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又皱了皱眉说,「恕我多一句嘴,总长刚才有些性急。韩小姐和她哥哥的感情是很好的,这样就把底细抖落出来,她站在我们这边还好,要是她站到韩旗胜那边去,情况就不妙了。还是应该再观察一下,才能保险。」


    白雪岚苦笑道,「我何曾不想再观察几天,可她发了狠,说要把怀风牵扯进去。你想,这种要命的局面,我是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把怀风搅和进去的。唉,被爱情冲昏了头的人,做事就这样顾头不顾尾,哪还知道什么大局?我也是迫于无奈,才把话点明。」


    孙副官不禁悄悄瞅他一眼,心忖,被爱情冲昏了头,顾头不顾尾的人,也不止韩小姐一个。


    白雪岚问,「老爷子那里有什么消息没有?」


    孙副官忙答道,「白天赐离开医院就到追云山去见老太爷了,他自然向老太爷说了一箩筐的话。然后老太爷就叫了五司令过去,两人见面时说了什么私话,并没有人知道。我猜,大概总和兵工厂有些关系。」


    白雪岚不耐烦地把手一摆,「你只说,老爷子还有没有用那些东西?」


    孙副官迟疑了一下,答道,「不但还在用,而且……最近用的次数更多了。据老爷子身边的人说,老爷子也知道这是上了瘾,不过人老了,身上的旧病发作起来,疼得受不了,用了毕竟能舒服一阵子。这是饮鸩止渴,想来,老爷子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


    白雪岚听着,一张俊脸沉下去,一拳重重地捶在桌上,仰天叹道,「没想到我离开几年,局面糜烂至此。甄家当缩头乌龟,醉生梦死;韩家折了气节,和廖家背地里勾搭;连我自己家,都成了一个烂泥塘!白天赐那小子且不提,横竖不是个玩意。可我没想到,老爷子才是最混帐的那只活王八!」


    孙副官吓得连忙往窗外看,见四周无人,才松了一口气,对白雪岚低声说,「老爷子到底是长辈,总长还是谨慎些的好。再说,老人家是被病痛所迫,受不住煎熬,就算用了一些不该用的东西,也是无可奈何,做后辈的,还是不要太苛责了。」


    白雪岚咬牙道,「他用海洛因止痛,那是他老人家自己的事,我不说什么。但他允许日本商行在山东的地界上种罂粟,这就混帐透顶!什么白廖韩甄,山东四虎,一桌的烂污糟,我不回来就算了,既然回来了,就非掀翻这桌子不可。」


    刚说完,外头一个声音好笑地问,「你又怎么了?要掀谁的桌子?」


    白雪岚听见是宣怀风,身上的杀气顿时消敛下去,朝着门,脸上堆起笑说,「好家伙,一去就去了一个多钟头,把我晾在这干等。你再不回来,我真要掀桌子了。」


    宣怀风走进屋里,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我也不料母亲有这么些话。她未说完,我不好告辞,只好奉陪着,不想就耽搁到现在。」


    白雪岚问,「母亲和你说什么呢?」


    宣怀风说,「不过是些家长里短,做人学问,另外又问我家乡过年有什么风俗,怕我想家,要特意为我做些家乡风味,备着团年饭时吃。你说,她老人家这样待我,我好意思说赶着出门去玩,堵她的话吗?所以我只好委屈你在这里多等一会了。」


    白雪岚笑道,「你也知道我受了委屈,那很好。等一会出门,你要对我多关照一些,算做补偿。」


    宣怀风说,「关照你一点无妨,但你也不能太任性。我去换一件衣服,然后就可以出门了。」


    说着,到自己房间去换衣服。


    孙副官等他走了,对白雪岚低声恳切地说,「宣副官对于局势,到现在尚不明白,总长还是应该和他打个腹稿。」


    白雪岚犹豫了一下,说,「告诉他,他又要忧愁了。自从离了首都,他就没过几天舒心日子,也不急在一时,等过了年再说。」


    孙副官知道一涉及到宣怀风,他这上司是很难劝得动的,只好不再催促,换个话题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希望韩小姐是个能分辨是非的人,和她哥哥做一个彻底的抗争。」


    白雪岚说,「一边是亲哥哥,一边是肚里孩子的父亲,这夺权的事又和别的不同,动辄以生死分胜负。这位女将军,可要挺得住才行。」


    只见窗外一个修长的人影走过,是宣怀风换好衣服,朝这边来了。白雪岚随手取了一件外套挂在臂上,迎着宣怀风,两人欢欢喜喜地一道往外头去。


    在大门上了汽车,宣怀风问,「到哪去呢?」


    白雪岚说,「今天是该买年货的,我们也不去什么风景胜地,就到街上逛逛,看见什么喜欢的就买下来。」


    一边说话,眼睛在宣怀风身上从头往下地一瞄,忽然笑道,「这是怎么了?」


    宣怀风随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自己皮鞋的鞋帮子上有一块灰迹,便拿了一块手帕低头去擦,不料擦了几下都没擦干净,笑着说,「想起来了,这不是灰,大概是城外那晚上,炮弹打下来,剐蹭了一块,要不然,就是墙塌下来时弄的。这鞋帮子侧边,我倒真没有留意,亏你眼睛尖。我进去换一双罢。」


    白雪岚听他说着轻巧,心肝却是暗自打了一个颤,想那炮弹碎片都弹到鞋上了,人当时是如何凶险。这宝贝如今能平安无事地在眼前,真是老天爷可怜他白雪岚了。


    心里紧紧揪着,面上含笑道,「何必进去换。我正愁不知该买什么,就从鞋袜店逛起,给你定做两双新皮鞋。过年可不就要除旧迎新,你这鞋,正好应了一个彩头呢。」


    便吩咐司机,开到城里最有名的鞋袜庄去。


    到了鞋袜庄上,店东知道了白家的十三少来了,不敢轻慢,带着掌柜到门口,亲把宣白二人迎到店里,先说了一番恭维的话,又笑道,「快过年了,许多人到店里订新鞋新袜,楼上试鞋的小包厢都是一些小姐太太,何苦还挤上去。一楼这角落布置得很清净,我叫人搬两扇屏风来,大爷往椅子上坐了,喝着热茶,让我们仔细给大爷的脚量度尺寸,可好?」


    宣怀风长得俊俏,神态又腼腆,总容易成为妇人们调侃戏弄的对象,因此最怕和妇人们相处,听着店东这样说,也不等白雪岚开口,赶紧答道,「这样很好,就在一楼,不要上去了。」


    店东不知他的来头,见他敢先于白雪岚之前就开了口,有些诧异,不敢马上就应,拿眼往白雪岚脸上瞅。


    白雪岚笑道,「还等什么?他说的话,和我说的一样。」


    店东这就明白宣怀风的分量了,忙指挥着伙计们搬屏风,摆茶果,诸事妥当,过来请两人。


    那布置好的角落里有两张椅子,一张是寻常样式,另一张略高些,仿太师椅的样式,是专给试鞋的客人坐的。店东见宣怀风很随意地在高椅子上坐了,又是一愣,这才知觉,原来白家十三少今天竟是做的一个陪客,这陌生的英俊青年才是正主。


    第十五章


    白雪岚难得觅着空和宣怀风出门,满心要温存些,说话行动格外殷勤,吩咐店东找个好师傅给宣怀风量尺码,又问宣怀风要不要吃果子,店里准备的恐怕不好,叫护兵到外头买去,宣怀风刚摇头说了一句不要麻烦,蓝胡子忽然走了进来,对白雪岚低喊了一声,「军长。」


    白雪岚便知道他有要事,向蓝胡子点了点头,对宣怀风低声说,「我出去一会,你在这老老实实的,别乱跑了。」


    宣怀风好笑道,「你叮嘱人,何必总这么个语气。我什么时候又试过不老实了?办你的事去,我人就在这,不会不见的。」


    白雪岚说,「宋壬在门外,我叫他进来陪你。」


    宣怀风说,「罢了,我买个鞋,他在旁边盯着,有什么意思?店东说了今日妇人多,他拿着枪一进来,恐怕人家要以为是打劫的,大叫大嚷起来,岂不惹事。还是让他带人守着门就好。」


    白雪岚觉得他说的有理,也就颔首,又吩咐店东小心伺候,便和蓝胡子一道走了。


    这里宣怀风舒服地坐在大椅子里,让鞋师傅为他脱了皮鞋,拿皮尺在脚上量,自己把旁边小桌上的茶端起来饮了一口,皱了皱眉,就放下了。


    店东是知道白雪岚那煞星名声的,唯恐伺候不周到,惹来祸事,现在见白雪岚很重视宣怀风,便把宣怀风也视为头一等的贵客,见他皱眉,忙笑道,「客人不喜欢这茶?」


    端起来一嗅,原来是崂山绿茶。这茶也属山东风味,但有一股海藻味,外地人也有喝不惯的,倒不是宣怀风挑剔。店东忙说,「唉呦,不该送这个,我这叫他们换别的。」


    宣怀风原要说不必费事,但店东十分殷勤,马上就走到屏风外头去了,把一个伙计叫过来,拉下脸低骂,「没点眼色!怎么把寻常给客人的茶端上来了?快送最好的茶来。」


    这边掌柜的来说,「东家,楼上那几位说陈师傅手艺好,量的尺码最准,别的师傅他们不要,只叫陈师傅过去。」


    店东往额头上一拍,「哎呀,我怎么忘了这茬。」手往屏风那方向一指,低声说,「刚刚才叫陈师傅给这边量脚,总不能又把人叫走。我可得罪不起白家那杀神。」


    掌柜为难道,「那上面怎么办?您好歹上去应酬两句。」


    店东只好匆匆往二楼上走。


    却说年二十六买年货,是国人风俗。白雪岚想着带宣怀风出来逛街买东西,别家自然也如此。廖家几位年轻的姨太太,都约了一起来置办鞋袜新衣,还要买几件新奇首饰,好在过年的时候炫耀。他们家女眷买东西,自然挑的也是头一等的店铺,便是宣怀风所在的这一家。


    她们到得早些,又在二楼包厢里,白雪岚因是临时起意过来,想着无人能事先猜到自己带怀风到这里,埋伏是不必担心了,所以到了后,也只注意保卫门口,防着有碍眼的人进来打扰,哪想到楼上另有玄机,竟是碰得很巧。


    那几位廖家姨太太在二楼的包厢里,叫伙计把店里新款袜子都拿来,满满铺了一个大桌面,这个说今年时兴穿绣双层边的,那个说我不要和你穿一样的袜子,吱吱喳喳,吵嚷了半日,才又想起量脚订新鞋,叫伙计去找陈师傅。


    廖翰飞在一张椅子上懒洋洋的坐着,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身边一个穿绿旗袍的女子就剥一颗松子,送到他嘴里。


    正觉无味,只见店东满面堆笑地走了进来,对妇人们好一番巴结,说要把最新的几对新洋袜送给太太们表表心意,然后才说,「今日真是不巧,楼底下一位客人,也是知道陈师傅手艺特意来的,非要陈师傅给他量脚。实在抽不出空,我另找一位上好的师傅过来,成不成?保管手艺不比陈师傅差一点半点。」


    妇人们不悦道,「哪回过来,不是陈师傅给我们做鞋?不管什么客人,和他说,廖家大少爷在这里等着呢,订完了鞋,还要逛别处呢。叫他等一等,陈师傅过来先照应完我们,再照应他。」


    店东拱手央告说,「小店做生意不容易,太太们体谅一下。要是寻常客人,哪用您开口,早早叫陈师傅过来了。说句大实话,那边的客人小店也不敢轻慢,实在得罪不起。」


    廖翰飞冷冷地插一句进来,「到底什么人?不把我廖家当一回事。」


    店东迟疑了一下,被廖翰飞冷眼瞅着,不敢不说,答道,「是白十三少。」


    妇人们一听是白十三少,知道廖翰飞要不悦的,顿时都噤了声。在廖翰飞身边伺候他吃松子的那绿旗袍女子,更是脸刷地一下苍白,怯怯地低下头。


    廖翰飞果然转头望了她,冷笑道,「不错,这样也能撞上老情人。」


    那绿旗袍女子,便是入了廖家门几年的秦姨太了。她最怕廖翰飞提起这事,只要一提起来,准没她好果子吃,不料今日出门,偏生撞到一个鞋袜店里来,忙强笑道,「我真不知道他会到这来。本来我也说身子不舒服,今天不要出门的,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廖翰飞干笑道,「不知道他来,可又能撞上,这才叫真的有缘。」


    又问店东,「白雪岚现在人在楼下?」


    店东说,「他像是有事走开了。留下他一个朋友,要订两双新鞋过年。」


    廖翰飞这就觉得有点意思了,笑着问,「哪个朋友?知道叫什么吗?」


    店东说,「没敢擅问姓名。不过白十三少对他是很随和的,应该是极要好的朋友。」


    廖翰飞脑中浮出一张俊美青年的脸来,心里一动,站起来走出包厢,倚在二楼的栏杆。一楼那处角落虽摆了两扇屏风,但上头哪挡得住,廖翰飞目光斜斜往下,很方便地将宣怀风看得清清楚楚。


    宣怀风一点也没想到有人在看自己,悠闲地坐在椅子里,伸着脚让师傅量度。偏生那挨了东家骂的伙计是新来的,生怕大过年的把差事给丢了,拼足了劲要把客人的印象挽救回来,不但给宣怀风换过一杯最好的茶,还忙忙的端了一小碟子糕饼过来奉承。没想到心急反坏事,脚不知碰到那里,带得手一歪,把一碟糕饼都倒在了宣怀风脚上。


    陈师傅骂道,「你慌什么?这碗饭是不想吃了?」


    宣怀风见那伙计唬得脸都白了,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别骂他了。」


    陈师傅道歉说,「客人,这袜子上沾了糖粉,脱下来罢。我叫他赔你一双新袜子。」


    宣怀风说,「不用他赔,我本来就要买新袜子的。只是这糖粉沾在脚踝上怪不舒服,劳驾打一盆水来。」


    伙计赶紧去打了一盆温水来。


    宣怀风把脚上一双白袜脱了,自己待要挽裤脚,那伙计忙忙地蹲下去帮他把西装裤脚挽到小腿上面。


    廖翰飞在楼上看着那双雪白的脚,慢慢浸到温水盆里,真如玉石一般莹润可人,简直有点看呆了。


    那伙计唯恐客人要向东家抱怨把糕饼跌在袜上,一心只要再殷勤些,还想伸手到盆里帮宣怀风洗,宣怀风忙止住他说,「不用,我自己来。」


    温热的水烫得脚很舒服,他反正要等白雪岚,所以并不急,自己将两只脚放在水里,左右脚轻轻摩挲,很得着一种悠闲的趣味。然而他并不知道,楼上有人看着这诱人的一幕,也得了另一种心痒的趣味,简直身上都热起来了。


    这时白雪岚和蓝胡子说完了事,走了回来。他护食的警觉是天生的,一进店里,眼睛自然就往上下四方扫一圈,一下就瞅见廖翰飞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正往下看,那目光的方向,分明是屏风后头的人。


    白雪岚心里顿时噌地烧起一把火来,待要找他算帐,又暗忖,城外那晚没能把他弄死,犹为可惜。今日撞见,偏又在城里,总不能当场就毙了他。既然不能一击必杀,何必这时候在他身上浪费工夫。反正迟早是个死人。


    因此他只把廖翰飞当个死人看,反把火气压了下去。走到屏风后面,见宣怀风脱了袜子露出两只雪白的脚丫子,正在盆里洗脚,这才明白廖翰飞那色迷迷的眼睛究竟盯上了什么,心里又一阵杀意涌上来。


    宣怀风一无所知,笑问道,「和蓝胡子转什么迷宫去了?我看你最近行动都带着一点神秘。」


    白雪岚见他心情甚是轻松,要是把廖翰飞窥看他的事说了,只能让他闹心,徒添烦恼而已,便一点也不提起,气定神闲地说,「首都来了一封电报,说戒毒院办得很好,连天津政府都听闻了,想请戒毒院派人到天津一趟传授经验,意思是也在天津办一个。蓝胡子见是首都来电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所以急急忙忙来告诉我。」


    第十六章


    他一边说,一边随意地半跪下,取了盆边挂的一块干净毛巾,把宣怀风的脚从水里捞起来,为他擦脚。


    宣怀风正说着,「天津也要实行起来,那真是一件好事……」


    忽然发现白雪岚做的事,忙在椅上把身子坐直了,说,「不敢当,让我自己来罢。」


    弯腰要拿白雪岚手上的毛巾。


    白雪岚把他要缩回去的脚一抓,大拇指在晶莹腻人的脚踝上挠了一挠,「老实坐好。我问你,你量个脚尺寸,穿着袜子不能量?怎么把袜子给脱了?这脚丫子只该被我看的,要被别人看了去,我吃好大的亏。快让我擦干套上袜子,不许再露出一点。」


    因他脸上带着笑容,宣怀风只以为他是玩笑话,想着那鞋袜店的伙计可怜,就说,「我自己吃糕饼,不小心洒了一袜子糖粉,所以才要洗脚。」


    廖翰飞在楼上,津津有味地用眼睛享受着美景,白雪岚一来,身子在水盆旁一低,便把他的视线阻隔住,把水盆里羊脂玉般的双足遮了个严严实实。


    廖翰飞正看得有兴致,忙沿着栏杆往旁走两步,可恨那边竖着的一根柱子,恰又把好景给挡住了,那心极痒而挠不到的滋味,就如把腥香扑鼻的小鱼往猫鼻子前一凑,让它嗅一嗅,刚要张嘴大嚼,又把小鱼拿走了一般。


    他几个姨太太见他出去,再没有回来,都觉得奇怪,都找了出来。


    其中一个焦姨太最早进门,虽年纪略大些,因她有些手段,一直也很得廖翰飞宠爱。她见廖翰飞挨着栏杆,只管往那边看,混不理身边事似的,便拿手帕在他后颈轻轻一挥,娇滴滴地笑道,「这样失了魂,看什么好东西?」


    也学着廖翰飞的模样往那边去看。白雪岚背对着这边,矮着身子,挡住了宣怀风一双玉足,但宣怀风的脸还是可以瞧见的。焦姨太见是一个俊美青年,轻啐了一口,低笑道,「家里漂亮新鲜的一大窝子,你还不知足,偏要这些别处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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