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引擎轰鸣。卡车启动了。


    在持续的颠簸中，温彦努力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像在深海淤泥中挖掘隧道，一点一点清理阻塞，恢复连接。


    卡车行驶了很久。中途停过一次，外面传来检查站人员的对话：


    “证件。”


    “从神会医疗队，转移伤员。”


    “打开后厢。”


    手电光束透过麻布的缝隙扫过，在他身前停留了片刻。


    “过去吧。”


    卡车继续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卡车终于停下。


    后厢门打开，新鲜空气涌了进来不是树林的草木味，而是消毒水混杂着陈旧建筑的气息。位置像是郊区。


    他又被抬起，转移。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有回音。有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温彦只能捕捉到片段：


    “……确定安全吗……”


    “……就是那个人，没错的……”


    “干得不错！算你们一功……”


    功劳？如果是从神会，至少比落在季永钦手里好。


    黑发青年被抬进一个房间，放在了某个柔软的床铺上。只是他们似乎忘了把脸上的麻布取走，依旧散发着刺鼻的染色剂气味。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脚趾似乎恢复了一点知觉。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每一步的节奏都几乎完全一致。


    门外再度响起对话，声音隔着一层门板，模糊不清：


    “西区防线需要增援……”


    “调第三小队过去，但不要正面冲突，掩护撤离为主……”


    “虫族今晚可能发动总攻，让所有非战斗人员进入地下避难所……”


    是沈行的声音。温彦认出来了低沉，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只是和平时相比，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像被重负压弯却依然挺直的树干。


    门把转动。


    温彦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并不相信沈行，就像不相信季永钦一样。人大概是比较善变的生物，不一定跟他们表现出的一样，也不一定跟你记忆中的一样。


    门开了。脚步声进入房间，停顿了一下。


    “还有什么事？”


    “哦，先生，他们说给您准备了惊喜。”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惊喜？”沈行的声音里带着疑惑，“什么惊喜？”


    “您看了就知道了。”


    匆忙离去的脚步声。门再次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彦能感觉到对方扫视房内一圈后，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审视的、警惕的目光。他保持呼吸平稳，全身肌肉却已经绷紧到极限。


    突然，房间里温度骤降。


    温彦的章鱼感知告诉他：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在凝聚。


    就在这一瞬间，温彦终于拿回一点身体的控制权，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麻布粗糙的纹理。他抬起终于恢复控制的手臂，一把扯下脸上的遮蔽物。


    光线刺眼。他眯起眼，适应了片刻。


    房间很简洁，像是临时布置的休息室。而他正坐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还穿着件破烂的睡衣。房间中央站着一个人


    沈行。


    沈院长并没有穿他一成不变的黑色西装，而是一身深灰色作战服，勾勒出挺拔结实的身形。


    他大概三十岁上下，面容沉稳，脸上新添了一道从左侧眉骨斜切到眼角的疤痕。一双深绿色的瞳孔很容易让人想到毒蛇，此刻正冷冷地锁定温彦的方向，右手虚握，空气中悬浮着三根冰棱，尖端对准床的方向。


    两人对视。


    温彦的大脑飞速运转：躲避？攻击？或者解释一下？


    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还不太听使唤。撑着床沿起身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完了。要摔个狗啃泥。


    或许是因为有点丢脸，章鱼大王闭上了眼睛。


    于是他也没看到沈行瞬息之间剧变的表情。


    冰冷的警惕像被重锤击碎的冰面，瞬间崩裂。沈行甚至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温彦即将撞到地面的瞬间，自己先一步扑倒在地。


    身体撞击身体的闷响声。


    温彦摔在了沈行身上。


    确切地说，是沈行用自己的身体当肉垫，接住了他。温彦的脸贴近对方的胸膛，作战服粗糙的面料摩擦着他的皮肤。


    温彦抬起头，他能感觉到沈行胸腔的震动


    “统领。”


    一声呼唤脱口而出，沙哑，急促，带着沈行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第136章 归来


    “统领。”


    一声呼唤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温彦混乱的意识中激起圈圈涟漪。


    黑发alpha趴在沈行身上，愣了一瞬。


    破碎的战场记忆还在脑海里翻涌燃烧的城市、嘶鸣的虫族、士兵们望向他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他们也这样叫他。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他早已遗忘的门。他暂时不知道门后是什么，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嗯。”


    温彦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但这个回应已经足够。


    他感觉到身下沈行的身体更加僵硬。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上来。不再是血腥的战场，而是相对平静的画面：深夜的指挥室，摊开的地图，年轻些的沈行站在他身侧，指着某处防线说着什么。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具体他们曾如何相处，说过什么话，经历过什么，以及并肩作战的情感这些细节像蒙着厚厚的水雾，模糊不清。


    温彦眨眨眼，试图从沈行身上爬起来，却发现四肢依旧沉重得不像自己的。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似乎耗尽了恢复的所有力气，现在连抬起手臂都困难。


    只有右手的手指还能勉强动一下，再动一下。


    他只好用指尖敲了敲沈行的胸膛。


    沈行屏住了呼吸。


    他仍屈起一只腿躺在地上，温彦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作战服的衣料粗糙，隔着两层布料，他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热，以及轻微的触感。


    沈行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可这姿势实在太过亲密。统领的头靠在他颈侧，呼吸浅浅地拂过他耳廓。


    这是什么意思？


    沈行的大脑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那张向来沉稳威严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深绿色的瞳孔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统领想做什么都可以，就是杀了他也无妨，这毋庸置疑。


    他抿紧了唇，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点别的：统领为何会在这里？这些天他究竟在哪里，是季永钦下的黑手吗？


    实际上他的大脑已然宕机，失去了基本的思考能力。而所谓的理智分析又在对方不明所以的指尖动作下溃不成军。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沈行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略显沙哑：“您想起来了吗？”


    没有回应。


    只有手指依旧在敲击，一下又一下。


    沈行的心沉了沉。不对，这不正常。


    他猛地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敏锐直觉重新上线。他迅速抬手，轻轻托住温彦的肩膀，将人从自己身上扶起来。


    温彦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没有自主支撑的力气。沈行将他扶正坐好，自己也跟着起身，这才借着室内的灯光看清对方的状态


    黑发alpha靠坐在床边，脸色有些苍白，脸上身上都有细碎的刮伤。


    一双沉静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有些涣散，但瞳孔深处仍保留着一丝清醒。他的手臂垂在身侧，只有右手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


    沈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所有旖旎的念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担忧。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稳稳托住温彦的背，另一只手迅速搭上对方的手腕。


    脉搏平稳，倒无大碍，应该是某种神经类药物。


    沈行在脑海中快速筛选着可能的药物不是军用级的强效麻醉剂，更像是民用或黑市流通的肌肉松弛剂。效果会持续数小时，期间人意识清醒，但无法控制身体。


    沈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动作却放得极轻。他将温彦重新抱到床上躺好，从腰间的随身医疗包中取出一片淡蓝色的药片。


    “这是神经药剂，能加速代谢。”他将药片送到温彦唇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含服，慢慢吸收。”


    温彦的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张开一条缝。沈行将药片放入他口中，指尖不经意擦过温软的唇瓣，触电般缩回。


    药片在口中慢慢融化，带着微苦的清凉感。温彦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咽喉扩散开，缓慢地流向四肢百骸。僵硬的手指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脚趾也能轻微蜷缩了。


    沈行看着他，深绿色的眼睛里情绪复杂。他伸手替温彦拢了拢额前汗湿的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