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不料刚往里头走了两步,外头留下的看守廖翰飞等人的士兵们忽然嚷起来,「报告长官,又有一辆汽车来了!」
蒋副连长以为是廖家派救兵来了,赶紧又走出林子。没想到汽车到了眼前停下,车头画的却是白家的标记,白天赐从车里下来。他因为这两天挨了五司令的狠打,一只眼睛肿得发黑,一只手杵着文明杖,另一只手,还被一个年轻漂亮的丫头搀着。
廖翰飞正垂头丧气,看见白天赐,眼睛大放光芒,扯着喉咙叫起来,「你来得好!白家的兵造反了,我说我来和白家合作,他就是不信,还殴打我!你们白家的饷银,就养这种目中无人的东西?」
白天赐沉下脸,问蒋副连长,「这是怎么回事?」
蒋副连长说,「他是廖家的人,说奉白家的命令,又拿不出证据。我以为他有阴谋,缴了他们的械,打算交给总督发落。」
他话音刚落,白天赐啪地一下,狠狠一个耳光抽在他脸上,将一个东西丢到他跟前,骂道,「你算什么不上台面的玩意,就算有阴谋,也用不到你身上。两家好不容易才和平下来,你竟敢扣押廖家的少爷,安的什么心?要是爷爷在,马上就能枪毙你。松绑,把枪还给他们。」
蒋副连长一个大男人,当着自己的士兵挨耳光,简直是奇耻大辱。心忖,你虽然是老爷子的亲孙子,但毕竟不是老爷子。白雪岚好歹还是个军长,你连军长也不是,凭什么指挥我?
他正要做点反应,目光忽然落到地上,这才看清刚才白天赐丢过来的,是一张方方正正的硬纸片。蒋副连长心里一顿,捡起来瞧瞧,盖着熟悉的印章,正是白总督的命令函。白天赐既能拿出这东西,蒋副连长已知道,自己是无法对抗了,顶到嗓子眼的那股气,只能硬生生吞了回去,命令手下,「照他说的做。」
白家众兵都一脸愤愤,但长官有命令,只能无可奈何解除包围,把枪还给廖家众人。
廖翰飞见白天赐一露面就反转了局面,若不是腿伤未愈,几乎要从地上一跃而起,捡了文明杖,踱到白天赐跟前说,「你这次可来得真及时。不过你身上的伤很重,怎么亲自过来了?」
白天赐把他往旁边拉了两步,压低声说,「那该死的王八蛋,把我们剩下的两个秘密仓库都掏了。」
廖翰飞浑身一震,「白雪岚?」
白天赐说,「除了他还有谁?这么秘密的地方,还都在城外,亏他怎么查出来的?小王八下手真狠,抢了钱,海洛因烧得一点不剩,还大开杀戒。偏偏日本那边新派来的八桥先生,因为近期交易出了太多事故,这次亲自来办货物交接……」
话未说完,廖翰飞脸色大变道,「糟糕!最近损失极大,就指望他们弄点钱来。这金主如果死了,真要绝了我的路。」
白天赐说,「你别急。这次总算我们运气不错,八桥先生被手下冒死救了出来。他的手下虽然死光了,但他是活了下来。」
廖翰飞说,「那要赶紧派人把他保护起来。」
白天赐说,「还用你说?我是为什么出城一趟?他如今就在我的车里。」
说着,领着廖翰飞到了自己的汽车旁,对着车窗里说,「八桥先生,这就是我们合作的廖翰飞。知道你出事,他十分气愤,现在正在布置人手抓捕一个人。那个人,是很受白雪岚器重的副官。」
这话很给廖翰飞面子,廖翰飞忙拿出很有气魄的样子说,「你放心,这口气,我一定会为八桥先生出。他不但是白雪岚的副官,而且是他的爱人。他在白雪岚眼里,比心脏还珍贵。」
八桥何彦虽然遭到袭击,因为手下忠诚护主,并没有受太大的伤,只是擦伤了几处。白天赐亲自来接应,他已经稍觉满意,现在听见说马上就要抓捕白雪岚极重视的人,以为廖家很有行动力。日本人好礼节,对合作的伙伴尤其如是,听了他们的话,不能继续坐着,便打开车门走出来,首先对着廖翰飞,就是一个九十度鞠躬,认真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又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问,「请问你们说的人,是宣怀风君?」
白天赐说,「是的。你也知道他?」
八桥何彦说,「知道的。这个人在首都,开了一个戒毒院,还在报纸上做宣传。他做的一些事情,很打击我们的生意。所以,我们对他做过一点研究。」
廖翰飞笑道,「那很巧,我们廖家也对他做过一份研究呢。等我们把他抓来,可以更仔细地进行另一番研究。」
八桥何彦有些诧异,不由问,「你们是想活抓?」
廖翰飞说,「那是当然。抓了他,白雪岚就只能任我们开价了。」
八桥何彦想了想,郑重地建议道,「我们的资料,告诉我们,这人不容易活抓。他遇过几次袭击,都是因为对方想活抓,而错过杀他的机会。我建议只要可能,直接杀了他。」
廖翰飞对宣怀风怀着极大的不可言的兴趣,只想要活抓,而且正为此兴奋着,对八桥所言心中大不以为然,但日本人是他们种植的海洛因的大买主,可谓衣食父母,不能得罪,因此嘴上并不反驳,转头对白天赐问,「你既然是去接应八桥先生,怎么又赶到这里来了?」
白天赐说,「我刚和你打完电话,就接了他打电话来求救,所以我不得不马上出城。偏这么巧,接了人回城时,瞧见你的汽车停在路边。你既然在这,那姓宣的一定也在这了。你有把握抓住他吗?」
廖翰飞说,「人一定就在林子里,要不是那土佬兵,早该抓住了。」
白天赐急道,「那你还有闲心和我扯这些?快去找,再晚可要让他跑了。」
廖翰飞气定神闲地说,「这倒不怕。我出发时,另叫了一队人马埋伏在林子另一边。他要往那边跑,正要落入我的网中。白雪岚这位副官,最近做了许多事,是十二分的得罪了我。我很愿意让他在林子里提心吊胆个一会,想像落在我手里,要受怎样的对待。等我真把他抓来,要让他知道,他是完全想错了。我对待他的手段,要比他想像的狠上十倍。」
白天赐说,「光想有什么用,赶紧抓到手再说罢。」
廖翰飞觉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吆喝手下进林子搜人。白天赐刚才教训了蒋副连长一顿,已命人把蒋副连长押到后面,暂时看管起来,不过蒋副连长带来的士兵,是派得上用场的。白天赐便吩咐那些士兵和自己带来的这些人,「你们都听廖少爷的指挥。抓到宣怀风,人人有赏。」
白天赐的人也罢了,加强连那些士兵,刚刚给廖翰飞瞧了颜色,现在自己却要听廖翰飞指挥,比吃了一只苍蝇还难受,只是长官都被看管了,自己还能如何?一个个耷拉着肩膀,跟在廖翰飞后面进林。
白天赐见八桥何彦也似乎要进去的样子,忙说,「八桥先生,你刚刚才受过惊,还是留在车里休息比较好。」
八桥何彦正色道,「白先生,我们日本人绝不懦弱。白雪岚杀了我忠诚的部下,现在,我要看着他最重要的部下死去。我的手枪在不久前的混乱中失落了,请你给我一把手枪。如果有机会,也许我会亲自为我的部下报仇。」
白天赐又劝了两句,见他态度还是很坚决,不好太拂逆他的意思,只好叫人给他一把手枪,提醒说,「那个人枪法很好,请你多加小心。我这里有很多手下,请你让他们探路,你跟在后面比较安全。」
八桥也知道他是好意,朝他把头点一点,谨慎地跟在众人后面,看来是将白天赐的话听进去了。
话说宣怀风躲在树叶堆下,早以为他们要进来搜查,偏偏等来等去,总不见开始。他握着枪的手,早已绷得微微发酸,终是忍不住松开,暂且把枪放在地上,默默地揉揉手腕,心里想,对方大概被什么耽搁住了,这耽搁他们的人,大概是白雪岚罢?
继而又笑着,自己把头轻轻一摇。
人真是习惯的动物,被白雪岚搭救惯了,现在无缘无故,也把事情想到他身上。自己也是一个大男人,却总把希望寄托到另一个男人身上,真有点不像话。
正这样想着,忽然有一点动静传来,仿佛树枝被人拿东西拂开。宣怀风心里一紧,忙又把手枪捡在手上,屏着呼吸,从枝桠的缝隙里往外看。
一些人从西边过来,有的穿着白家军装,有的穿着廖家军装。长枪已上了刺刀,一边走,一边往这边草丛里扎一扎,那边树杈里扫一扫。
只听见廖翰飞的声音问,「看见人没有?」
有人答说,「连个人影也没有。」
廖翰飞说,「他跑不远,只怕就躲在附近。八桥先生,你喜欢打猎吗?」
一个男人回答说,「打猎很好,我喜欢。」
廖翰飞笑道,「那你要好好享受这一只美丽的猎物啦。」
宣怀风伏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目光所及,只能看见七八双脚。心里只盼望这些脚快点从面前走过去,可是这些脚的主人,似乎对附近很感兴趣,非要仔细地搜索一番,他们一时分开,一时集合,好不容易这批走了过去,宣怀风才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来了一批。
有人命令,「那边好几棵大树,很可以藏身,你们几个去搜一搜。」
又有人回答说,「刚才看过了,那边没有呢。」
发命令的人似乎很不高兴,骂道,「你他妈的,不听指挥吗?要你们去,你们就别偷懒!」
宣怀风看那几双裹着行军带的脚,应该是几个士兵,一路拨打着草丛树叶,一边走过来。幸而他们搜查的地方,离自己藏身的地方还有七八步。宣怀风紧紧贴在地上,听着那刺刀拨打枝叶的声音,心脏怦怦乱跳。
忽然噗拉一下,草里窜出个东西,把几个士兵吓了老大一跳。定睛一看,那灰色的东西一蹦老远,惊慌失措地冲进另一片草丛去了。
就有人笑道,「这可好,真是打猎来了,好大一只野兔。」
另一个人说,「索性抓回去,打个牙祭也不错。」
接着就有一个人说,「阳小夏,你还和副连长拍胸口,说准找着人,原来是吹牛。上头说了,抓到有赏。你真有本事,怎么不去抓人,反在这磨蹭,打野兔的主意?」
阳小夏说,「没吹牛。可我这军令状,是给副连长立的,凭什么给姓廖的帮忙?他们这些人不知道什么叫讲信用,不要我抓了人,赏钱拿不到,还要挨他们一个大耳光。」
说着,忽然「咦」了一声。
原来他一边说话,一边寻找野兔的踪影,不知不觉已走到宣怀风藏身之处,脚往树叶堆上一踩,踩得里面支撑的枝桠卡拉卡拉地响。这人是山里猎户出来的,脚下感觉不对,不由咦了出来。
宣怀风心里大叫糟糕,这些虽然是白家士兵,看来也不能不动手了。自己以一对多,要想控制着只打手脚,不伤性命,恐怕做不到。
一咬牙,正要跳起来开枪,却听那边又跑过来几个人,大声问,「有什么发现没有?」
宣怀风更叫苦不迭,他们人多,又站得有近有远,就算自己陡然发难,也争取不到多少时间。踌躇间一不小心,肩膀一动,掩盖在上面的一根枝叶掉下来,露出半边手臂。
宣怀风下意识地头一抬,目光竟和阳小夏对上了,当场认出来,这就是使诈逃出去通风报信的那个司机。
宣怀风这一愣神间,那阳小夏也不知什么缘故,像根本没瞧见他似的,对后头回答说,「什么也没有。唉,那野兔也不知跑哪去了。该死的,这野草上面许多刺,你们别过来啦。」
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像拍打裤腿上沾的草刺,随手把地上乱草落叶抓了两三大把,全盖在宣怀风身上。
第十三章
宣怀风这时候,虽不知他为何如此,但也知道他成了自己的友军,便不敢再动弹一点,只继续沉默地趴着。渐渐听他走远去,对外头说,「这边都搜过了,那边大概还要再搜一搜。我们现在过去罢?」
宣怀风听见众人走远,才敢把头抬起一点,长长舒了一口气。只是刚才阳小夏拂到身上的残叶,只是虚盖,身子略为一动,不但刚拂上的残叶,连前头堆在上头的树叶,也下雨似的簌簌往下掉。宣怀风思忖,这样可不行,破绽太大。廖翰飞亲自领人来,恐怕不达目的是不会甘休的,要赶紧把掩藏点修整一下。他无声无息从树枝底下爬出来,见不远处有几根落枝,忙猫着腰去捡了,一转身,却浑身一僵。
一个男人坐在五六步外的地方,正挨着一根树干歇息。宣怀风头里视线被眼前的大树遮住,那男人既没说话,又没动作,所以宣怀风竟是一点也没察觉。现在一转头,两人目光正好对上,都愣住了。
那男人马上醒过神,嚷了一句日本话,掏出手枪。。夕。。。
宣怀风两手正抱着树枝,无从掏枪,急得把树枝往那人头上一扔。那人不由自主偏头避了避,只这一晃眼的工夫,宣怀风已闪电般掏了枪,想也不想,举手就扣扳机,打中男人眉心。那男人虽然倒了,枪声却已惊动众人,许多脚步声传过来,纷纷嚷嚷「在这!在这!」
林子里四面八方,都有跑动的人影。
这时再钻回树叶底下也藏不住了,宣怀风不能再打掩护点的主意,转身就跑,然而他那样急,根本无从考虑逃跑的方向,眼见树木之间影影绰绰,只要瞧着哪是空隙,不管东南西北,闷着头就往哪奔。有时从两棵树里穿出去,猛然就见对面有士兵端着枪迎过来,赶紧又掉头跑。
「看见他了!」
「在往西边跑!」
「绕到树后面去了!」
「快快快!」
嚷嚷声此起彼伏,有些简直就响在耳边。
宣怀风如进了包围圈的野兔一样,不分东西南北的乱跑,只听枪声一阵乱响,也不知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大概哪个方向都有人放枪。追兵接踵便至,他丝毫没有躲避子弹的余地,仍是疯了似的跑。忽然脖子上一热,他以为是树枝划了,往脖子一摸,手掌湿乎乎的一片,全是殷红的血,才知道该是被子弹擦过了。
后来他实在跑得累极了,不得不停下喘口气。可仅仅这样一口气的时间,右边的脚步声迅速近了,草丛后面跑来两个士兵。宣怀风为着跑得便利些,已把手枪插回腰上,这时赶紧去掏枪,可他手上沾了许多血,滑腻腻的,竟把枪掉在草地上。宣怀风心底哀叹,这可完了!
没想到那些士兵见他掉了枪,便立即把自己端起的枪放下了。
宣怀风疑惑地望着他们,他们便与宣怀风对望着,眼里也有许多疑惑。不,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犹豫。
宣怀风见他们穿着白家的军服,应该都是蒋副连长带来的那批人,隐约明白过来,随手把血抹在树干上,弯腰捡了枪,朝他们头一点,沙哑地道了一声「多谢。」
他慢慢后退几步,见那两个士兵并没有动作,转过身,又开始拼了命的跑。
他还在包围圈中,而且包围圈似乎越缩越紧,他总能遇到零星的士兵,所幸那些白家的士兵们,对于抓捕他并没有太大兴趣,似乎只是拿着枪装装样子。有一次他竟当面从一个白家士兵的跟前跑了过去,隔了好一会,才听见后面叫嚷「看见了!往前头去了!」
于是他心里就有些数了,遇到穿白家军装的,就大着胆子往前冲,也不知对方是真的猝不及防,没做出反应,还是故意放他过去,总之,往往都能闯过去。有时遇到穿廖家军服的,他就不能讲客气了,抬手就是一枪。当然,廖家的士兵只要隐约看见他的身影,也是毫无顾忌地放枪。整个林子里乒兵乓乓,枪声响个不停。
结果枪声响得多了,也让人脾气犯急,竟加入了气愤的吵嚷声。
「谁他妈放的枪?差点打着我!」
「我朝着犯人打的,你他妈瞎了眼追他后头,怪得了谁?」
「你们廖家军才瞎了眼!我看你不是打犯人,存心是打我们的黑枪!」
「打你们黑枪又怎样?给白家当兵,活该吃枪子!」
「滚你妈的蛋!」
「来啊!」
宣怀风正蹲在一个大草丛后面喘息,这时听他们越吵越大声,不禁从草丛后探出半个脑袋。
「你这种怂货,我们加强连当菜吃!」
「有种你就来!看老子赏不赏你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