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3个月前 作者: 寒鸦
    有卖饴糖的。


    有卖香料的。


    有卖杂货的。


    还有卖首饰的……


    季晚在那首饰摊上驻足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长命锁,什么银戒指,都拿起来看一看,赵珩也不催他,任由他看。


    货郎也会做生意,笑着与他们聊天:“公子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人啊。路过的吧,这是要去哪儿?”


    季晚道:“南川。”


    货郎困惑:“南什么……川?”


    季晚点点头:“杭州府下的南川。”


    货郎有些迷糊地“哦”了一声,再看了看他身后看起来有些阴沉的赵珩,机敏地没再说什么。


    最后拿在手里的是一支木质的梅花簪。


    比起尚宝监能工巧匠做的那支簪子差远了。


    季晚却似喜欢,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爱不释手。


    片刻后他道:“怀瑾……”


    “喜欢?”赵珩问。


    季晚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你能不能买了送我?”


    这是他第一次问赵珩要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支木簪,赵珩亦觉得欣喜,二话不说已从怀里拿了银钱出来交给货郎。


    他笑道:“这次我带了钱袋子。”


    “你也不问问价……”季晚还没说完,被赵珩牵住了手,吃了一惊,什么都忘了。


    被他一直牵到了河边。


    他将那略显拙劣的梅花簪轻轻插在季晚发髻上,仔细打量片刻,露出一个淡淡的笑:“还是梅花衬你。”


    季晚睫毛轻颤,怔怔看他,似要开口再说些什么。


    可下一刻,烟花咻地冲上了天空,在头顶炸成了一团一团的繁花。


    季晚怔怔看向头顶。


    赵珩的手紧了紧,将季晚拉向自己,然后轻轻把他搂在怀中。


    温暖的体温让赵珩下一刻就想将季晚紧紧拥抱。


    烟花如此绚烂。


    即便只有一刻。


    却好像,在这转瞬即逝的美好中,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忘却,都可以被暂时地抛在脑后。


    可再美好的烟花,也只有那么短短瞬息。


    然后便燃尽了一切,萎靡地归于黑暗。


    无端地带来几分萧瑟。


    季晚道:“怀瑾……”


    赵珩看他。


    季晚也正看着他,却平静又坚定地离开了他的怀抱。


    一阵风来,怀里便冷了。


    无端萧瑟。


    “既然你不是来捉我,便莫再跟了,回吧。”他听见季晚轻轻说,“我们……不要再相见。”


    第71章 归途(一)


    不要再相见……


    人声依旧鼎沸,远处的烟花再起。


    六月的这个黄昏中,没有一处不是喧嚣喜庆到了极致。然而就在这样的光与影中,季晚亭亭而立,用温柔又决绝的语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比起之前那场不管不顾的逃宫所带来的滔天的愤怒与慌张。


    此时此刻,似乎连这样的情绪都变得奢侈。


    冰冷的感觉开始蔓延。


    赵珩感觉自己回到那燃烧着的宫殿里,他仰望天空,看见了决绝地燃烧自己的母亲。


    化作灰烬。


    永不再见。


    明明就在面前……


    心在往下沉,冰冷的感觉弥散。


    他的手掌在袖子下缓缓捏了捏,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晚晚,你又能走多远?”赵珩听见自己说。


    “怀瑾,你富有四海,不必执着于我这般的微末之人。”季晚劝他。


    赵珩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有些滑稽可笑。


    他挥手可以令无数人头落地,谈笑之间可翻弄朝堂风云。


    一个念头便可改写无数尘世众人的命运。


    天下乾坤在握,生杀荣辱予夺。


    江山、名声、权势、敬畏……没有一样,如今的他求不得。


    可偏偏,偏偏眼前这个人,明明近在咫尺,莫遑论一颗心,就算是一道背影……


    他也不愿给。


    他亦得不到。


    那些不熟悉的情绪在赵珩心口积蓄,刺得人呼吸不畅,但他背脊挺直,依旧维持着帝王威仪,并没有低头。


    “朕要想拘你回宫,你真以为自己能出走二十日,能走到徽州?”赵珩道,“你知不知道,这一路来,任何时候,只要朕一声令下,这世间便没有任何一地能容得下你。”


    “……我知道的,是你的纵容默许,我才能走到这里。”季晚轻轻说,“可我已经在这里了,怀瑾。我已经……出宫了。”


    天边烟火再起。


    晚风揉碎了那些点点光斑,最后落在了季晚的眉眼间。


    季晚看着他,眼中盛满了星光。


    他亦似站在星光之中,距离天子有无尽的距离。


    像是在眼前,又像是已抵天边。


    *


    回客栈一路无言。


    直到入了客栈的大门,站在院子里时便要分道扬镳。


    赵珩忽然笑了出来:“你一句不要再相见,说得真轻巧。”


    季晚回头看他。


    赵珩还在无声地笑,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着季晚看不透的东西。


    像是一盏孤独的灯,落在了无人的荒野中。


    这一刻,季晚有些冲动,他想上前拥抱天子,想要抚平那眼中的孤独与刺痛。


    “怀瑾……”


    赵珩笑着笑着,眼神渐渐冷了下来:“可晚晚,你不能这样对朕……朕可以纵你出宫,可以容你山水逍遥,唯独不能承受……再不相见的结局。”


    *


    季晚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


    赵珩也回去了。


    雅园的门紧闭,连金言也不见踪影。


    可季晚却似乎还能看见赵珩刚才笔直站在自己面前说话的模样……


    从赵珩嘴里袒露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似带着他意料之外的情绪。明明赵珩的语调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又威压逼人……可心底某个角落,却还在为他那个眼神隐隐作痛。


    深宫十五年。


    皆是负重前行。


    谨小慎微,卑躬屈膝,鼓起勇气活着已经耗尽全部心力,永远垂下的头颅无暇仔细打量任何人。


    于是到今日,他似乎才第一次真正地与赵珩对视……


    “……原来也是一样的。”他喃喃。


    楼下传来嘈杂声,吸引了季晚的注意,他起身打开窗户看过去。


    客栈厨房里的帮工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大集上回来了,正拿了数个大木盆在楼下洗白萝卜,又说说笑笑。


    季晚下了楼。


    昨日认识的那个厨师便与他打招呼。


    “这是做什么?”季晚问他。


    “今年萝卜丰收,老板从大集上买了一整车回来,打算晒成萝卜干哩。”厨子道。


    他卷了袖子,在一旁搬了个小凳子坐下:“我能帮忙吗?”


    厨子吃惊道:“您可是贵客。”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