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冷宁芳奇道,「他心里歉疚得厉害,见了宣副官,只有道歉认错的份,哪能叫宣副官吃亏?」
孙副官对着心爱的女子,总有一些事不好直说,含笑道,「总长脾气和别人不同,尤其对宣副官怀着心事时,行动上是有些不管不顾的,也有宣副官那样好,能包容得了他。说到底,这是他们的私事,我们点到即止罢。」
于是,两人便不再谈宣白,换过一些闲淡寻常话题。
却说白雪岚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等着宣怀风回来,好一道出门,等了许久也不见宣怀风回来。
正要叫人到白太太院里去看看,二管家徐力却先走进来,说,「韩小姐来了,说有事要见少爷。」
白雪岚眉头一皱,「就说我不在。」
外头韩未央扬着声音说,「白总长,这样可不好,明明在的,怎么说不在呢?恕我不恭,要擅闯了。」
话音未落,便见韩未央踩着高跟鞋哒哒地走进来,里头一件黑锦镶钻石双辫的旗袍,外面罩着大毛领披肩,环着上身,从肩上绕到前腹,上面用一个红玛瑙珠扣扣住,很是光鲜靓丽。
白雪岚便朝二管家把眼睛一瞅。
韩未央笑道,「别骂他。为了这几日实在见不着白总长的面,我使了一个小小的计策,先打了一个电话来,和白太太定了一个约,说今日来拜访她。刚刚已经见过白太太,寒暄了两句,后来宣副官去和白太太说话,我就趁机辞出来,往这边来了。总而言之,我今日是不能让你逃走的。」
白雪岚竟已被她见到了人,也就不能推脱了,对徐力吩咐,「忙你的去罢。」
丫鬟奉上茶,白雪岚请韩未央坐下,问,「韩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韩未央说,「白总长,你心里明白得很,要不然,怎么这几天都躲着我?我们本来是合作的伙伴,我对你是极信任的。大家说好的计划,我让我的人冒着大风险炸了日本人的商行,怎么你却事到临头做了逃兵?做逃兵也罢了,如今调查城里爆炸案的嫌疑,都落到我们韩家身上了,你可是把我出卖了一个彻底。」
白雪岚知道她今日来,必有所为,听着这样凌厉的指责,也并不动容,只是笑道,「说我出卖韩小姐,那太严重。实在是祠堂里怀风那一跪,把事情扭转了一个方向,我父亲母亲都要收他做干儿子了,难道我反而去搅局不成?只能暂时把计划放一边。」
韩未央说,「也不必费唇舌解释,总是大家说好一起的,结果我动了手,你失了约。我就问,如今怎么样?」
白雪岚问:「什么怎么样?」
韩未央气得站起来,扬着下巴说,「我对白总长,可说是推心置腹,你却这样拿话糊弄我吗?日本商行我炸了,嫌疑我也背了,我以为自己对于白总长,至少是帮了一个不小的忙。」
白雪岚说,「韩小姐今日,是来讨人情的。」
韩未央也不客气,把高耸的胸脯一挺,「不错。这个人情,你必须要还。不然我们的合作,就在今日破裂。」
白雪岚毫不犹豫地说,「人情我是愿意还的,不过也要看怎么还。你要兵器,要钱,要我帮你杀人,我都可以想法子。但你肚子里的孩子,我不能乱认这笔帐。」
韩未央桥躯骤然一僵,见了鬼似的瞪着白雪岚。
白雪岚微微一笑,「韩小姐,你秘密请的那个医生,我已经去见过一面了。」
这话一点不假。
从祠堂里回来的头一天早上,他原本为着那件猞猁大裘,要和宣怀风一起去向白太太道谢,正是因为查到那医生的所在,才一个人出了门。
若那日他在家,又怎会发生宣怀风打牌,无端受白碧曼一场侮辱的事?至于宣怀风在城外的一番历险,恐怕也能避免。
韩未央怔站片刻,缓缓地坐下,沉沉地问,「你怎么会想到调查这个?」
白雪岚说,「你三两日不断的往我家里跑,又在我母亲面前做那些功夫,若说你是喜欢上我,那不可能。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一个人,我也知道,你对你那位秦顺林秘书,很死心塌地。既然没有喜欢的可能,那我就要怀疑你这样殷勤,是打算让我吃点亏了。换了你是我,能不做一个调查吗?」
韩未央长长吐了一口气,叹道,「我哥哥这人,在公务上极信任我,但在男女之事上,永远把我当一个八、九岁的无知孩子,以为我是易受男人欺骗的。从前他怀疑他的手下对我有企图,便已下过两次杀手。若知道我怀了顺林的孩子,恐怕他以为是顺林蛊惑了我,马上要了顺林的命。」
白雪岚说,「这我倒很谅解韩老兄的心情。要是我派去保护我妹妹的手下,把我妹妹给睡了,还弄大了她的肚子,我也一枪毙了他。这是不用考虑的。」
韩未央羞愤而冷冽地瞪他一眼,「白总长,你也是走自由恋爱道路的人,若是事情落到你那宣副官身上,你家白老爷子要枪毙他,你也有闲心说这种风凉话?」
白雪岚说,「好罢,我给你出一个主意。天高任鸟飞,你也不要惦记韩家这点家当了,和秦秘书远走天涯,过一个二人世界去。若是缺盘缠,我奉送一笔,保你们二人和小孩子可以安稳度日。你们既圆满,我也还了你的人情,这样可行?」
韩未央叹道,「要是能这样容易,我还用得着在你这做水磨功夫?顺林被哥哥调到别处去了,我怎么也找不着人,我恐怕他是猜到顺林和我的事,把他秘密关押起来了。」
白雪岚说,「所以你要找一个活王八,认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哥哥不怀疑他,自然放他出来。计划是不错,但这个绿帽子,请不要戴到我头上。济南城里男人多的是,你另挑一个。」
韩未央说,「男人尽有,花钱也能买几个不要命的来。可我哥哥岂能相信。我对顺林的好感,大概他早有点看在眼里,不得一个他万分确信的人,他一定猜到是我安排的替罪羊。何况无缘无故来一个陌生男人,怎么也说不过去。只有白总长不同。你我在首都见的第一面,就有家人撮合的意思,那次火车上的合作,我哥哥也知道。若说是你,哥哥定然不会不信。」
白雪岚冷笑道,「你还留着一句话在肚子里。你哥哥就算不信,见我肯做他便宜妹夫,有白家做姻亲,还搭着一个兵工厂,他占的便宜大了,自然不在乎什么顺林逆林了。」
第十三章
韩未央一手抚着未显的小腹,正色道,「白总长,你若以为我用这个来讹你的兵工厂,那未免太瞧不起人。我对天发誓,只要您暂时认一认头,委屈几天和我演一场戏,我只等有了顺林平安的消息,就立即公布事实,另给你一批好东西,不叫你有一点损失。」
白雪岚捏着茶杯,缓缓地饮一口,脸上带着不为所动的微笑。
韩未央不禁有些急了,加重了语气道,「我把话都说明白了,只要他活着就行。你要如何,究竟也说个清楚。」
白雪岚问,「我说得再清楚不过,牛不喝水,不能强按牛头。你大不了把我们从前合作的那些事都抖落出来,绑架欧玛集团继承人的事,只是抢东西,并没有死人,并不是不能和他们解决的。至于日本商行,本就是你的人炸的,要硬扯我下水,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
韩未央气道,「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个恶徒,居然说出这样无耻的话!我当初怎么就相信你,真真瞎了眼。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合作不合作?」
白雪岚反问,「我要是不合作,你要怎的?」
韩未央寒着声音说,「我要被逼迫得无路可走,那也只能使我的法子了。」
白雪岚问,「什么法子?」
韩未央答道,「我就告诉哥哥,我这肚子里,是宣副官的骨血。」
白雪岚猛地一怔,淡淡笑道,「岂有此理。」
韩未央冷笑道,「宣副官年轻俊才,我们在首都是见过面,赠过手枪的交情,我钟情于他,有什么说不过去?再说,若没有他,哪能有什么兵工厂,这样一个要紧的妹夫,我哥哥不会不爱。我想自己空口说白话,宣副官未必肯认这个头,然而他不似你这样冷血心肠,听了我的苦衷,也许他一时心软,肯帮我一个忙呢?」
白雪岚说,「他再是个好人,也不至于这样糊涂,去认这种乌龟帐。」
韩未央不在意道,「哪怕他和你一样不管不顾,我也不吃亏。你刚才不是说,看我有没有本事扯你下水吗?我横竖不管,偏扯他下水。他在水里,不信你还能站在干岸上,你总要往下跳的。我的目的是救顺林,若不能得,索性大家都乱一乱,谁也别安生。」
这样宣誓似的把话强硬说罢,将手边一杯放得半凉的茶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胸脯一起一伏的,显是强压着心里的激动。
白雪岚被她将了这样一军,沉吟半晌,无奈笑道,「你很厉害,抓到我的软肋了。这块红烙铁,万万不能塞到他手上,不是闹着玩的。」
韩未央惊喜地问,「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白雪岚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务必要说实话。」
韩未央说,「你请问。」
白雪岚问,「按你的想法,我认了你肚子里这笔糊涂帐,和你哥哥模糊几天,秦秘书就有活路了?」
韩未央说,「那是当然。既证明了他和我并无关系,我哥哥犯不着为难他。」
白雪岚叹道,「韩小姐,你是极聪慧的女子,可惜现在一头栽进爱情里,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实话和你说罢,我坚决不肯和你合作,一是自己心里不乐意,二来,也是为了秦秘书多活几天。要是你今天放出消息,说我们是一对甜蜜的男女朋友,你那亲爱的顺林,只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韩未央愕然,气得站起来,「我是逼迫了你,但你不该这样咒他!」
白雪岚淡淡一笑,摇了摇头,端起茶杯要润喉,却发现杯里已经空了。因正商
谈秘事,又不好唤人来伺候,只好自己起身到柜子上取了热水壶,倒了热水在茶碗里,彬彬有礼地帮韩未央也将茶碗斟满。
韩未央见他举止坦然,刚才那一句话恐怕并非负气之言,骂了一句后,站了片刻,又缓缓坐回去,眸底浮现一丝不安的思索来。
半日,韩未央沉声道,「白总长,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白雪岚反问她,「你以为你哥哥对秦秘书下手,只是因为你和秦秘书太亲密吗?」
韩未央说,「不为这个,还能为哪个?顺林在韩家多年,谁不知道他是极能干的,像他这样正直忠诚的人,更是不多见。」
白雪岚说,「你是最熟悉他的,给他的评语当然准确。然而,他碍你哥哥的眼,也就在正直忠诚这四字上。」
韩未央不解,「正直忠诚,是人之美德,怎么会碍我哥哥的眼?」
白雪岚且不解答她这个疑惑,反而换了一个话题,问,「多时不见半山伯父了,听说他中风后瘫在床上,连话也不能说,如今好一点没有?」
韩未央知道他忽然问这个,大概有什么深意,如实答道,「我也不知道。前一阵子,我人在首都,本想回到济南,能陪伯父几日,可等我回来,伯父又因济南冬天太冷,往南边疗养去了。」
白雪岚问,「南边哪里?」
韩未央问,「南边有一条流溪河,你听过吗?」
白雪岚说,「有谁没听过?岭南第一温泉,冬天病人泡汤浴是极好的。」
韩未央点头道,「是了。听说你曾在广东读过书,对南边应该很熟悉。哥哥为着伯父的病,在流溪河边花高价买了一栋别墅,如今伯父就在那里疗养。」
白雪岚冷笑道,「韩旗胜对半山伯父,倒是一点不含糊,很孝敬嘛。」
韩未央听他口气,大有讥讽的意思,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伯父从小把我们兄妹当亲儿女一样养大,他病倒后,将这份家业都交到哥哥手里。我哥哥孝敬他,也是应当的。」
白雪岚问,「流溪河在广东地界。姓展的虽然在首都被我伏击了一次,但人还没死,广东又是他的根基之地。你哥哥把半山伯父送到那边,是什么意思?半山伯父当年雄风犹盛,和我大伯父、父亲、五叔,合作着对付了多少毒贩子,如今他不能动弹,倒去和贩毒的做邻居。说做邻居,那还算好的,恐怕已经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了。」
韩未央蓦地一怔,低声说,「你想得太过了。流溪河离广东首府颇有一段距离,姓展的明知道伯父已不管事了,他何苦和我们结怨?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哥哥办这件事,想得很不周到,等我回去就和他说,叫他快把伯父接回来。」
白雪岚冷笑道,「韩小姐,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我把话都说出来了,你还和我模糊,这不是合作的态度。韩白两家从前是最忠实的盟友,自从半山伯父病倒,韩旗胜掌管韩家,事情就不大对劲了。我以为,他是要把韩家更弦改辙,从坚决抗毒的一边,倒向毒害国民的那一边。」
韩未央喝道,「绝无此事!」
白雪岚犀利地说,「你真如此笃定?你且把自己的小情小爱放一边,拿出理智来想一想,你哥哥往常最信任你的,为什么这次招呼也不和你打一个,忽然就进了济南城?为什么他人一到,就挟制住你的手脚?你对秦顺林的好感,也非一天两天,为什么他偏在这时候被秘密关押?因为秦顺林如今虽是你的秘书爱人,从前却是半山伯父手底下头号心腹。他的忠诚,首先是对半山伯父的忠诚。他的正直,又让他反对毒品的立场极为坚定。他在韩家也算是一个代表着半山伯父意志的人,你哥哥要把韩家带上邪路,就不能再容他活着。至于为什么还不见他的尸首,我自己忖度,大概你哥哥是忌惮你。要是你实在爱秦顺林,你哥哥杀了他,恐怕要惹得你和他决裂,他对你这唯一的妹妹,还是顾念的。可要是我和你扮演一对情侣,还有了爱情的果实,那你哥哥以为你并不把秦顺林放在心上,也许马上就要了他的命。」
这一番话下来,韩未央美丽的脸由红而青,由青而紫,变换了好几种颜色,最后,尽化为一片雪般的苍白。
半晌,她咬了咬嘴唇,颤栗着声音低低说,「白总长,你的厉害,我今天算见识了。你怎么敢这样离间我们兄妹?这些话,你不说也罢了,既然说了,必须拿出凭据来。要是拿不出来,那就是你用心歹毒,你我之间,只能做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白雪岚观察她神色,知道她已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三分,这种时候,必须趁热打铁的,也露出正容,毫不犹豫地回答她说,「你和韩旗胜兄妹情深,我就算给了你凭据,你也未必肯信。这个凭据,还是你亲自去查的好。」
韩未央问,「怎么查?」
白雪岚说,「你回去,查查那天晚上我在郊外被展露昭和廖翰飞伏击,你们韩家干了什么?」
第十四章
韩未央惊讶地问,「我们事后才知道你差点在城外出了事,我们能干什么?」
白雪岚冷笑道,「你说你事后知道,我是相信的。但你哥哥要是不知道,他怎么就悄悄派了一支人马往郑家窝去?展露昭、廖翰飞,再加一个韩旗胜,这三方勾结起来,都打算在那晚上让我死。只是我及时把武装连调了来,压制住了展露昭和廖翰飞,韩家的人大概见情势不对,才缩了头,没露出行迹。」
韩未央倒吸一口凉气,沉默片刻,还是摇头,「这不可能。要是有这事,我总不能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你的消息,大概有失误,或者里头有什么误会。」
白雪岚淡淡地说,「说到这个,不能不夸你哥哥,他的保密功夫做得实在好。我死了两个内线,才摸到这一点边。不然,你以为我这几日是在外头玩?剩下的多说无益,你自己瞧着办。总之,我今天算是对你交心了,你好自珍重。」
韩未央静默地坐着,如一尊美丽的女神塑像,好一会,把头轻轻地点了点,站起来,勉强笑了一笑,「我该告辞了。」
白雪岚亲自把她送出去。
到了大门,白雪岚伸出手,和她握了一握,微笑着低声说,「若韩小姐愿意秉承半山伯父的意志,我是乐意继续合作的。只有一条,以后万勿再用那人来要胁我。这一次看在你是一个孕妇的分上,姑且不计较。不然,你我就只能做不死不休的敌人了。」
说罢,绅士地为这位满怀心事的美丽女子开了车门,目送汽车远去。
白雪岚回到自己的院子,走进屋里,见孙副官已在里头等着自己。
白雪岚问,「你都听见了?」
孙副官点点头,「我在隔壁都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