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我去找医生来。”他说，站起身，“您在这里休息，很安全。”


    话毕，沈行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依旧沉稳，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握门把的手用力得指节泛白。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寂静。


    温彦躺在柔软的床上，感受着体力一点一滴地恢复。他尝试动了动手臂比刚才好多了，虽然还不足以支撑他跑起来，但至少不再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沈行……


    他回想着刚才的一幕。


    沈行的态度可不仅是对并肩作战的战友，还带着某种深刻的、近乎本能的敬重。


    但他更不能留在这里。


    季永钦的行为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教训。小章鱼无法凭借记忆里零碎的一点画面再去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表现得过于在意乃至极端的人。


    更何况，外面的世界正在燃烧。记忆中的虫族卷土重来，人类再度陷入战火。


    战场记忆虽然破碎，却真实得可怕。温彦忘不了那些死去的面孔，忘不了那些绝望的呐喊，更忘不了自己在短暂的时光里结识的人类朋友。


    坐以待毙显然不是章鱼大王的风格。


    需要出去。需要亲眼看看现在的世界，需要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温彦深吸一口气，集中意志。药效正在发挥作用，他试着翻身，动作笨拙而缓慢，但成功了。


    双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软，他扶着床沿站稳，等那阵眩晕过去。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温彦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很安静，沈行应该已经走远了。


    他试着转动门把。没锁。


    温彦轻轻拉开门。外面是一条简洁的走廊，墙壁刷成灰白色，地上铺着深色地毯。走廊尽头有楼梯，隐隐能听到楼下传来的交谈声。


    他悄无声息地关上门，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朝走廊另一头走去。那里有一扇窗，窗外是夜色笼罩的庭院。温彦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硝烟混合的气息。


    他翻身出去，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但他及时扶住了墙壁。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房间窗户，温彦抿了抿唇，转身没入夜色。


    五天后，联邦东区三号城门。


    城门处的防御工事在晨光中显出冷硬的轮廓。两个穿着联邦军制服的守卫靠在墙边，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低声交谈。


    “西边昨晚又在打。”年轻些的守卫叫李锐，刚调来不久，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哪天不打？”年长些的老兵王海吐出一口烟圈，神色疲惫，“自打虫族冒出来，这日子就没消停过。”


    “我感觉这回和大战不一样。”李锐压低声音，“我有个表哥在从神会那边，他说虫族主力根本没往城市打，全在郊区、乡镇转悠。专挑从神会的地盘下手。”


    王海斜了他一眼：“这话可别乱说。”


    “是真的！”李锐有些激动，“联邦天天喊共同抗敌，可你看到咱们这儿有什么动静吗？城防军按兵不动，物资调配动不动就说被虫子劫走了，上头光会开动员会，实际支援没见多少。反倒从神会那边，死伤惨重。我表哥说，他们一个小队三十人，上周就折了八个。”


    王海沉默地抽着烟，半晌才道：“沈院长不是在那儿吗？有他在，从神会应该能撑住。”


    “沈院长确实厉害。”李锐眼中闪过敬佩的神色，“听说他亲自带队反击，这几天接连打了好几个胜仗，把虫族逼退了几十里。可光靠从神会能撑多久？我们根本不知道虫族来了多少。”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晨风穿过城门，带来远处隐约的爆炸声。


    “不过话说回来，几大家族倒是真出力了。”王海换了个话题，“秦家、黎家、还有那几个军工巨头，听说把家底都快掏空了。武器、药物、物资、人手，要什么给什么。”


    “就连继承人也都去了前线。”李锐接话，“秦家大少，黎氏的继承人，还有赵家那个大小姐……都亲自带队。这点我倒是佩服，人家是真敢上。”


    王海点点头：“嗯，还有好些厉害人也上了。伊尔大人你听说过吗？”


    李锐眼睛一亮：“当然！之前大战时期的传奇弓箭手！他不是隐退好多年了吗？”


    “回来了。”王海吐出烟头，用脚碾灭，“不止他，好几个当年战功赫赫的将领都重新出现了。”


    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毕竟这又是关乎人类存亡的时刻。


    只是两人都默契地没说丧气的话。


    正说着，李锐忽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凑近：“对了，你有没有听说最近战场上的那个神秘人？”


    “神秘人？”


    “就那个戴黑面罩、黑头巾，驾驶一个深蓝色机甲的神秘人。”李锐比划着，“秦家的‘深海幽灵’系列机甲，最新型号，整个联邦都没几台。那人单枪匹马出现在各个战场，专挑虫族密集的地方冲，据说一个人能抵一个连！”


    王海挑眉：“这么神？”


    “我表哥亲眼看到的！”李锐语气激动，“他说那天他们小队被虫族包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那台深蓝色机甲突然从天而降。那人操作机甲的流畅度……简直不像人，像机甲成了精！动作快得看不清，所过之处虫族成片倒下。不到十分钟，包围圈就被撕开一道口子。”


    “后来呢？”


    “后来那人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李锐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我表哥说……那人战斗的方式，让他想起一个人。”


    “谁？”


    李锐没说话，沉默了半晌。


    这倒是勾起王海的兴趣了，“你倒是说啊。”


    李锐于是轻声道，“像是那位统领大人。”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复杂的情绪崇敬、惋惜、以及忌讳。


    这个称呼，在联邦军中是一个不能轻易提起的禁忌。大战结束后，所有关于“统领”的记录都被封存，知情者三缄其口，仿佛那个人从未存在过。


    可只要经历过的人必然记得。那个几乎如神般的黑发青年，是如何给绝境中的人类带来一线希望。


    王海甩甩头，甩开那些不该有的思绪：“行了，别聊这些。做好自己的事。”


    李锐也意识到失言，赶紧点头。


    两人重新站直身体，目光投向城外荒芜的原野。晨雾渐渐散去，远山轮廓显现，山脚下依稀可见焦黑的战斗痕迹。


    “前些天还好好的。”李锐忽然轻声说，“虫族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该死的，上次被打跑还不够，这次又来。”


    王海没接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枪。


    “我大哥上周也上前线了。”李锐继续说，声音有些发颤，“在第七防区。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也许很快，我们也会被调过去吧。”


    “怕了？”


    “不怕。”李锐挺直脊背，“就是……就是觉得有点突然。和平日子才过了几年啊。”


    王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就在这时，李锐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防御工事外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谁？！”他本能地举起枪，对准那个方向。


    王海也迅速进入警戒状态：“怎么了？”


    “好像……有个人影。”李锐眯起眼，仔细搜索那片区域。那里只有几丛枯黄的灌木，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你看错了吧？”王海松了口气，“可能是野狗什么的。”


    李锐半信半疑，仍盯着那里：“可能吧。”


    两人又警戒了几分钟，但周围再没有任何动静。


    “奇了怪了。”李锐嘟囔着放下枪，“真是见鬼了。”


    就在距离城门不到百米的一处废弃民房后，墙壁上投下的阴影从一个小章鱼变而为人形。


    黑发青年贴着墙边站立，他身形修长，脸上绑着个宽布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第137章 秦凉


    秦凉的手臂在渗血。


    深红色的血渍透过临时包扎的绷带，在昂贵的丝质衬衫袖口上洇开暗色。他面无表情地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发出清晰而略显沉重的回响。


    “少爷，您慢点……伤口需要重新处理！”老管家几乎是小跑才能赶上对方的步伐，脸上写满了忧虑，


    “您这又是何必呢？前线那么危险，秦氏已经捐了足够多的财产、物资、人手……老爷子昨晚还来电话，说您要是再受伤，他就亲自来把您绑回去。”


    秦凉没回头，左耳上的黑钻耳饰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老爷子那边我明早去应付。”他的声音透出不耐烦的疲惫，“别唠叨了。”


    “可您的伤”


    “死不了。”秦凉在卧室门前停下，推门而入，随即“砰”一声将管家关在门外。


    老管家在门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算了，至少少爷这几天愿意说话了。管家摇了摇头：前几天那样才真叫吓人。


    门内，秦凉背靠着厚重的实木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空气中弥漫着他熟悉的味道安神香、皮革、还有早已习惯了的血腥气。


    不对。


    秦凉微微眯起眼睛。他几乎立刻察觉到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秦凉没有动，只是将左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侧的枪套上。那里藏着一把定制手枪，枪柄上刻着秦家的家徽。


    “谁？”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警告意味。


    短暂的沉默。


    从房间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我。”


    按在枪套上的手松开了。紧绷的肩膀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下来。他转过身，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你回来了？”


    秦凉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就着昏暗的光线，看向那个站在阴影中的人。


    温彦靠在窗边的墙壁上，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物，脸上戴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静、深邃，又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