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无妨的,这个我会做。”季晚笑了笑,“我喜欢的。”


    他确实喜欢与烹饪有关的一切事宜,当在木盆边开始清洗萝卜的时候,心里那些乱糟糟的思绪,便随着一盆盆污水流逝了。


    白萝卜在手中,温润喜人。


    清水涤荡间,别有些可爱的仪态。


    他记得那次在王府小院里做萝卜炖羊肉,赵珩穿着贴里洗萝卜的样子,略有点笨拙,但胜在专心认真,每一根萝卜都洗得干干净净,像是他现在……


    季晚怔了怔。


    “客人,您洗好了没有?”厨子的声音传来,唤醒了季晚。


    “好了。”他连忙把萝卜都捡到干净的木桶里,提到抱厦下。


    客栈里面下了两扇木门,洗净了早就支在抱厦下,洗净的萝卜全都倒在上面,堆成了小山。


    两侧站了三五个帮工,拿着刮刀将萝卜皮剃个干净,又扔到案板墩子上去,厨子便利落地切成长条,再由其余人晒在院子两侧的簸箕里、石墩子上……


    切萝卜的人手不够。


    自然落在了季晚肩上。


    那些萝卜切了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似的。


    这次他终于只剩下眼里的活计,再没有旁的精力冒出新的思绪。


    等所有的地方都晒上了萝卜条,连两侧围墙的瓦片上都开始密密摆放的时候,松台终于是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群孩子。


    等到了客栈大门口,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饴糖来,那些孩子们便抢了一哄而去。


    松台笑吟吟地看那些孩子们散在人群里,这才走到抱厦下,看了一会儿。


    “是打算在这里做几天帮工赚盘缠吗?”松台问季晚。


    季晚这才回神,摇了摇头:“人手不够,我来帮个忙。”


    他与松台回话,手里倒不停,刀工稳且佳,片刻间,整整齐齐地细长萝卜条就让他切了出来,利索地往旁边盆里一推,又拿起来了另一个完整的萝卜切起来。


    松台看他半晌,神色复杂地笑了:“你倒是和姐姐一般闲不住,爱管闲事。”


    *


    萝卜干都晒上了。


    还剩下许多萝卜条,被厨子都送给了季晚做谢礼。


    因了这些萝卜,晚饭自然也是萝卜为主,先煮了些大米,又将萝卜切丁,打算做些萝卜粥。


    把萝卜下到锅中,撒上盐巴后,两个人便在厨房里闲了下来。


    季晚道:“……皇上找来了。”


    松台并不吃惊:“雅园那位?”


    季晚怔了怔:“你……知道了?”


    松台一笑:“很难不察觉吧。得了这般照顾,也太凑巧了……不过端看你怎么想,去南川有数条路,我可以带你换一条走。”


    季晚摇了摇头:“他不会再追来了。”


    “哦。”松台看他。


    松台眼神锐利,像是直勾勾地看穿了季晚,季晚忍不住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去看那锅中的萝卜粥。


    “我并未去过南川,一路都是你当向导……都听你的。”他又说。


    “好。那就听我的。”松台倒是回答得干脆。


    又过了一会儿,萝卜粥开始咕噜噜地黏稠冒泡,飘散了独有的香味。


    季晚又撒了些葱花与盐巴,盛了一些出来。


    分量不少。


    除了两人的食量,还单独地用钵装了满满一钵。


    季晚盖上盖子,略迟疑了一下,就听见松台在旁边道:“我去送吧。”


    季晚讶异:“我没有……”


    “得了。我还看不明白?”松台笑着打断了他的解释。


    不等季晚再开口,他已经端起陶钵,走到门口:“我去去就来。”


    季晚没再争辩,只低声应了句:“有劳。”


    *


    松台在门口被反复盘查后,才得以入了雅园。


    雅园的堂屋里黑着。


    松台进去的时候,赵珩不知道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


    赵珩坐在圈椅中,盯着不远处那熏香大炉出神。


    那一捆来自浙江布政司的密卷在他掌下握了许久,他像是抚摸什么活物般,缓缓抚摸那密卷。


    外面大集快收尾了,零星的烟花在天空炸开。


    那些烟花转瞬即逝的光亮照进屋子里,与炉中的火光映衬,斑驳地落在赵珩的半脸上。


    另一半的他,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松台在门口站了片刻,端着钵入内,轻轻放在书案上,又恭敬地行礼,准备退出去。


    “你应该早就察觉朕在你们身后了……”赵珩开口,“你不怕朕在你们抵达前,阻拦你?让你功亏于溃?”


    松台脚步一顿,转身笑道:“陛下怎么忍心让季晚失望呢?对吗?”


    “陛下今日心情不佳,没猜错的话,应是被季晚再度拒绝吧?”松台往前一步,又道,“陛下想必已得到了关于南川的消息,何必拦着我们呢?”


    赵珩终于抬头,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想说什么?”


    “尚有归途,便生贪念。”松台还带着那个温和的笑,轻飘飘地开口,“他心中执念一日不消,陛下便一日求而不得。待他真的死心,陛下所愿才能成真呢。”


    *


    松台走了。


    赵珩打开了那钵。


    萝卜粥在钵内,暖香,黑暗中被炉光拂过,晶莹如玉。


    咻的一声,最后的烟花冲上了半空,炸出了花团晶簇。


    然后一切都沉寂了下来。


    大集散了。


    天黑了。


    赵珩又在黑暗中孤零零地独坐片刻。


    他紧紧握住了那捆密卷,下一刻,抬手将那一捆密卷扔进了香炉。


    一瞬间,炉火点燃了蜡封的油纸包。


    将所有有关南川的一切……


    燃烧殆尽。


    第72章 归途(二)


    松台走后,沈苍送了温热的茶水进来。


    他点了灯,屋子里便亮了起来。


    “陛下,可要歇息?”他问赵珩。


    赵珩回神,看他半晌,忽然道:“我听说你养了只猫?”


    “啊对……”沈苍下意识回,“之前在开平时,有一次鞑靼人来屠村。我们去迟了,整个村子都没了……只有那只猫血糊糊地守在不知道谁家门口,一直喵喵叫,看得人心疼,便一直养着,带去了京城。”


    “很宝贝它?”赵珩又问。


    说起猫来,沈苍倒是健谈:“开始也没想养,可它太黏人,若我不在,连饭都不肯吃。只是之前放养惯了,总不肯安心在院子里待着。这些日子托了下面人喂它,也不知道受苦了没有。”


    “那怎么办?”


    ……好奇怪的问题。


    沈苍挠了挠头:“也没什么好办法,就让它出去遛遛吧,等它在外面受了欺负、受了委屈,自然知道家里好。”


    “……不撞南墙不回头。”赵珩颔首,凝视那燃烧的密卷,“人也一样……”


    *


    季晚二人在第二日清晨天边才有微光时,便离开了北家坪。


    镇上悄无声息地,只有早餐铺子开了。


    有些赶路的在那铺子买吃食,豆浆、烧饼,还枣糕。


    季晚买了几块,店家用荷叶包了交给他。


    他对松台道:“你等等。”


    然后转身往后走了十几步,交给了后面远远跟着的金言。


    “帮我转交给他。”季晚说,“跟他讲,我走了。”


    金言被发现了,却来不及窘迫,手里拿着那温热的荷叶包,直到季晚离开。


    *


    这包枣糕很快就送入了雅园,送到了赵珩的面前。


    他似一夜未眠,依旧坐在之前的位置上,只是案头的奏折已消了大半。


    沈苍将荷叶包放在碟子里,呈到他手边,他用银筷挑开,里面的枣糕还散发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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