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军汉瞧他们演这一出双簧,知道这一次的任务,恐怕是很难完成了。自己这方虽然人多,然而真要动起武来,一来,是怕伤了总督的亲孙子,总督要找他们算帐,二来,也怕把性命送给了这英俊的神枪手,便对白雪岚强笑着说,「十三少,大家自己人。」
白雪岚含笑瞥他一眼,「自然是自己人。要不是自己人,你们带兵围我的院子,这子弹能只打在灯泡上?别看我这副官长得斯文,其实杀人不眨眼。你去打听一下,他手底下有多少条人命?」
宣怀风听他说自己杀人不眨眼,那自己当然应该配合起来,所以忍着双腿间的不自在,把腰杆拼命地挺了挺,眼睛瞪得老大,嘴角往下拉,努力做出一副杀气很足的模样。
孙副官和宋壬在旁边看着,本来很严重的场面,竟被这两位演成一出闹剧,都很想笑。当然,这时候是绝不可以笑的,所以两人都尽量把脸板着,做出最严肃的态度。
那军汉看看白雪岚,然后视线从宣怀风握着的枪上滑过,心想,他和总督是亲爷孙,他们家里人闹别扭,只是一时的。要是冲突起来,把我的脑袋当电灯泡打了,总督大概要责罚他一下,然而总不会叫他为我偿命。我犯不着这样奉陪。
他就拿出商量的口气,对白雪岚说,「十三少,我们对您是很尊敬的。请您拿出一个章程,我们要是能够办呢,那就尽量办,成不成?」
白雪岚大大方方地说,「这样罢,我先和你们过去,和老人家谈一谈。等见了面,如果他还是坚持要见我这位副官呢,我自然要带他过去见的。现在,我的副官留在这,哪也不去。」
那军汉迟疑着说,「这个嘛……」
白雪岚不耐烦道,「少这个那个。你们有人在院子外面守着,还怕我副官飞了不成?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闹几个来回。走罢!」
也不等对方答复,抬起步子就向海棠叶门走。那两个军汉彼此看一眼,都觉得这总比闹出人命的好,便不再提要宣怀风同去的事,匆匆追着白雪岚去了。
剩下的三人里,以孙副官最是个文弱书生,见最终没有真打起来,松了一口气,缓缓把绷紧的四肢松弛下来,向宣怀风微微的一笑,低声说,「我从前还说你一个斯文人,学枪做什么?如今看来,我也应该腾出点工夫来学学,关键的时候用处很大。」
宋壬嘿的一声,「得了罢。孙副官,你以为学学,就能学到宣副官这一手。要真这样,军营都是神枪手了。人家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你羡慕不来。不说闲话了,你们别站在这吃冷风,都先进屋里,我到那边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说着,便走向院门那头。
宣怀风和孙副官回了屋里坐下,很快宋壬也回来了,说,「果然的,门口守了一队兵,是老爷子的人马。」
孙副官说,「你在宅子里那些手下,过来了吗?」
宋壬把头一点,「来了。他们又不是聋子,刚才那几声枪响,能听不到吗?现在这小院外头很热闹,两队兵马都按兵不动地守护着呢。宣副官,您这待遇,这算得上是国家大员的档次了。」
这两人追随白雪岚日子久了,胆大气壮,是以知道局势随时可能恶化,说话仍带着一种沉着的轻松。宣怀风本来对白老太爷的出现,有点像小学生忽然面对大考一样的惴惴,现在听孙宋二人说了几句闲话,心想,白雪岚这次过去,想必是和白老太爷办交涉,自己帮不上忙,急也是白急,不管结果如何,反正自己总和白雪岚一条心就是了。
所以他把手枪插回枪套,也放松下来,笑道,「我看总长回来之前,我们是要留在这里了。趁着这工夫,把我们的计划再细细过滤一遍,看还有哪些需要增删。」
于是竟暂不把外面围着的人马放在心上,只琢磨怎么细致周到的修理廖家了。
却说一直在追云山别墅养病的白老太爷忽然出现在白家大宅,算得上是一颗重型炸弹。
白太太当时正在房里,听程妈来说,疑惑地问,「你说的是大伯?」
程妈急道,「哎呀我的太太!不是大爷,是太爷!太爷在大门下了轿车,脸拉得长长的,不许门房往里面通报,后面还带着一堆兵。门房说,看那气势,很像前阵子少爷带着兵封宅子搜查奸细的样子。难道这又是出了奸细,要再整顿内宅吗?阿弥陀佛,可真折腾不起了。」
白太太担心的却不是奸细。心想,儿子这次回来时间不长,闹的动静可不小,而且和宣副官那点关系,几乎成了轰动的新闻。
老太爷到追云山养病后,只有大年节才肯下山。去年是三十这天,全家人到山上再三恭请,才请得老人家下来吃顿团年饭。本以为今年也要等到大年三十,没想到老人家竟是招呼也不打一个的来了。既下山来过年,以中国人的习惯,也该先到长子家里坐坐,如今头一站就是三宅,那不必问,是剑有所指了。
白太太赶到上房,只见门外两个背着枪在军汉站岗,里面传出老爷子的两声咳嗽,然后带着老人那种特有的衰弱的沙哑,在问,「那小兔崽子,还没来吗?」
白太太心忖,这家里能被叫做小兔崽子的,就只有自己的儿子了。老爷子已经叫人去让白雪岚来见他了?这有点不大妙。
因此她不愿马上到屋里去,回身要找程妈,想她去给白雪岚打一个预防针,叮嘱他先藏起来,不料这个要命的时候,程妈偏偏没跟过来。白太太正着急,刚好一个听差送茶出来见到她,响亮的叫了一声「太太」。白太太要阻止,已经阻止不住了。
随即就见白天赐从上房里走出来,穿着一套哔叽灰西装,对她点一点梳得油光滑亮的头,笑着唤了一声,「三伯母,您这是要走?」
又朝着屋里一指,故意将声音提高着一点问,「老人家难得来一趟,您不想见吗?」
第四十二章
白太太心想,我在门口略站一站,怎么就说我要走?这小子不安好心,存心让老爷子在里面听见,以为我不愿意他回来呢。但既已知道公公在里头,做媳妇的是不敢这时候发怒的,只能露出笑容说,「你这孩子就爱说反话。知道父亲回来了,我欢喜得赶着来见呢,怎么却说我不想见?」
和白天赐一道进去,向白老太爷问安,很殷勤地尽一番媳妇的本分,对公公嘘寒问暖,使唤听差,送茶送点心,又笑道,「父亲今天兴致好,怎么不打个电话告诉我们一声?要是知道您来,司令准留在家里等您。」
白老太爷在白天赐在山上孝敬几天,听了不少白天赐的言语,觉得三儿宅里最近出了许多事,这儿媳妇也有办事不力,纵儿过度的嫌疑,所以自见了白太太,就端出一张不悦的冷脸,哼道,「这家里如今是没有上下的。当父亲的到儿子家来,还要打电话告诉。难道我不告诉你们,就不能进这个门?等老三回来,我要问问他。」
白太太好好一句奉承话,被打了一个倒回,实在委屈得很,只能强笑着解释,「父亲说哪的话,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
白老太爷不等她说完,转头对着身边一个人说,「那小兔崽子还不来,看来一般人请他不动。居副官,你亲自去。他要还是不肯来,你就给我教训他。」
居副官铿锵有力地答了一个「是」,走出去了。
白太太看白老太爷这模样,大有拿白雪岚问罪的意思,心里着急,挤着笑容问,「父亲要见雪岚?那孩子最近为了兵工厂,都忙昏头了,我仿佛听见那个叫什么鲁的洋人一大早打了电话来,说有要紧的事商量。他大概已经出门去了。父亲有什么事,等他回来再问他罢。」
不料白天赐马上就说,「进门的时候我问了门房,堂弟没出去呢。他不肯来,可能心里惭愧,不敢来见爷爷。」
白太太瞪着白天赐,恨不得上去给他一个嘴巴,忽然听见白老爷子又哼了一声,便心里叹了一声,把眼睑垂下来。
屋里的气氛很不好,众人都闷闷地坐着,摆上来的茶点,并没有人去碰。等了一会,忽然听见远远的砰砰几响,大家心里都一跳。这几声枪响,像是白雪岚住的小院那方向传来的。
白太太哎呀一声,吓得站起来,颤抖着对白老太爷问,「您的副官,是拿子弹教训人吗?」
白老太爷自己的脸色也是一变。不过是叫人过来,怎么就动起枪了?
白天赐忙对白太太道,「您怎么教训起老人家来了?先不说现在还不清楚,这枪声到底是哪里来的。就算真是堂弟那边,又何以见得一定是居副官动的手?堂弟的脾气,大家都知道。我想大概是他和人起了冲突,拿枪要杀人。」
白太太气道,「你是长着千里眼?你人在这里,怎么就知道是他要杀人?」
白天赐笑道,「我没说一定是他杀人,我说的是大概。」
白太太说,「我不和你搅缠。」
说着就往门外走。
白天赐叫着她说,「三伯母,您实在太溺爱堂弟了。到了这时候,你还要去帮着他?爷爷要见他是为了他好,又不是要害他。」
白老太爷听见枪声,本有些为孙子担心,现在听白天赐一说,觉得很有道理。自己调教出来的手下,断不会轻易对自己孙子开枪,十有八九是那胆大包天的东西在反抗。他既然反抗自己派去的人,那就等于是反抗自己了。
所以白老太爷更恼火起来,拍者太师椅的扶手提高声音,对白太太喝道,「你不要去。我就不信,在这家里,我要见一个人,会怎么也见不着!」
又对外面的护兵吩咐,「把门看守好,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进出。」
白太太在自己的家里,被护兵堵在门口不能出去,气得双肩微颤。要说动手罢,自己一个女人,敌不过男人的力量,要说动嘴骂罢,下命令的人毕竟是自己的公公。怔怔站着,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所幸刚才几声后,便再没有枪声响起了。一会,外面的护兵报告,「十三少来了。」
白太太赶紧往外一看,白雪岚在居副官和两个军汉的陪同下来了。她仔细瞅了瞅,见儿子身上没有受伤的模样,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赶紧把眼角的湿意拭了,悄悄后退两步。
白老太爷心里很不高兴,等白雪岚进了门,就沉着脸发难,「你好难请,让我一个老头子干等。刚才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白雪岚一脸笑吟吟地反问,「爷爷也听见了?」
顺手往腰上一摸,摸出一把手枪。
白天赐正站在白老太爷身后,蓦然浑身一炸,惊叫道,「枪!白雪岚,你连爷爷也要杀吗?」
白雪岚正眼也懒得瞅他一下,走到白老太爷跟前把手枪一递,坦然地说,「这是美国的博特四型手枪,打起来顺手得很。以后我们白家的兵工厂,是要生产这种枪的。您瞧瞧。」
白天赐见白老太爷伸手要接,又是一声惊叫,「小心走火!」
白老太爷沙场里打了一辈子滚的人,哪会怕手枪走火。他今天是树立威严来的,很在乎气势,白天赐这么颤巍巍的一嗓子,可算是输自己威风了,心里便对白天赐有些不满意。伸过手,把白雪岚递过来的手枪拿起,卸下弹匣,装上,又摸摸扳手的弧度,沉着地点点头,「看着不错。就是不知道准头。」
白雪岚听了,从白老太爷手里拿过手枪,手臂对着站在白老太爷身后的白天赐一举,枪口对准了他。白天赐浑身一僵,失声大叫,「你!」
一个你字才出口,白雪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砰的一声巨响,白天赐啪嗒一下,倒在地上。
白老太爷以为他把白天赐给杀了,吃了一大惊,回头看时,白天赐软在地上,身上却不见血迹。他身后的白墙,被子弹击起一阵白灰,又有一幅字画掉在地上。
白太太不等公公怪罪,抢先就训斥起儿子,「雪岚,你真胡闹得够了。这幅朱耷的松石图,你父亲花了多大功夫才弄了来,好好的挂在墙上,你打它做什么?」
白雪岚对着冒着烟的枪口,帅气地吹了一口气,笑道,「画没有坏。我打的是挂画的那细绳子。母亲,你看我这一枪,打得准不准?」
白太太没给他好脸色,骂道,「不管准不准,在你爷爷面前,你随便打枪,是什么道理?你要说不过去,就算你爷爷不怪你,等你父亲回来,我必得请你父亲教训你。」
白雪岚从容地说,「爷爷刚才说不知道准头,所以我才试开一枪。这样奉旨办事,我想自己没有大错。」
这时,白天赐在地上动弹一下,嘴里发着含糊的呻吟。
白太太忙吩咐听差,「快扶起来。这孩子从小身子就不好,天外打个雷,就吓得身子发软,何况眼前有人打枪。怪可怜见的。」
听差过去,把白天赐扶起来。
白天赐膝盖发软,半天才靠着听差的扶持站了起来,原本抹得光亮亮,梳得一丝也不错的头,现在头发东一绺西一绺地耷拉,十分狼狈。他喘了几口气,回过神来,又气又怒的看着白雪岚,颤抖的手指对着他说,「你……你这是谋杀!」
白雪岚含笑道,「你还活着呢。」
白天赐叫道,「爷爷,您亲眼看见了!白家骨血,绝不许自相残杀,这是祖训。他当着您,都敢动枪,背着您,还有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不敢做?您老人家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
白老太爷一向以铁血治家,一个能忍着心肠,把亲儿孙们从小送上战场的人,其实对当面动枪这种事,看得稀松平常。他知道,白雪岚这一枪,带着对白天赐示威的意思,所以对白雪岚有点不满意,然而现在,看着白天赐为了一颗并没有打到身上的子弹,吓得骨软筋酥,然后如泼妇般大叫大嚷。这点不满意,似乎又转移到白天赐身上了。
白天赐还在指着白雪岚,「你要杀我!你好狠的心!」
白雪岚生出一种恶意的乐趣,逗着他问,「我要杀你,刚才你就已经死了。怎么你还活着?」
白天赐怒道,「你枪打歪了,没杀成。但你要谋杀我这个罪,不能搪塞过去!」
白雪岚好笑,「我的枪会打歪?不可能。你不信,我再打一枪做个证明。」
又把枪口轻松地举起来。
白天赐惊天动地地叫了一声,膝盖软下,蹲在了白老太爷身后躲起来,求救似的乱唤,「爷爷!老爷子!」
第四十三章
白老太爷瞅着这场滑稽剧,胸口直发闷,两道花白的眉皱起来,低喝道,「够了,不要再吵吵。」
白雪岚马上应声,「是,爷爷。」
若在往日,白天赐的态度,总要比白雪岚更乖巧的。可他刚才被子弹擦着耳朵过去,现在还在嗡嗡作响,而且他又正躲在白老太爷身后,没瞧见老人家动嘴。白老太爷这一句低沉的话,他根本不曾注意。差点被子弹打死的恐惧,让他还处在高昂的情绪中,依然对着白雪岚恨恨地说,「没完!白雪岚,这事我和你没完!」
白老太爷见自己的命令,居然被无视,大为恼火,拿起身边的拐杖,转过头,狠狠地给了白天赐一下,瞪眼喝道,「我叫你没完!都闭嘴!」
白天赐不敢再说话了,神色极为委屈,心里怨恨地想,明明是我吃了亏,老爷子亲眼见到的,怎么反而打我?这些上人们,真是都被猪油蒙了心!
白老太爷打了这个孙子,转回来,又冷冷的盯着另-个,「你少得意。你的帐,我也要和你算。」
白雪岚笑道,「都说爷爷您病了,我看您这龙马精神,抵得上十个包龙图了。不过,您就算要升堂审我,也该先给我一个机会,尽一尽礼。」
说着,双膝跪下,庄重敛容,对着白老太爷,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头。
但凡是年老的人,对着自己久不见的孙辈,总要生出一点怜惜。白老太爷在追云山时,听见白雪岚种种胡闹的举动,简直恨得咬牙切齿。现在见了面,看着这样一个丰神俊朗、坦荡潇洒的强壮男子,真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风采。再看他很恭敬的在自己脚下磕头,自己和这年轻人之间的血脉连系,更加鲜明起来。
白雪岚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对着老人家,又亲亲热热叫了一声爷爷。
白老太爷心想,这小混蛋从小就惯于打蛇随棍上,我若给他一点好颜色,他以为我容易受他的哄骗,等一下我提那件事,他又要和我讨价还价。所以,他仍保持着对白雪岚不假辞色的态度,冷冷地问,「你不是有一位姓宣的副官?我叫人把他请过来,怎么不见人?」
白雪岚微笑着回答,「是我说的,叫他不必过来罢。」
白老太爷沉下脸,「你这是驳我的命令了?」
白天赐早被听差搀扶到一张椅子上坐下,这边揉揉嗡嗡的耳朵,那边揉揉被拐杖打疼的小腿,正为自己的遭遇哀痛。忽然听见白老太爷又似乎要发怒的样子,精神顿时一振,抬起头来,期待地看着白老太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