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白太太却是心里着急,忙给白雪岚使眼色。
白雪岚不慌不忙,对白老太爷笑说,「我想爷爷要见他,大概是要给他一点奖赏的意思。我是他的上司,代他领赏的资格总是有的。所以我叫他不必过来。有什么好东西,我提他领了,还不是一样?」
白老太爷先是诧异,后又觉得可笑,「你是从哪知道,我要奖赏他的?」
白雪岚说,「五叔说,您把他召去追云山,问了兵工厂的事。既然你问了,那必然知道要是没有怀风,我们白家是办不成这个兵工厂的。他立下一个大功劳,你不奖赏,难道还要罚吗?」
白老太爷色变,反问他,「你这是拿着兵工厂,威胁你的爷爷吗?」
白雪岚不管老人家态度如何,他脸上的笑容,总是如春风般温暖迷人,声音柔和地说,「爷爷,我们弄个兵工厂,当然是为了对付敌人。我再不懂事,孝道两个字,我总是懂的。」
白老太爷哼道,「你也懂孝道?我可看不出来。」
他正想借这一个开章,把准备的一番大道理说下去,可白雪岚哪能给他这个方便,马上接口说,「我知道,您老人家恼我。这次回来,我没能给您孝敬什么好东西。」
白老太爷不满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我还稀罕你一个小孩子送东西?」
白雪岚说,「您不稀罕我送的东西,可您稀罕我这点孝心呀。其实,您有点冤枉我。我记着您最喜欢亮堂,特意让人从罗马定做了一套水晶灯。听说英国的女王,用的也是这样的水晶灯。要装在您追云山别墅的大客厅里,晚上真要亮堂华丽极了。可是我的火车,在路上遭到了伏击,水晶灯成了水晶渣渣。可我能埋怨什么?这种事,人能活着就不错了。」
白老太爷对于什么水晶不水晶的,一点也不在乎,反而关注着白雪岚最后一句话,诧异地问,「你那火车翻了车,不是意外吗?怎么说是遭了伏击?谁伏击你?」
白雪岚没有回答,只是在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含着深意的笑容。
白老太爷还要再问,坐在旁边的白天赐忍不住咳嗽一声,提醒说,「爷爷,离十点只有半个钟头了。您看,是不是先把正事办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白老太爷掏出怀表看看时间。
老爷子一辈子领兵打仗,也是讲究谋略的人,知道前面请不动宣怀风,必是白雪岚从中作梗。现在自己把白雪岚留在面前,再派人去找宣怀风,难道他还敢和自己派去的人硬扛?他就转过头,吩咐居副官说,「你再走一趟,去见那位宣副官,告诉他,我今天务必要他帮一个忙,请他马上过来。」
居副官前头被白老太爷派去找白雪岚,人走到半路,就看见白雪岚领着两个军汉过来了,所以他也就中途返回。现在长官要自己去找宣副官,他马上就答了一声是。
正要动身。
白雪岚一伸手,把他去路拦住,昂然问白老太爷,「您老人家有什么忙,务必要一个副官来帮?」
白老太爷骂道,「真是反了天啦!我要见你一个副官,还要经过你的审问?你再敢拦着,我非打断你的狗腿!」
白雪岚的表现,简直比泥鳅还滑,一点不和老人家硬着来,嘻嘻一笑,满口胡扯着讨饶,「别打,别打。我送了四叔一百把博特四型手枪,四叔才欢喜了些,约我今晚一道喝酒,您老把我的腿打断了,我这一百把手枪换来的酒,可就泡汤了。」
说着,用一根指头勾着博特四型的扳手,轻轻松松地在半空晃了两个圈圈。
白老太爷听见四子的消息,蓦地一怔,好一会才问,「你四叔,回来了?」
白雪岚说,「回来了。他去看了堂姐的坟。」
白老太爷忽然又生气了,恼火地问,「他知道看女儿的坟,就不知道来看看自己的父亲?难道非要等我也躺到了坟里,他才肯来看一眼?」
白雪岚忙道,「这话得问四叔,您问我,我也做不了四叔的主。大概他哪一天,忘记自己的副官是怎么被杀的,他哪一天就肯回来见您。」
白老太爷如松树皮般叠着皱纹的老脸,忽然失去了血色,苍白了几秒后,又猛地全身鲜血上涌到头部一般,胀成了酱红色。白太太听他干瘪的胸膛起伏着,发出扯风箱一般的呼哧呼哧的声音,心想,老爷子可不要真被这孩子给气出个好歹。便训斥白雪岚说,「快闭嘴!」
过来奉了一杯温茶给白老太爷,小心劝道,「父亲,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您老人家不高兴,尽管教训他,千万不要气着身子。」
那位领了命令的居副官,也琢磨着要不要趁这个时候,去执行长官的命令。然而一抬眼,就瞅见白雪岚的手,还握着那把美国手枪。这位十三少心狠手辣,枪法一流。他既敢在老爷子面前开一枪,就保不定开第二枪。万一自己一抬腿,后背心就挨了枪子,这理找谁说去?
想来想去,还是按兵不动的好。
白老太爷此时,也没理会居副官的闲心,端着茶的手停在半空,颤抖了一会,仿佛再也无法支撑,便把茶杯哐当一下放在茶几上。半晌,才仿佛恢复了沉着,黄浊的眼睛里,射出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对白雪岚说,「你长进了,敢威胁我了。」
白雪岚把身子微微躬了躬,说,「不敢。」
白老太爷说,「你威胁我,要是我杀了你的副官,你也要学老四,和我断绝关系,是不是?」
第四十四章
白雪岚抬起头,作出最震惊的表情,大声问,「爷爷,你要杀我的副官?」
白老太爷瞧着他在自己面前演戏,有种想给他一耳光的狠劲从心底涌上来,可是再一想,宣怀风这个祸患,自己本来就没有打算亲自动手,何必陪着白雪岚演这场滑稽剧?因此他把心境平和下来,换了一种较温和的语气,慢慢地说,「你和那位宣副官的新闻,我已经知道。你不必把你四叔抬出来吓唬我,我叫你副官过来,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白雪岚脸上顿时露出放心的笑容来,问,「这么说,您对我们的事,是不反对了?」
白老太爷摇了摇头,苦笑道,「如今女人在大街上走路,都敢露胸脯露大腿了,放在前些年,全该浸猪笼。你们这点事,我也不是反对,就是……」
还没说完,白雪岚立即神气十足地说了一声,「谢谢爷爷成全!」
双膝跪下,又是砰砰砰的三个头,叩地有声。
白老太爷看白雪岚站起来,乐滋滋的看着自己。老人家体味着自己那冷冷的坚硬的心肠,有点恼怒孙子的幼稚,也有点怜惜他的无知。这段孽缘,当然是要了断的,就像从前不懂事的四子和那位孔副官一样。
然而这次,他绝不要因为一个副官,又赔上一个孙子。
所以只能借一借别人的刀罢。
白老太爷心里筹谋着,对白雪岚用上一种平和的语气说,「你没把我的话听完。你们这点事,我也不是反对,就是做人做事,总要讲个道理,你说是不是?」
白雪岚点头赞同,「是。」
白老太爷又问,「我们虽是拿枪的出身,也该守王法守规矩,是不是?」
白雪岚也赞同,「是。」
白老太爷说,「四大家每年这差不多的时候,都要开一次会,若有什么纠纷,都在会上和平解决,免得又有人要流血,你知道不知道?」
白雪岚得了白老太爷一句「不反对」,把性格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比应声鹦鹉还解人意,笑道,「知道的。爷爷这次回来,就是要参加这个会议?我听说要初二才开,大概爷爷打算和父亲还有叔伯们先叙几天天伦,养足精神,再去理会那几家的事。」
白天赐听这场戏,到此时才听到自己最希望的走向,见白雪岚连实际的开会日子也不清楚,可见自己这边的保密功夫做得十分到家,沾沾自喜地插嘴道,「初二那是老章程,现在改良了。改到二十八,开完会,大家也好安安心心过年。」
白雪岚露出一丝诧异,「二十八,那不就是今天?」
白天赐说,「就是今天,十点。你快把宣副官叫来,一起去开会。」
白雪岚笑道,「他又不是四大家的人,没有去的必要。」
白天赐冷笑起来,「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你的人。你是白家的人,他自然也是白家的人,怎么现在他就不是四大家的人了?要是这样,你把他请出来,只要你当着他的面,告诉他,他不是白家的人,那我们谁也不能强迫他什么。」
他很笃定,以白雪岚的脾气和他对宣副官的重视,这样的要求,绝不能答允。
白雪岚果然露出一点为难,微微皱起眉。
白老太爷又说,「主持会议的淳于老,今早给我打了电话,说会议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议题,需要宣副官去做个人证。宣副官要是不肯去,恐怕别人说他心虚,要落下话柄。」
白太太一直在旁边保持着沉默。听见要宣怀风去做人证,又说宣怀风「心虚」,心忖,要是牵扯到宣副官,恐怕这傻儿子撒泼性又要发作了,所以抢在白雪岚开口前,自己轻轻咳嗽了一下,问,「什么和宣副官有关的议题?他到济南也没几天,哪来的什么议题?大约是谁弄错了。」
白天赐说,「我们也不知道什么议题,只知道需要宣副官露一露面。至于弄错没弄错,到了会场就明白了。连爷爷都能去一趟,他一个年轻人,就能走断了脚?时间不早了,堂弟,你究竟怎么个意思?」
白雪岚只当没听见他的话,把脸向着白老太爷,恭敬地问,「爷爷怎么说。」
白老太爷拿出权威的老人的公允语气,一字一斟道,「我看,还是让宣副官走一趟。是非黑白,总能分辨清。」
白雪岚说,「我不是问这个。堂兄说怀风是白家的人,所以他必须参加四大家的会议。我想这个话,他说的不能作准。还是要看您的意思。」
白天赐从鼻子里轻轻地嗤了一声,心想,白雪岚精明如狐,这是拿着我的招往老爷子身上用呢。他以为这样说,老爷子绝不能承认宣副官是白家人,那就可以顺理成章,说宣副官不必参加会议了。然而,他这一次要踩老爷子一个大大的陷阱。
白老爷子反问,「他真是你的人?」
白雪岚不假思索道,「当然。」
白老爷子把头点了点,「既然是你的人,那我就要当他是白家的人。」
白雪岚英俊的脸上,绽放出极有光彩的笑容。白老爷子见他身子一动,似乎又要跪下去磕头,忙制止道,「别嗦了。如今该说的也说了,快把他叫来,和我们一起出门。」
白雪岚说,「别人叫他,恐怕叫不动。我亲自去叫他来。」
白老爷子马上吩咐居副官,「你跟着他去。」
白雪岚好笑地说,「您老人家,这是怕我半路逃走呀。行,居副官,请你和我一道。」
便和居副官还有两个军汉,一道往自己的小院来。
宣怀风和孙宋两人,在被包围的小院里,用对付廖家的计划的讨论,来暂时遗忘对白老太爷产生的未知的恐惧。然而这种振作的士气,始终只是表面上,在内心里,谁不为发生在白家上房的事而忐忑?
他们一边讨论,一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不久之后,便听见砰的一声,从远处传来。宋壬和宣怀风都是有经验的,马上就听出那是枪声。
宋壬说,「?好像是上房那边传来的,难不成总长和老爷子打起来了?」
便站起身走到窗边,探着头去看。宣怀风正悬着心,也赶紧跟过来往窗外看,只是窗外远处,除了枯干的枝桠和一道院墙,墙外一片冷索索的天,并不见什么。
宣怀风暗地里担心,若真的对着亲爷爷开枪,雪岚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至少数典忘祖这四个字,要在身上背一辈子。这样想着,不禁露出愁容。
幸亏身边还有一个孙副官,猜到了他的想法,便说,「老宋想事太不精细。老爷子身边总是带着护兵的,总长要真的敢对老爷子不敬,那么护兵是吃干饭的?哪怕一人开一枪,也该像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能只是一声枪响?」
宋壬问他,「依你看,那边不是干起架来了,那又为的什么开枪?」
孙副官说,「为什么开枪,我不知道。总之是没有动武。只要没有动武,那就是在谈判。既然能够谈判,那就有和平解决的希望。如果可以和平解决……」
宋壬不等他说完,连连摆手,「算了算了。孙副官,你这样绕圈圈,我头也被你绕晕了。你比我聪明,你说没事,我听你的。」
宣怀风听了孙副官的话,觉得很有道理,这时候,为了鼓舞起士气,便故意露出一点笑容,对宋壬说,「你能分辨谁是聪明人,谁不是聪明人,这很了不得。古代这样的人,都能当皇帝,譬如刘邦。」
他是个不常说俏皮话的正经人,偶尔一说,效果奇好。大家哈哈一笑,绷紧的神经,都略为松弛了些,便又继续去讨论他们的计划。
过了好一阵,忽然听见白雪岚的声音在外面说,「我回来了!」
宣怀风其实牵挂得不行,一听见这声音,马上站起来,脚跟连地也不碰一下跑到房门外。定睛一看,白雪岚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神采奕奕,这个模样,简直是个谈判获得很大成功的国际公使归来了。他见白雪岚喜悦的颜色,自己虽不知白雪岚为什么喜悦,然而已情不自禁地像他一样喜悦起来,笑着问,「你回来了,老爷子和你说什么了?」
白雪岚说,「他说你很不错,愿意承认你是白家人。」
宣怀风说,「我正经问你话,你不要说笑行不行?」
白雪岚说,「没有说笑,真就这样。这是爷爷的副官,他当时在场,老人家说既然宣副官是你的人,那他就是白家的人。你问他,我有没有撒谎?」
说着,把手往身后的居副官一指。
第四十五章
居副官忽然被点中来当一个证人,愣了一愣,也就只能点一点头,如实地说,「是,总督确实说了这样的话。」
这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宣怀风原想着最好的结果,也就是白雪岚没和老爷子正面起冲突罢了,谁成想居然连自己在白家的地位,也得到了白家最大家长的认可。他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睫毛扑棱扑棱的,连眨好几下,还是没明白过来。
白雪岚被他愣愣的样子逗乐了,哈哈笑起来,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如今我们,可是领了圣旨了。你准备一下,我们这就出门。」
宣怀风还没从前面的惊喜中回过神来,闻言愕然的问,「上哪去?」
白雪岚说,「四大家的会议十点钟就要开了呢。你是白家人了,这个会议,你有参与的资格。我们一道去。」
宣怀风对于白雪岚的安排,向来是顺从的,既然他说应该参加一个会议,那自己也就没有不去的道理。于是两人带上孙宋,都先到上房和白老太爷会合。
没想到上房那些人,为着十点钟差不多要到了,已经等得心焦,千盼万盼地,总算看见白雪岚把一个斯文俊美的年轻人领来。
白雪岚才对白老太爷介绍说,「爷爷,这是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