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白老太爷就截断他的话说,「知道了。时间不早了,出发罢。」


    白雪岚恳切道,「这是怀风第一次见爷爷,他很该给您老人家磕三个头。」


    白老太爷不大愿意,「以后磕也不迟。」


    白雪岚坚持道,「以后的归以后,今天头一次,礼数总要讲究。」


    恰好有一个听差,进来禀报说,「淳于老先生打了电话来,说他已经到和平会场了,其他三家也到了。问老太爷什么时候能到?」


    白雪岚说,「告诉他,很快就到。对了,你去找个蒲团来,怀风要给爷爷磕头。」


    白老太爷心想,什么磕头不磕头,都是小事,以后这副官人都不在了,有什么关系?还是别和这倔强的孙子纠缠下去,耽搁了正事。便倚老卖老地说,「蒲团不必找。宣副官,你若把我当自己的长辈看,就在这地上给我磕头罢。」


    这是宣怀风第一次见白雪岚的爷爷,在他想来,自然是极庄严,极严肃的一次考验。他正偷偷打量着眼前的老人,见他满脸风霜的深深的皱眉,眉毛花白,也许是因为生病久了,手臂瘦得很,仿佛一层皱皮包裹着一根竹竿子似的,然而眼神却锐利。宣怀风心忖,这位老爷子当过许多年总督,是极有经历的,对于自己和白雪岚的关系,他必定会严厉地盘问自己几句。


    不料一句盘问也没有,就叫他磕头认长辈。


    宣怀风还在发怔,就被白雪岚牵着手往地上一拖,和白雪岚双双跪了。白雪岚向老爷子磕头,他也下意识跟着白雪岚的动作磕头。


    屋里众人都被白雪岚的行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宣怀风头一次见长辈,跪就跪罢,可你白雪岚跪什么?两人一起跪着给老爷子磕头,若再来个敬茶,这简直就是光天化日下的拜堂了。白老太爷看着两个年轻人跪在面前,要他赞同,那绝对心有不甘,若要出言反对,又会耽搁计划,不知道要出些什么变数。因此,只能很不是滋味地干巴巴说,「行了,起来罢。」


    白雪岚扶着宣怀风起来,对宣怀风笑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我的话了。」


    然后转过来,喜气洋洋地朝白老太爷伸出手说,「您总不能不给一个见面礼罢?」


    白老太爷心里骂了一声得陇望蜀,然而一来,这是人尽皆知的旧俗,难以找出反对的理由,二来,连人家的磕头都受了,还在乎这无关轻重的见面礼吗?


    白老太爷懒得计较了,便说,「见面礼不会少了他的。现在没工夫准备,回来再给。」


    白雪岚犯了执拗的脾气,说,「不过是个意思,爷爷手头有什么,就给什么。」


    白老太爷两只手一摊,「我今天就一个身子从追云山下来。你自己看,我手头有什么?」


    白雪岚把手往白老太爷身旁一指,「这个就行。」


    白老太爷一看,他指着的,居然是自己的拐杖,大声骂道,「混帐,你要这干什么?用来打断你的腿吗?」


    白太太看着这爷孙俩,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便说,「我记得父亲往常总拿着两个玉球在手里盘,不如把那个赏他罢。」


    白老太爷手里的玉器家伙不知多少,能总让他拿在手上把玩的,自然是心爱之物。他正要开口,白天赐大声咳了一下,指指手表,意思是不能再耽搁了。白老太爷想,虽是心爱,毕竟只是一件玩物,怎么也比孙子的下半辈子重要,便叹了一口气说,「给他就给他罢。」


    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玉球,递给宣怀风。


    宣怀风知道老人家是不舍的,正犹豫要不要去拿,白雪岚却一点不客气地接过去,嘴上道谢,转手就把玉球塞到宣怀风手上。


    白天赐两掌在半空里用力一拍,站起来说,「现在,总该可以走了罢?再不去,他们大概以为白家要逃会了。」


    一群人簇拥着白老太爷到了大门。因为老人家体弱不能骑马,准备的是几辆汽车。白天赐扶着白老太爷上了第一辆车。白老太爷坐在后座上,把脸对着窗外,吩咐居副官,「你陪着雪岚他们一道。」


    白雪岚明白,这是要给自己身边放一个看守了,面上装做毫不在意,把孙副官叫到跟前,低声叮嘱了两句,然后带着宣怀风坐上汽车。那位接受了命令的居副官,自然也上来,就坐在两人对面。


    宣怀风坐在汽车里,还觉得刚才上房里那些事,像是作梦一样,自己怎么得到老人家的承认,怎么磕头收礼,竟有些儿戏般的过家家了。肚皮里存着许多疑问,见居副官也在车里,又不好向白雪岚问,只能安静地垂眼,把两只玉球用指尖摩挲着。


    白雪岚打趣道,「你今天运气不错,捞着了好东西。」


    宣怀风也是识货的人,见两个玉球通透清澈,碧亮喜人,颔首道,「这是难得的上品。只是,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实在受之有愧。」


    白雪岚笑道,「你这人真有些本末倒置。」


    宣怀风问,「我怎么本末倒置了?」


    白雪岚说,「爷爷送你两个玉球,你就说受之有愧。那他给你更贵重的东西,你怎么就不提?」


    宣怀风讶道,「什么更贵重的东西?」


    白雪岚一个指头,往自己鼻子上一指,「我呀。他把自己的亲孙子都送你了,你受之有愧还是无愧?」


    宣怀风微瞥了对面的居副官一眼,低声说,「有人在,你别开玩笑了。」


    居副官见白雪岚肆无忌惮地和他的副官说亲密话,真是听也不好,不听也不好,早觉得立场尴尬,这时索性脸无表情地转过头,假装看车窗外的景致。


    白雪岚哂道,「我每次说正经话,你都当玩笑。等我想个什么法子,把我们之间的合作……」


    宣怀风看他眉梢飞扬着,心情一定是极好,这人一旦高兴,便会忘形,生怕他当着老爷子副官的面,说出惊世骇俗的话来,忙止住他问,「今天这个会议,到底要讨论什么呢?我看老爷子的样子,好像很郑重似的。」


    白雪岚不在乎地说,「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只要有你,就算下刀山上火海……」


    宣怀风听他又要在外人面前说亲密的话,赶紧把两个玉球塞到他手上,问,「这个你会玩吗?」


    白雪岚说,「当然。」


    宣怀风说,「我不大会,想请你玩给我看看,成不成?」


    白雪岚笑道,「宝贝,只要你说,要我玩什么给你看都成。」


    把两只玉球放在掌心,哐当哐当地盘转起来。他的手指有力灵巧,两只沉重的玉球被他转来转去,居然能转出许多花样来。宣怀风看得直赞有趣。


    就在这玉球欢快的转动中,汽车抵达了和平会场。


    第四十六章


    这和平会场在济南城里,是一个上流绅士们开会的所在,地方宽敞,会议桌椅等一向都是齐备的,前面还设置了一个小演讲台。这日因为四大家用了此处开会,会场负责人早把会议桌铺上红桌布,摆上纸笔,每个人的座位上,还学着西方人新鲜的习惯,各放着一小簇绢花,花上系一张小小的绢布,上面写着与会者的名字,十分隆重华丽。


    在左手边,又有两、三排长桌子,上面摆着各种茶果点心,旁边密密地放着许多木凳子,坐了许多人,一边吃点心,一边唧唧哝哝地低声说话,看他们脖子上挂的相机,手边摆的镁光灯,不用问,都是记者。


    原来今早八点钟,济南日报刚刚开门办公,便有人送了一封信给日报的苏总编,欢迎他们到和平会场去旁听四大家的年度会议。对于神秘的大家族年度会议,报社早就闻其大名,只恨没有打听的机会,现在天上的馅饼,忽然砸在头上。虽然八点钟信才送到,会议十点召开,时间很紧,但如此重大的独家新闻,新闻人士绝不能放过。苏总编自从做了总编,整日坐在报社里主持大局,不再出去采访,这次也忍不住摩拳擦掌,带上一个亲信的副手,兴冲冲地出门。


    等到了会场才发现,这个新闻要独家,是不能做到了。场上乌压压一片,都是同行。大家彼此一问,才知道各大报社,都在八点钟收到了邀请信。


    大家便都奇怪,四大家的会议,向来不屑让新闻界参与,这次大张旗鼓,必有文章。既然有文章,那就等于有大新闻,对于吃消息饭的报社来说,还是很期待的。因此一众新闻界的人士,且吃且喝,到了十点钟,还不见会议开始,一问,才知道四大家里,还缺白家的人没到。四大家缺了一家,自然是不好开会的,所以只好继续干等。


    左等右等,终于听见门外迎宾的人通报,「白老太爷和白十三少到了!」


    白老太爷是总督的身分,白十三少更是一个大大有名的新闻人物,那些记者出于职业上的习惯,马上就放下手里的瓜子花生,一窝蜂的涌出来。


    宣怀风和白老太爷等人一道走向会场,瞧见一群拿着相机的人出来,知道是记者,他不想出不必要的风头,放慢脚步,想避到后面,不料白雪岚仿佛早猜到似的,一伸手就把他拉在自己身旁。


    记者都是嗅觉最灵敏的,只看白十三少这样一个动作,再看他紧紧拉着的这位腼腆青年,生得十分俊美出色,便猜到,一定就是最近闹得满城风雨,前日又在廖家赌场赢了几十万的那一位。两位风头十足的新闻人物并肩站在一起,这新闻直透出最能引人注意的绮丽绯色,在报纸上绝对能大写而特写一番。因此那些镁光灯照相机举起来,对着两人,就是一阵闪电轰炸,胶卷不要钱似的拍个不停,连总督大人一时都顾不得上了。


    宣怀风完全没想到,要遇上这样被当作明星似的场面,一百二十分不习惯,无奈白雪岚的手很有力气,牢牢地抓着他的胳膊,要是当面挣开,不知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又会杜撰出什么新闻,只好和白雪岚并肩站着,露出一点礼貌的微笑。


    苏总编到底老记者出身,不肯轻易放过机会,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头,向白雪岚发问,「十三少,这一位先生的身分,请你做一个介绍。」


    白雪岚说,「他叫宣怀风。」


    苏总编又问,「能不能请教您和他的关系?」


    白雪岚坦然笑道,「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众人本以为他会用上司下属的关系敷衍过去,不料却得到这样一个郑重的回答,实在惊世骇俗,顿时仿佛嗅着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激动起来,掏出小本,一边记录一边追问。


    一个年轻记者胆子很大,直接问,「最重要的人,是爱人的关系吗?」


    宣怀风蓦地紧张。


    中国人对不被通俗所赞同的行为,通常采取两种方式,第一当然是强力禁止。


    若力气不够那叛逆的人大,没有禁止的能力,那就采取第二种默许。所谓默许,即我们管不了你,你要做便做罢,但不要声张出来,打所有人的脸。譬如汉哀帝,把一个董贤爱得死去活来,全天下都知道怎么一回事,可当着天下人的眼,摆到后宫的依然只是董贤的妹子,而非董贤本人。


    宣怀风心想,白雪岚要是一时忘形,真把他们的事情公开化,这就不仅是惊世骇俗,而且简直是与那些道德夫子们公开宣战了。因此,记者的问题一出口,他就下意识把白雪岚的袖角一拽。


    白雪岚却借着这个机会,顺势把他的手抓着,温暖地握了一握,从容地回答道,「若只用爱人的关系来形容,那还有些浅薄。须知道,爱人也有今天爱,明日不爱的,或者今日爱这个,明日爱另一个的。而我和他,是躯体和心脏的关系。一个人,只有一个心脏,再不可能有另一个。没了心脏,躯体会死亡。因此,哪怕只离开一秒一刻,也是生死大事。对我来说,他就是唯一的重要。」


    宣怀风开始只是着急,暗怨他太不把世俗放在眼里,听到后来,却是心脏怦怦地急跳数下,只觉一瞬间,有一种什么都豁出去的无比的畅快。


    畅快的颤栗仿佛游行的队伍,在他的皮肤上激情万丈地游走,窜过白雪岚紧握着自己的手,便有热烘烘的暖意,在彼此的掌心里交换传递。


    这是足以睥睨世俗的温暖。


    在场的人们,目光都投射到白雪岚和宣怀风身上。宣怀风平常一被人行注目礼,就要各种的不自在,可他此刻和白雪岚并肩站着,仿佛被一种豁然揭开的无畏所激励,因白雪岚而充盈在胸膛里的爱,变得滚烫而坚硬。他忽然就坦然而从容了,即使人人都盯着他看,还是笔挺地站着,像一棵树,屹立在另一棵树旁。


    有人对他说,「白十三少的声明,真是叫人惊诧。你是当事人,请你也发表几句。」


    宣怀风脸上带着微笑,平静答说,「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诧,他所说的,都是实情。」


    记者们对于这种涉及隐私的新闻,常听到当事人竭力否认敷衍,面对这样坦荡的回答,竟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踌躇如何接续下去。


    这时,忽听啪啪啪,轻轻的几声掌声。


    宣怀风一看,原来是韩未央在人群中鼓掌,对他微笑着点了一点头。她是韩家的人,今天过来参与会议也理所当然。宣怀风便也对她颔首,微笑一下。


    这时记者们已经回过神来,仿佛受着这一对胆大叛逆的年轻人的刺激,又仿佛被韩未央的举动带领着,思忖这次新闻可谓突破旧道德的挑战了,就冲这个,也值得给予掌声,于是竟乱哄哄地鼓了一阵掌。鼓掌完,又想起拍照,一阵刺目的镁光灯闪烁。


    宣怀风正打算和白雪岚一道往里走,一个记者又拦住他们,提出新问题,「家里的长辈,是怎样一个态度?」


    白雪岚马上掏出两只玉球,「这是今天早上,我爷爷受了怀风的三个响头,亲手送给怀风的。老人家的态度,我想很明白了。」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意料。大家庭的老人,居然也有这等令人匪夷所思的胸襟?


    顿时把目光都转到白老太爷身上。


    白老太爷先前听白雪岚和宣怀风不顾羞耻,当众示爱,已经很恼怒,一见白雪岚满脸春风地展示两个玉球,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里,胸口一阵发疼,偏偏那些不长眼的记者,对着他拍照,镁光灯一刺激,更是头晕目眩,只能倚靠白天赐搀扶着。


    一个不长眼的记者,还放大了嗓子问,「总督大人,他们两位的合作,你这一份礼物,是否表示持赞同的态度?请你发表一下。」


    第四十七章


    白老太爷恨不得把这记者一脚踹出肠子来,表达自己一个不赞成的态度,只他很清楚白雪岚的作风,如果自己直接表达不赞成,白雪岚真会毫不犹豫地当众和自己撕破脸。老人家威严了一辈子,总不能临老让这些下作记者们瞧自己的笑话,何况今日的大事,还未真正开始。所以,他只把记者的问题,当作不曾听见,咳一声,转头问白天赐,「淳于老呢?」


    记者们见他不曾否认,可见白雪岚没有撒谎,那两个玉球果然是白老太爷亲手所赠。如今摩登社会,并非没有离经叛道的爱情,然而如此离经叛道,却能得到大家庭的赞同,简直就是小说里才会出现的事。记者们更兴奋起来,又对着小本子一阵奋笔疾书。


    正要再访问下去,白天赐赶前两步,文明杖几乎戳到最前头的苏总编身上,喝道,「够了!够了!」


    又对着会场门里面,扯着嗓子喊,「淳于老,开会的时间,不是早到了吗?」


    这位被他呼唤的淳于山老先生,虽非四大家的人,也是济南城里德高望重的富绅,大家族遇到纠纷,常将他请来做一个公证。他听见白天赐在叫,忙从会场里走出来,说,「会议要开始了。各位新闻界的朋友,请回位置上去,不要妨碍开会。」


    如此说了两遍,又有护兵们过来,把记者们隔开,白老爷子等人才顺利进了会场。


    到了里面,宣怀风目光四下一扫,见许多衣着讲究的男女,几乎把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坐满。白雪岚这时候,倒表现出十二分的孝心来,恭恭敬敬地把脸色铁青的白老爷子扶着坐下,然后带着宣怀风,两人很自然地坐在了一块。那些记者们,也回到招待他们的另一张桌子旁听。


    淳于山等会场终于安静下来,行使起主持人的义务,先将与会者的身分做了大概的介绍。宣怀风初来乍到,对于与会者,也不过认识韩未央、甄修言几人,听淳于山介绍廖议长,把目光看过去,见坐在右边首位上一个戴着上等獭皮帽,穿着獭皮大裘的老头站起来。这人虽然上了年纪,眉毛大半花白,但大概平日很懂滋补养生,脸色很红润,露着谦和的笑容,对众人拱拱手,便又坐下了。


    宣怀风心忖,这就是廖翰飞的父亲,外头看起来倒是慈祥随和,谁想这样的人,会纵容儿子作恶,开设赌场,贩卖毒品呢。


    这时,他感到两道目光刺在自己身上。往廖议长身旁一望,便见廖翰飞坐在那,冷冷地瞅着自己。在他手边,放着一根文明杖。由此看来,他输了八十万后,被廖议长狠狠动了一顿家法,打伤腿脚的传言,应该是不假了。


    宣怀风见了廖翰飞,便想起无辜惨死的小豆子,心想,你残害别人的性命,以为挨一顿打,就可以算了?你占着什么道理,这样的瞪着我示威,我要是躲着你,你以为我害怕你,更要嚣张地作恶了。于是不甘示弱,迎着廖翰飞的目光,凶凶地反瞪回去。


    廖翰飞被这双琉璃般清澈明亮的砗子一瞪,既恨得牙痒,骨头深处又有些说不出的酥软,一时之间,竟把脸上恶狠的表情敛去,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邪气,似笑非笑地打量宣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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