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3个月前 作者: 风弄
廖翰飞眼睛还只盯在宣怀风身上,不回头地说,「就是别处没有才稀罕。要是把他弄回去,你用心教导几天,叫他知道我的喜好,我就算真享福了。」
焦姨太笑道,「那你只管弄回去呀,怕什么……」
一句话没说完,正好白雪岚帮宣怀风擦干了脚,转头为他拿那双新袜子。焦姨太一眼瞅见那转过来的侧脸,惊诧得把下半句要说的给忘了,愣了愣说,「哎呀,我挑袜子,把眼也挑花了。这给人洗脚的伙计,我怎么看成了白十三少?」
廖翰飞冷哼道,「你没看错,就是他。坐着的是他的新欢。上次白家祠堂闹事,就是为了他。」
白十三少为了一个男人要和白家闹决裂,是近来城中一大新闻。妇人们听说新闻里的男主人公在此,岂有不兴奋的,个个伸长脖子往屏风那头望,忍不住窃窃私语。
「就是那个姓宣的副官吗?好看是好看,但怎么至于为了他和家里决裂?」
「,真的跪着呀!都说这白十三疯癫,果然疯疯癫癫,怪不怕臊的。」
「可见那人有手腕是真的。不然,怎能让鼎鼎大名的白十三,屈服到这个田地?」
秦姨太自从知道白雪岚也在此处,不敢稍有动作,唯恐惹得廖翰飞不悦。别人都出了包厢,唯独她一人留在包厢里。坐了片刻,又不安起来,怕廖翰飞见她独坐,又要疑她在思念白雪岚,因此也慢慢地出来。
刚走出包厢门,就见妇人们依栏而望,嘀嘀咕咕地说,「这样凶恶的男人,竟有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秦姨太见众人都望着一个方向,也朝那个方向去望,只见楼下屏风后头,一个漂亮的年轻后生舒舒服服坐在椅上,一个男人低着身子,背对着这边,像在很殷勤地伺候着。
心里正疑惑。
焦姨太对她笑道,「白十三少在帮他那一位洗脚呢,这样体贴不计较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秦姨娘,从前他对你也是这般吗?」
秦姨太心里一惊。
她刚才见那男人的背影时,已觉得熟悉,可又想,白雪岚是最要面子的人,岂肯这样低三下四。往那男人身上死劲看了一眼,越看越像白雪岚,心中更是惘然,忍不住又看一眼,忽听见廖翰飞一声冷哼。
秦姨太吓得忙不敢朝白雪岚望了,把眼睛垂下。
廖翰飞问她,「大好的机会,你怎么不看了?」
秦姨太低着声息说,「我不爱看。」
廖翰飞说,「这么一场好戏,连我也爱看,你怎么能不爱看。别装了,要看就痛痛快快的。白十三从前那样对你,我以为已经算不错。想不到,他如今对别人,比当初对你还胜十倍。」
勾起秦姨太的下巴,往她脸上打量着问,「你心里难过不难过?」
秦姨太温顺地答说,「他是他,我是我。我早就是你的人啦,管他怎么样,我为什么要难过?」
廖翰飞哈哈地笑了两声,拍拍她的脸说,「你打什么哆嗦?别怕,我不为难你,还要派你一个好差事。你要是做好了,我给你买一个大钻石戒指。」
秦姨太暗暗叫苦,但如果不接腔,丈夫必要怀疑自己在和他作对了,只能问,「什么差事?」
廖翰飞笑着问,「我有一张上等鞋票,要送给白十三那漂亮的朋友。你愿不愿意替我做一回使者?」
秦姨太脸色紫胀,心忖,你要送人家鞋票,为什么不亲自送过去,这分明是要用侮辱我来恶心白雪岚,好让你寻开心。
然而要拒绝廖翰飞,她是绝没有那个胆量的,强笑着说,「你叫我做事,我总是愿意的。
廖翰飞便叫店里的人赶紧开出一张上等鞋票来,交了给她。
这边白雪岚帮宣怀风擦脚,穿袜,早闹了宣怀风很大一个难为情,幸亏两人都是躲在屏风后头,白雪岚又是个爱吃独食的,怕别人也偷窥了宝贝的光脚丫子去,进来就把其他人都赶开了。
等宣怀风穿上袜子,白雪岚才把鞋师傅叫进来。
鞋师傅拿着尺子在宣怀风脚上摆了两摆,往纸上写了几个数字,便开出两张鞋票,写明三天后来取新鞋。伙计也将宣怀风原本穿来的那双鞋上了鞋油,擦得锃光瓦亮的送来。
宣怀风穿上鞋,站起来对白雪岚笑道,「订两双鞋耽搁了半天,劳你久等。等一下见到好馆子,我请你一请。」
白雪岚问,「怎么这样客气起来?」
宣怀风说,「你刚才太客气,我只好礼尚往来。」
两个极亲密的人,忽然来这样一番客套,也觉得有趣,彼此微笑起来。两人一起走到屏风外,宣怀风正要问接下来到哪去,就见一个穿着绿旗袍的貌美女子走过来,停在他们面前,轻轻地叫了一声,「雪岚。」
宣怀风不认识这女子,听她喊白雪岚的语气,应该是个熟人,便朝白雪岚望了望。
白雪岚知道这必是廖翰飞派遣过来,要让自己在宣怀风面前丢一个大丑,心里极是恼火,沉下脸说,「秦姨太还是叫我白雪岚。这样把我当朋友一样的招呼,恕我不能接受。」
宣怀风一听那个秦字,恍然大悟,这位就是「雪岚吾爱」的原主了。心里微诧、微疑、微酸、微涩,又有些说不出的好奇,站在一旁,把这位不请自来的女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秦姨太受了白雪岚一句硬话,很是难堪,眼睑抬起,向宣怀风看了两眼,掏出一张鞋票递给他说,「宣副官,这是我丈夫送你的,请收下。」
宣怀风正琢磨白雪岚和这女子之间的事,忽然收到一份礼物,不禁奇怪,这一位的丈夫不是廖翰飞吗?他怎么送我东西?
秦姨太唯恐他不收,趁着他正疑惑,想把鞋票往他手里一塞。
白雪岚眼疾手快,把宣怀风往自己身后一扯,沉声说,「拿回去。」
秦姨太哀求地对白雪岚瞅了一眼,低声说,「这东西我送不出去,他要折磨我的。」
白雪岚冷冷道,「你自找的。」
秦姨太说,「我也不愿来,无奈被他逼着来。你把这鞋票收下,送人也好,扔了也好,不碍着你什么。可你要是不收,我回去要吃大苦头了。只当你可怜我,收下罢。」
白雪岚脸上神情一点也不变,说,「你丈夫给你苦头吃,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犯不着可怜谁。」
秦姨太见白雪岚这样不念旧情,红了眼圈,幽幽道,「就算是个陌生人,你见着她可怜,也会给一些怜悯。我们好歹曾经也是最好的朋友,你何以这样绝情?当初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如今一句也不记得了?」
白雪岚见她说出这种黏黏糊糊的话,不知她是有感而发,还是受了别人授意,要当着宣怀风的面,存心给自己惹出一点嫌疑。然而无论哪一种,都让他心里厌恶至极,斩钉截铁的喝道,「不要说了!」
转头对宣怀风说,「这很没意思,我们走罢。」
拉着宣怀风往外头走。
秦姨太哪知道他这样果断,说走就走,唯恐差事完成不了,回去要挨打,赶忙去拉他。白雪岚只怕宣怀风见着她,心里要不痛快,被她这样一沾身,就觉得嫌疑如蚂蟥一般沾到身上来了,忙不迭地把手用力一甩。
秦姨太站立不住,摔在地上,愣了一下,看看手里捏着的鞋票,又是害怕,又是心酸,竟放声大哭起来。
第十七章
这天店里客人很多,三人一番纠缠,已引来许多目光。秦姨太再一大哭,这里更成了焦点,许多人从二楼包厢里出来,都伸着脖子往下看热闹。
白雪岚只当没听见哭声,拉着宣怀风要走。倒是宣怀风生了不忍,心想,我们一走了之,剩下她一个女子,这场面如何收拾?
又想,白雪岚对待女子,向来颇有风度,今日却把一位女性给摔在地上,行为如此决绝,倒有几分是为着我在跟前。可他这样对她,日后传出去要说他残忍绝情,对他名声总是不好。他既为着我,我也不能不闻不问。
他便停下脚步,把白雪岚抓着的手一抽,转身走回去,把秦姨太从地上扶起来,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说,「别哭了。」
秦姨太不料他肯回来,呆呆地接过手帕,抹了抹眼睛,仍是眼泪汪汪的。
宣怀风和声说,「让你摔了一跤,那是他行动不留神,我替他向你道歉。这鞋票,给我罢。」
秦姨太又惊又喜,忙把鞋票放进他掌中。
白雪岚见宣怀风回来,也只好跟着回来,无奈叹道,「你又何必?」
宣怀风笑道,「你知道我,寻常见到一个路人为难,也是忍不住要帮忙的。她于你我,不过是个路人,为何将她列作一个例外?」
白雪岚看他已把鞋票攥在手里。当着许多人的面,自己若是把鞋票从他手里抢走撕碎,要让宣怀风脸上不好看,只好说,「不错,我们也就当她是一个路人。东西你已经收了,现在就走罢。」
宣怀风点点头,把鞋票往口袋里随便一揣,和白雪岚往外头去。
秦姨太看着白雪岚走出去,满心盼着他能回头来看自己一眼。但白雪岚哪曾回过头。眼看着两人走到店铺门外,上了汽车,亲亲密密地一起坐在后座上,秦姨太心里羡慕、痛苦、难堪、懊悔,煎熬成了一锅苦药,眼泪夺眶而出。
白雪岚心里也是老大不乐,原打算和宣怀风高高兴兴逛一日,没想到才开了一个头,就遇上最不该遇上的人,好像被人硬往嘴里塞了只苍蝇似的。他淡漠着脸,眼角一瞥,发现宣怀风正打量自己,连忙警惕起来。心想,自己这样不自在,恐怕怀风要起疑。若让他以为自己对秦思燕犹有旧情,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因此赶紧把不高兴的神色掩饰了,对宣怀风微笑着问,「接下来到哪去?」
宣怀风说,「随便哪里,你做主罢。」
白雪岚对于今天的行程,早就做过一番计划,就吩咐司机到洋货行。司机才发动引擎,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忙叫道,「等等。」
把车窗摇下来,叫了一个护兵过来叮嘱了两句话。那护兵听了,便回到鞋袜店,向秦姨太走来。
秦姨太还僵硬地站在原地,她本来已经绝望,这时看白雪岚使唤了护兵过来,又来了点精神,赶紧把眼泪擦了擦,向那护兵低声问,「是他有什么话要嘱咐我吗?」
护兵干巴巴地回答,「总长说,宣副官的手帕,请你还回来。」
秦姨太好像被雷打得木了一下,伤心到了极点,眼泪扑扑地往下掉。
护兵等着回去交差,没有耐性和她蘑菇,见她只管哭,索性把她手上拿的手帕一夺,转身就走,到了汽车前,隔着车窗递给了白雪岚。
白雪岚不接,只说,「别人用过的,拿去扔了罢。」
宣怀风从车窗远远看秦姨太孤零零站着,不断拿手擦眼泪,实在说不出的可怜,再望望白雪岚,虽是满脸微笑,大概心里也有些不好过。然而就算不好过,白雪岚顾念自己的心情,是绝不会在自己面前流露出来的。因此他也体贴着白雪岚的心情,先把秦思燕的话题略过,只聊那方手帕,用平常的语气说,「这可奇了,既然要扔,何必还拿回来?」
白雪岚说,「不拿回来,难道让你随身用的东西,落到廖翰飞手里?」
宣怀风笑道,「你这人一小气起来,真是小气得过分。这又不是古词小说,还担心那种借一物而生一段故事的老套路吗?不过是方手帕,就算落到他手里,他能拿去做什么?」
白雪岚心想,怀风是个欲望甚少的人,又未尝过欲求而不可得的滋味,对这些真是一窍不通。殊不知男人好色起来,内室宣淫之时,拿着垂涎之人的贴身物,什么下流的花样玩不出来?一想到廖翰飞拿着沾有宣怀风气息的手帕,做那些淫邪之事,白雪岚就一阵恶心,他当然是要防患于未然的。只不过这种龌龊想法,没必要告诉宣怀风。
所以宣怀风问,他只是微微一笑,说,「你说的对,他拿这个并没有用。可我对你的东西,向来就这么小气,你也不是不知道。」
那洋货行离鞋袜店不远,两人说了这么几句,已到了地方,便又下车逛商店去了。
这种日子,对洋货行来说正是做大买卖的日子,早备了许多昂贵的舶来品,齐齐整整地摆满在店里,宣怀风走进去,只见琳琅满目,眼花缭乱,回头对白雪岚笑道,「出门前应该先拟一个单子,算算要备多少份过年礼。」
白雪岚说,「现在算也不迟。」
宣怀风说,「我新认了你父母做干爹干娘,这两份是一定要准备的。你大伯父大伯母,还有二司令,五司令,那天都给了我见面礼,也不能不做一点孝敬。还有你那些妹妹们,要是不给她们备一份,恐怕她们又要闹我……」
白雪岚见他掐着指头一五一十的算,真是可爱极了,笑吟吟地耐心等着。好一会,宣怀风大概琢磨清楚了,便开始一个一个玻璃柜的看。男子买起东西来,没有女子那般喜欢挑拣,宣怀风也不和白雪岚客气,喜欢什么,便叫经理从玻璃柜拿出来,略看两眼,把头一点,白雪岚马上就叫雇员把东西包起来。两人这样配合,雷厉风行地潇洒花钱,不过半个钟头光景,要送给众人的礼物都挑好了,包裹像一座小山似的,都堆在一张大玻璃桌上。
白雪岚开了一张支票给喜笑颜开的经理,买的东西自然有人送回白家,不必他们操心。
白雪岚问宣怀风,「午饭如何着落?」
宣怀风大方地道,「自然着落在我身上。」
他虽然答应做东,但对济南城一点不熟悉,并不知道哪里有好馆子。还是白雪岚指点,叫司机把车开到一间叫玉楼东的馆子去。到了地方,叫伙计要了一间精致小包厢,宣怀风接过菜牌一看,才知道是一家湘菜馆子,笑道,「你口味也重,不是咸的就是辣的。」
白雪岚说,「嫌湘菜辣吗?那我们另找一家。」
宣怀风说,「不要另找了。你既然特意过来这里,想必这一家味道不错,我也要大着胆子试试。」
正对着菜单琢磨要什么菜,包厢的门帘忽然被人一掀,原来又是蓝胡子,站在门外对白雪岚一点头,叫了一声军长。白雪岚站起来,对宣怀风说,「你先瞧瞧爱吃什么,写几个好菜,我一会就回来。」
说完,便和蓝胡子到门外去了。
宣怀风独自一人坐着,在纸条上写了两个菜名,忽然听见一阵喧哗,不知从哪传来,似乎是个热闹所在。一会,又是一阵激烈的叫声。那等着他点菜的伙计,见他抬头四顾,笑着说,「客人不是本地人吧?难怪你不知道。我们隔壁就是济南体育馆,从大年二十三闲始,天天这样吵呢,白天吵,晚上也吵。我们竟是听习惯了。」
宣怀风侧耳听那声音,一阵一阵的,果然有些赛场里观众叫好喧嚣的味道,笑道,「想不到济南人爱运动,到了这个分上。」
那伙计哂道,「不是爱运动,只是爱钱罢了。」
宣怀风好奇道,「怎么说?」
那伙计说,「这体育馆原本没有人去,后来弄了一个马球比赛,就兴旺起来了。来看的人下赌注,可以赌哪一队赢,也可以赌赢一场赢几球,还有什么顺场注,连环彩,花样多着呢。这两年下来,也不知多少人倾家荡产。」
宣怀风这才明白过来,皱眉摇了摇头,「就没有人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