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脚兔三
    “虽然检查报告没问题,但生活里还是要多注意些,”蒋医生柔声叮嘱她,“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看着精神不太好,恢复期要多多注意休息,尽量少熬点儿夜。”


    平时护士也嘱咐早睡不要熬夜,关懦总是一脸配合地说好的好的我知道,这回被当面戳穿,她整个人一,好不尴尬。


    “昨晚我有点失眠。”


    关懦不太会撒谎,如果桑兰司在一定一眼就能看穿她编的借口,可惜蒋医生不太了解关懦,也不会跟桑兰司似的一天到晚拿审判犯人的态度紧盯关懦的小表情。


    “不要太焦虑,恢复记忆也讲求方式方法……”


    蒋医生误会了,关懦纯粹是为主观原因熬的夜,但还是无奈地给关懦提了一两点或许可行的办法。


    午后回到病房,关懦把椅子搬到窗边,用手机登陆视频网站搜索出一堆车祸现场的事故合集,一条一条点开浏览极度粗暴的方式,对恢复记忆有没有用暂时不太清楚,但真的很刺激胃肠道蠕动。


    等关懦回过神时她已经撑在洗手台前弯腰干呕,狭窄而湿冷空间里一时间全是她压抑的咳嗽声。


    漫长过后,胃里渐渐缓过来些。


    关懦漱了口,用凉水拍拍额头,一抬头,冰凉的镜面照出她的脸,皮肤苍白潮湿,唇上血色全无。


    难怪蒋医生几次劝她不要太着急,说忘掉车祸记忆未尝不是件好事,低头发现撑在台面上的右手在发抖,关懦终于意识到问题:自己应激了。


    从洗手间出来,关懦回到窗边,迎着窗口吹了好半天的风才让身体平静下来。


    她想给黎姨打个电话,但那边的时差应该已经睡了,而且关季知道了肯定会担心。


    坐在窗前发了会儿怔,关懦犹犹豫豫地打开微信。


    点开桑兰司的头像,最新的聊天记录依然是昨天早上她发过去的消息,桑兰司还是没有回复。


    好高冷。


    这其实很符合关懦从前对桑兰司的印象:冷漠的,疏离的,无法触碰。


    这样一个冷冰冰的人关懦会喜欢上当然不单单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不排除有一部分因素,但并不是主要原因:


    高一入学当天,班主任让人统计班上学生的名单,不知道是谁在桑兰司耳边打了个岔,她不小心关懦的名字中的“懦”误登记成了“蠕”。


    翌日第一节课老师点名,对着满教室的人连喊了无数遍“关蠕人呢”,巧的是那一周桑兰司因为身体原因刚好不在,没人对得上“关蠕”这号人物的脸,老师嗓子喊破了也没人回,只好记了旷课。


    一直到下课,关懦诈尸一样想起来可能是自己的名字被人登记错了,匆匆跑上台跟老师说对不起,她百呼不应的应该是自己的名字。


    老师脾气好,没说什么,把她的旷课给取消了,但从那天起关懦就莫名其妙多了个“虫子”的外号。


    班上同学都挺友善,起外号或许不带有恶意,只是觉得好玩。


    关懦性格也很好,大家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并没有往心里去。


    直到一周后桑兰司回到学校,关懦犹记得那天桑兰司穿了件白色的棉t,一眼就知道手感一定很棒。


    她的头发绑得不算紧,有些碎发垂在耳畔,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而撩动,身上还有点淡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是关懦小时候经常进医院而熟悉的那种,不尖锐不刺鼻,反而会让人觉得安静和安心。


    关懦趴在桌上发懵没及时站起来,两人间的高度差很大,桑兰司需要低眸,视线微微往下,关懦在她长长的睫毛下看见收敛着的光。


    “对不起,是我把你的名字写错了。”


    “……噢,没关系。”关懦愣愣地瞧着桑兰司,不明白这点小事她为什么要道歉得这么认真。


    “没关系的,”她也拿出严谨的态度,一连重复着说了三遍,“真的没关系。”


    桑兰司说:“以后别再让他们叫你‘虫子’了。”


    关懦觉得为难,现在连隔壁班都知道她有个外号叫关小虫,她总不能冲到别的班的讲台上大喊“从今天起你们都不许叫我外号!”


    不现实。


    关懦敷衍地答应下来,嘴上说知道了,心里不抱任何期望。


    但她做不到的事,桑兰司会帮她做到。


    大课间前,同桌戳了关懦一整节早读:“虫子,数学作业写还没交吧,我看两眼。”


    “好,我找一下。”


    路过收试卷的桑兰司停下来,皱眉说:“别这么叫她。”


    关懦掏书包的动作一顿,仰头对上桑兰司的眼睛。


    那时候桑兰司长得就已经相当漂亮了,在人群中永远是最吸睛和瞩目的那个,虽然五官还有些少年的痕迹,但眉眼间已然初现高冷气质,加上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学霸滤镜,冷着脸一开口特别唬人。


    同桌捂着没写完的试卷,窘迫地挠头,支吾半天才说:“哦哦,关懦,对不起啊……”


    而被堵在座位里的关懦则有种被桑兰司眼神给冻住,震得无话可说、只剩原地仰望的崇拜感。


    天呢,好酷。


    “别这么叫她”,“她有名字”,“叫她本名”……


    夺回姓名比关懦以为的简单得多,不到三天,班上同学统统收起了玩笑的心态,还有人为了表示歉意下课偷偷往关懦桌肚里塞贴着“求原谅”便签的小蛋糕。


    所以追本溯源,连朋友都甚少交往的关懦会喜欢上桑兰司的原因是:


    孤独而敏感的青春期里,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甚至连敌人都不知道是谁,就那样沉默地跟在桑兰司身后,打赢了一场严肃完美的胜仗。


    “这是你画的?”护士问。


    病床上,关懦立刻把手里的速写翻过来倒盖住,笑笑说随手画的,有点潦草,见笑了。


    囫囵一眼纸上画的似乎是张女人的侧脸,护士只看了个模糊,见关懦有遮掩的意思便没多问,给她倒了杯温水。


    “复健结束之后再留院观察一天,没意外情况的话下周你就能出院了,有些流程得提前告诉你……”


    不同于一般病人,关懦作为植物人在医院躺了三年,贸然出院院方需要承担一定的潜在风险,因此手续要比普通病人麻烦些,光流程就要走两天。


    护士递来几张表,“这些表你拿过去看看,注意事项都标好了,要仔细看。”


    关懦接过来,大致看了眼,内容挺多,有好几处都需要签字,正好刚刚才练了会儿笔,她翻开纸张,问:“现在签吗?”


    护士拦住她:“得监护人陪同,你爱人呢,今天又不在?”


    第12章 应激


    关懦:“她,这两天有点忙。”


    忙不忙的也不是外人能干涉的,护士表示理解,把水递给关懦,站在床头一条一条地给她讲解表上的注意事项。


    签字得有监护人在,暂时没办法了。


    傍晚,从一楼餐厅出来,关懦又晃到住院部和康复中心两栋楼之间的草坪边,坐在小路边的长椅上,打开手机,聊天框里躺着一段下午就编辑好的消息,但迟迟没有发出去。


    不是不敢,而是不愿。


    不愿打扰桑兰司,不愿再麻烦她,不愿因为合约而让她被迫去做她不喜欢的事。


    醒来至今桑兰司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多了,但凡自己有点良心现在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彻底还对方自由。


    可关懦心中还藏着一份不该有的念头。


    被她一直刻意忽略的私心早在桑兰司走进病房的那一瞬间就被唤醒破了土,藤蔓一样无声无息地在心底攀爬,等发现那一刻早已遍绿成荫。和年少时一样,爱慕心起,一发便不可收拾。


    无论是孤单久了开始眷恋有人陪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结果都一样,心情作乱,关懦真的有点嫌弃自己。


    微风拂过草坪,绿叶摇晃,关懦在风中坐了一个多小时。


    一直到天黑,小道边的矮路灯先后亮起,手机里的消息都没发出去,也没有收到任何人的回音除了一条10086的短信提醒她及时充话费。


    夜色中响起了不知名的虫鸣,关懦把手机放下,静一会儿,低垂下脖子,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久久都没将手挪开。


    心好乱。


    好不适应,好不习惯……


    好想她。


    -


    睡前,关懦给手机充上话费,护士深夜来查房,见她没睡以为她又跟昨晚似的偷偷熬夜玩手机,训斥了两句。


    于是关懦睡着了耳边还回荡着零零碎碎的声音:


    “救护车为什么还没到?”


    “病人血压多少?”


    “呼吸停了……”


    伴随着模糊的白光,交错的人声自耳中穿过,眼前出现一道虚幻的人影,关懦愣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梦中很冷,遥远和空旷,只有不断摇晃的白蓝色的光芒。那道虚幻的人影站在关懦身前,低着头,关懦明明什么都看不清,却知道对方在看她。


    对方说了什么,关懦不受控制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着某个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许久过后,面前出现一道狭窄的出口,关懦还没来得及问,一股热浪劈头盖脸地涌过来,好似有人在身后猛地拉了她一把,一下子把她拽进喧嚣的另一个世界。


    夏天,烈日,马路。


    破瘪冒烟的车头,空中打转的车轮,包里的东西散了一地,满地破碎的狼藉。


    关懦躺在血泊里,看见水瓶沿着鲜血的方向滚进脏兮兮的角落,有异样的温度在她眼中炸开,怪异的颜色迅速侵蚀掉视野,最后的感官是滚烫的太阳,和巨大的刹车声。


    耳膜仿佛被尖叫声贯穿,她猛地从梦中惊醒,骤然睁开眼


    早晨,窗外天已经亮了,病房里一片安静,只有很远的位置隐隐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关懦望着头顶上方的白色灯管,眼睛无法聚焦。


    床尾,护士正讲解出院手续,桑兰司感应到什么,顿了顿,抬起头,“稍等。”


    说着撂下护士,走到另一端的床畔。


    病床上,关懦平躺着,靠床沿那边的手臂露在被外,小指和无名指蜷缩起来,指尖正在不自然地发抖。


    桑兰司察觉到异常,抓住她的手腕,晃了晃,低声问:“关懦?”


    关懦循声扭过头,苍白的脸转向桑兰司,唇瓣动了动,是在回应。


    但她眼神混沌迷糊,似乎陷在梦中还没睡醒,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随着不知名的恐惧,手指抖得越来越厉害。


    直到桑兰司弯下腰又喊她一声,耳边如同呼啸,关懦眉心一抽,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神志终于渐渐清明过来。


    桑兰司感到衣袖被扯了下,刚要问怎么了,床上的关懦睁眼望着她,眼底忽然浮出水汽,鼻间溢出半声短暂而压抑的啜泣:“桑兰司……”


    桑兰司愣怔住。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