种傀儡可以沾染主人的气息,起到短暂干扰迷惑的作用。想必对方是在我分神赶来时逃走了,一刀下去我才觉察到不对,小玄天的法器怎会被轻易断成两截?”
连舒起身又走向仍旧直立的身躯,解开黑袍,里面也是同样的景象,覆盖在外的皮肤好似一层单薄的糯米纸,此时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消融,只露出被包裹的白肉来。
辨不出性别,看不到面容,连舒凝重地退至蛇窝:“你看见他是谁了吗?”
越明商摇摇头:“没有,逃得太快,但是个人物。”
在这种重宝面前,能做到悄无声息地只身前来,又能在不敌对手时选择果断撤退,不被贪婪拖住后腿。换作是他自己,也做不到千辛万苦只剩最后一步,还要将宝贝拱手相让,就算毁了,他也不会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留给别人。
越明商再三确认这颗变异蛇蛋没有被偷天换日,心头沉积的乌云才散开些许。
连舒:“那岂不是我们在明,他在暗?”
越明商似乎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谁说我们在暗?”
他带上兜帽对他眨了眨眼,连舒就愕然发现自己竟然记不住越明商的脸。
“先不管那个神秘人。”和变异小幻海梵蛇相比,那神秘人简直微不足道。越明商抬手将蛇蛋收入乾坤袋,清扫了一遍己方的痕迹带着人匆匆离开。
这里的动静他没有掩饰,想必巽衍宗的人马上就要到了。
洞穴内的阴影好似占据了他的双眼,越明商不动声色地看着仍不适应传送的连舒,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
他不是玄明。
属于自己和连舒的东西,他一丁点都不会留给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