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脚兔三
    蒋医生说得不无道理,可人生是千千万万个瞬间,有明有暗、有笑有泪才算完整,无论好的坏的、开心和不开心,那都是她过去的一部分,丢失自己,实在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在想什么?”桑兰司冷不丁开口。


    关懦循声回过头,梯厢内此刻很空旷,只有她们二人,寂静中能听得梯身在沙沙地运行,在叫人心悸的失重感中,桑兰司的目光波澜不惊,平静得如同一座驻守海岸的灯塔。


    关懦心尖微微一触。


    “没什么,”她抑制住心念,故作轻松,“就是在想,如果记忆一直恢复不了该怎么办。”


    “医生说了,不会影响你的生活。”


    关懦沉默了下,垂下眼帘,说:“是吧。”


    是没多大影响,甚至算不上后遗症,但她的心角还是缺了一小块儿。


    -


    关懦的消沉并没有持续太久,从门诊出来时间还不算太晚,到康复中心完成最后一节复健课后,护士告诉她从今天起可以离开轮椅,彻底解放了。


    关懦啊了声,前天不是还说她体力跟不上,不能放弃轮椅吗?


    她站着问:“那拐杖呢?”


    护士被她的表情逗乐了:“要不你走两步试试,不行我把拐杖再还给你?”


    关懦原地杵着,懵懵地看向复健室门边的桑兰司。


    桑兰司靠着门框朝她歪歪头,挑眉道:“同学,放学了,还不走?”


    不用轮椅、不用拐杖,回到病房,关懦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嘴角要憋不住。


    桑兰司拉开抽屉,把报告单放进去,道:“想笑就笑。”


    “没。”


    关懦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不让自己得太明显,从康复中心走回来她已经乐一路了,再继续乐下去桑兰司恐怕会以为她是个傻子。


    重新获得双腿自由的喜悦迅速将失忆带来的低落情绪冲刷得一干二净,下午从蒋医生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关懦还一副蔫得随时要倒过去的模样,这会儿她精神可抖擞起来了,坐床上没多久又下来,在病房里贴墙走了一圈又一圈。


    桑兰司虽然没嫌她烦,但自始至终坐在柜子旁,拿看外星人的目光打量着她。


    场面有种近乎诡异的和谐。


    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光芒盛大,走到窗边时关懦被晃了眼,有所感应地回头看向身后。


    桑兰司坐在椅子里,依旧撑着脸颊,只是额发下的两只眸子不知何时闭上了,似乎在趁机小憩。


    病房里装满了霞光。


    关懦扭回头,无声地看向窗外的天空。


    这样好的晚霞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的,要看天气,看位置,看抬头的时间……


    但是,能够只拥有一秒也很好。


    -


    双腿一解放,关懦的住院生活迎来大自由,再不用麻烦桑兰司每天来医院陪护,推着轮椅带她上上下下。


    独自去康复中心的第一天,护士好奇地看向她身后:“家属今天没过来?”


    关懦笑笑,说是,没过多解释。


    一早她就给桑兰司发了消息,告诉她以后不用再过来了,有需要自己会手机联系她。桑兰司没回,但应该看见了消息,今早没有来医院。


    从初中就开始一个人生活,关懦不缺乏独立能力,没桑兰司在一旁盯着她反而更自在点儿,上午的训练进行得格外顺利。


    午餐依旧是营养餐。


    然后,下午的训练。


    到晚上,复健结束,回到病房。


    晚饭用完,关懦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后手机里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她靠在床头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很无聊。


    应该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关懦决定出去遛遛自己。


    天刚黑不久,温度适宜,住院部楼下有不少出来散心和打电话的人,大多是病人家属,周身气压都很低。


    躲开人群,关懦挑了个草坪边上相对来说人比较少的小径,就着路灯,来来回回地吹夜风。


    鹅卵石路非常硌脚,虽然关懦已经努力走得很慢了,但步伐还是不太稳健。


    尤其是当踩着石头尖尖儿,小腿酸得一抽,关懦趔趄了下,放在病号服口袋里的手机被甩得一震,以为有人发消息过来,关懦顾不上站稳,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结果屏幕上当然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动静。


    关懦在晚风里站了好一会儿,生疏地弯下腰,揉揉自己酸痛的小腿。


    遛弯步子才八点多,关懦打算回病房,意外地一楼大厅迎面碰上个昨天刚见过的人。


    “关老师?”顾蓝意叫她。


    关懦只好停下来,回以一个温良友好的微笑。


    住院部一楼餐厅到这个点儿已经没人了,只能用饮水机接到点开水。


    端着两杯热水过来,顾蓝意将其中一杯放到关懦面前,随后在桌旁坐下,浅声道:“昨天看见还不确定,没想到真的是你。”


    “是,很巧。”


    “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过了这么久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你了,怎么样,我这个粉丝当得够合格吧?”


    关懦温和地笑笑,当初顾蓝意上门买画的时候就自称是她的粉丝,类似话术在搞艺术的群体里都挺常见,和“久仰大名”“您是我偶像”没什么区别,嘴甜一两句没准就能结下好人缘,以后道路条条通。


    几句玩笑缓解氛围,顾蓝意这才问到关懦的身体,“昨天看你坐在轮椅上,是生病了?很严重?”


    “一点小意外,不算严重。”


    车祸的事关懦不打算对外透露,只说自己前段时间遇到个小事故,腿脚有些不方便,不过眼下已经好了。


    “你呢?”


    “我啊,”顾蓝意摊摊手,“上司做手术,我过来探病,刚探完呢。”


    关懦一笑,难怪昨天也看到她。


    杯子里的热气慢慢少了,顾蓝意吐槽完上司,把话题又转到关懦身上:“对了,昨天看见桑总监在你身边,你们是……”


    关懦猜到她会问桑兰司,早就在心里准备好了答案:“朋友。”


    顾蓝意明了地点点头。


    昨天偶遇时火药味那么浓虽然大概率是桑兰司脾气和人不对付,但也不排除同行之间抢饭碗的可能性,关懦多了个心眼儿,一脸平和、正直地问:“你和她是同事?”


    ……


    深夜,病房内外都很安静。


    关懦把门关好,回到床上靠着,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桑兰司”。


    三个字打完,她卡了下,指尖戳了几下,欲盖弥彰地把搜索框里的内容都删掉,重新输入:桑野工作室。


    第11章 虫子


    查了小半宿有关桑野工作室的信息,第二天关懦醒得比平时晚了点儿。


    手机里有黎姨的留言,问她考虑得如何,再过几天就出院了,得提前打点好出院后的生活。


    想到桑兰司那句“我怎么想很重要?”关懦心里就不是滋味,头一回,她没立刻回黎姨的消息,用完早餐直接去了康复中心。


    整整一个星期的复健,关懦的身体恢复了七八成,其余亏空只能靠运动结合长期调养来慢慢恢复。剩下几天的课程就是些基础机能上的训练,项目都很简单。


    签完字,关懦把课程表还回去,护士看见她的字迹无意地感慨了句:“字写得真好看。”


    关懦顿了下。


    到午餐时间关懦才回了黎姨。


    可能是出差结束正好有空,收到消息黎姨就打了电话过来,关季也在边上,不过大概是还有工作要处理,只间接地搭了几句话,最终和关懦商量出院安排的依旧是黎姨:“还没考虑好吗?”


    关懦低嗯了声:“还有三天的复健课,还得再看看情况。”


    “桑小姐说你可以正常活动了。”


    “她跟你说了?”


    “有关你的情况桑小姐一直都会第一时间转告关总。”


    那很称职了。


    用餐高峰期,医院餐厅人满为患,坐在关懦对面的是一对母女,妈妈手上打着吊针行动不便,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的小女儿自告奋勇地抱着碗说要喂她,


    关懦坐着看了会儿,忽然道:“黎姨,要不干脆我以后也搬去国外吧?”


    那边愣住,静了许久,问:“怎么突然这么想?”


    估计是以为关懦遇上了什么事,黎姨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异常,关懦轻轻摇头,很快打消了念头,道:“我开玩笑的……就是,一个人久了,有点想你们。”


    尤其是在这种一家人欢聚、周围热热闹闹的场合里,孤单的情绪一旦冒头,迅速就会将人麻痹击败。


    电话里,黎姨笑了下:“自从你进大学后很久没听过你说这种话了。”


    是啊,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工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休息……


    关懦不自在地放下餐具,碰了碰自己的额心,试图唤醒自己从前的记忆。


    眼下和她以前的生活一般无二,没什么不能适应的。


    “没事,”关懦道,“等年末你们回国就能见面了,或者等我身体再好点儿,也可以飞过去看你们。”


    现在讨论见面为时尚早,关懦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出院后到底怎么办。


    纵容一个车祸重伤、历经三次大型手术、在病床上昏睡三年,醒来后甚至还丧失了一部分记忆的病人独居,任谁也放心不了,黎姨依旧是之前的建议,但如果关懦坚持拒绝,谁都拿她没办法。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


    关懦听话地点头:“好。”


    以后的下午都没有训练了,午餐结束,草坪边散步消了会儿食,关懦回去住院部,碰巧在电梯里遇到蒋医生。


    蒋医生问怎么今天没看见家属,关懦道桑兰司有工作要忙,她一个人没问题的,自己可以照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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