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现在梦醒了,一切都如砂石般轰然塌陷,拉着他向下坠落。


    若不然……


    为何前行如此艰难,以至于他走到那堆瓦砾中茫然四顾时,竟耗尽这前半生的所有气力。


    他又听见了三春姐的歌声,那首关于南川的歌谣——


    一梦春绿江南岸,


    二梦雀儿闹枝头,


    三梦槐花落满肩……


    祝君三春繁花尽,轻舟策马归南川。


    江南景美。


    天地辽阔。


    可属于他的南川,属于他的那个归途……


    全然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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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六一快乐?


    第73章 归途(三)


    宝船行至漕河太湖段时,天空便密密麻麻地起了乌云。


    本明媚的风景,在顷刻间蒙上了灰蒙蒙的色泽。


    “有大暴雨。”船工来与沈苍道,“沈大人,还要再往前吗?进了太湖,起了浪,容易惊扰圣驾。”


    沈苍正要开口,天子已开了舱门出来,站在船舷上。


    众人皆惊,连忙跪拜。


    赵珩扶住栏杆,看向远处已高垒的层云。


    那些云团汇聚,在风中撕扯缠绕,从灰暗的云团深处,隐隐可以看见闪光瞬息。


    犹如噩兆。


    心头隐隐传来一种不安感。


    好像自己要弄丢了什么珍宝般,令人坐立不安。


    “往前去。一刻不停。”他道。


    那些船工得了令,便下去扬帆,宝船行驶得更快了。


    沈苍有些迟疑,走到他身侧问:“难得见陛下神情凝重,是因为暴雨将至吗?”


    “……连你都看出来了。”赵珩道。


    沈苍点了点头。


    “南川毁在了二十年前的洪水中,早就不在了……”


    沈苍吃了一惊:“那季掌印怎么办?他、他可就为了这个念想活着啊。”


    赵珩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后悔吗?


    他问自己。


    明明季晚出宫当日已知南川覆灭。


    明明有数次机会可以将情况早些告知。


    明明孟松台动机不纯,疯癫难测,却还是纵容这样的人带着季晚走向一个不复存在的地方。


    后悔吗?


    他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再快一些。”他只能道,“再快一些。”


    *


    春风吹过。


    穿过腐朽的枯干,发出犹如哭泣般的声音。


    如泣如诉。


    但季晚也并不能确认这只是风声,也许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从他的胸腔里发出的哭泣。


    身体还在下陷,冰冷的感觉犹如河水般淹没他,没过头顶,堵住了他的鼻口,将他的呼吸与心跳死死钳住。


    他在这冰冷的窒息中恍惚,然后扶住了槐树。


    黏腻湿软的菟丝子像是活物,似乎在下一刻就缠绕上了他的身体,将他的血液耗尽。


    恍惚的感觉持续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可耐可-耐的没脑袋】


    松台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站在瓦砾的对面,盯着他。


    “南川……在哪里?”季晚苦涩地开口,他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野风吹大地】


    “南川?”松台冷笑一声,摊开双手,指向周遭,“就是这些,就剩这些了!你似乎并不高兴……怎么,这些,不是你要的吗?心心念念十几年,想要来南川,想要……‘回家’?”


    “……为什么?”季晚听见自己说。


    明明言辞是从口舌间说出,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又似来自很遥远的地方。


    “南川早就没了。”松台轻声道,“二十年前一场洪水中便没了……镇子上的人,我的父母,都没了……”


    他抬眼缓缓看向这片被遗忘的荒芜之地。


    “其实很久之前,南川确实是极美的地方,民风淳朴,安居乐业……他们都说,是因为我父亲是个极好的官。”


    松台忍不住讥讽地笑了:“可好官有什么用啊。我父亲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不徇私不贪墨,南川河堤年久失修,为保南川,他年年汛期都在河堤上待着,自掏俸禄修坝筑堤。好不容易等了许多年,朝中拨了修堤的银子,层层克扣,落到南川却十不存一……”[注1]


    暴雨连下二十余日。


    新安江涨水,钱江涨水,太湖涨水。


    平日温婉的南川河在暴雨中早变了模样,犹如巨兽在山涧肆虐,冲断了本该在那一年重新修缮的河堤,顷刻间淹没了整个南川镇。


    良田被淹,屋舍倾倒。


    整个镇子陷入一片污浊的汪洋。


    孟父身为巡司官,死守大堤,不肯逃生。


    孟母救助乡里老弱,将无数人推上了乌篷船,却最终困于湍急中,再没了踪影。


    “我和姐姐,被洪水冲散了。”他说,“那年我五岁,姐姐十二岁。我找了她许多年……很多年。后来才知道她入了深宫,困于宫墙之中……至死再没有得到自由。”


    松台那些温婉与恭顺的仪态早就收了起来。


    他站在季晚的对面,整个人都冰冷而苍白,像什么情绪也没有,像是什么也不曾剩下。


    “如果……”他轻轻说,“如果朝廷的修堤银钱无人敢贪,如果我的父亲不是个好官,如果我的母亲心肠再硬一些,如果洪水中我的手能与姐姐握得更紧一些……那么我就不会和姐姐走散,那么她就不会惨死在深宫中。是我无能……”


    他抬头看向季晚:“可是你呢?你没有错吗?”


    季晚脸色惨白,站在槐树下摇摇欲坠。


    “是深宫里已自顾不暇的姐姐救了你,将你当作亲弟弟对待。又将所有的厨艺传授与你,保你这十几年安逸……甚至得到了皇帝的垂青。可你……你做了什么呢?”


    松台的言辞激动了起来,他眼睛里有了癫狂与嫉恨的神情。


    无数的怨念与恨意将他充盈,所有的悲痛终在岁月中化作了恨,让他面目狰狞,眼眸赤红。


    他一步一步走向季晚。


    “她遭老狗奸污时,你在哪里?”他问。


    “她被敬妃囚禁深宫时,你在哪里?”他又问。


    “她分娩难产,被灌下毒药,眼睁睁看着亲子被人扼杀时,你这个当弟弟的又在哪里?!”


    【野风知春5意】


    松台怒吼。


    季晚后退一步,身后的瓦砾绊倒了他,他踉跄地靠在了槐树上。


    那些腐朽的枯木刺入了他掌心。


    剧痛。


    可好像也没有那么痛……比不得三春姐的万分之一绝望,也比不得松台从眼里落下的那些血与泪。


    “我等了很久了……从我在宫中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季晚,我就在幻想现在这一幕。我讨厌你这副假惺惺的善人模样……我很好奇,到底要什么样的打击才能真正地由内到外的摧毁你。”


    松台仔细盯着季晚,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享受他的希望被吞噬的这一刻。


    “我好像等到了。”松台道。


    “你哭什么?”松台又道,“你凭什么哭,季晚。多可笑啊,作恶多端之人总装作无辜懵懂。好处不是让你占尽,谁还记得孟三春?”


    乌云从天边飘了过来,顷刻间便遮盖了明媚的阳光。


    风也改了颜色,疾风几乎要将一切掀翻。


    随之而来的是瓢泼大雨,与二十年前那场雨不相伯仲。


    在雨中,独属于南川的歌谣似乎还在被吟唱,从某个地方隐隐而来,在烟雨朦胧的荒野上回荡……


    茫然、懊悔、痛苦、与无措缠满心脏。


    季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挤出最后的问题:“松台……你若恨我,为什么不杀我……”


    “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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