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藤野
    很难形容二之宫稻禾在真正理解了自己一家的遭遇到底来自于什么原因时的心情;因为一个神经病的神逻辑,他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父亲、母亲和奶奶。


    没有人打断他,所以他继续说下去:“前任雪莉的研究内容主要是‘海马体-前额叶皮层神经环路特异性干预与行为重塑’”


    “什么?”


    “简单地来说,是洗脑的可行性研究。”二之宫稻禾简单地说,“她通常使用小白鼠、猕猴,这之后多了我。当然,考虑到我是个7岁的人类儿童,她在我身上的尝试……主要不是为了实验的成功。”


    然后他笑了一声。


    在说到这个话题的时候笑出来实在很奇怪,但二之宫稻禾每次想到这件事都觉得确实又离奇又可笑:“很有趣的是,她依照自己的实验要求在小白鼠和猕猴身上的尝试在不停的失败,但在我身上毫无规律的试验某种程度上达成了成功。当然,不是洗脑方面的成功,而是她甚至没有记录的实验导致了我的大脑的另一种永久性病变:我的前额皮质、尾状核和颞叶都发生了明显的异常。还挺讽刺的,对吧?说不定正是因为她是个神经病,所以才能阴差阳错地达成这样的结果?”


    仲太并不熟悉这些医学上的专有名词,但他恰好知道二之宫稻禾患有一种正常医学上不会核查到的病症。


    这是来自“山葵”的信息。作为二之宫稻禾背调的一部分,诸伏景光在上一次和联络人的交流中提及了一些自己对这位后辈的了解。


    “你不是天生就拥有这么出色的记忆力。”公安的管理官低声说,“你的这项能力是后天的实验导致的。”


    诸伏景光说,二之宫稻禾可能患有超忆症。


    第40章


    大四那年,不仅被抓差投稿、还被抓差来一起负责新一期社刊的排版和杂项工作的诸伏景光又一次在红茶学社的社办看到了二之宫稻禾。


    彼时他已经相当熟悉这个同学部的后辈了。他们总会在档案室内遇到、图书馆内遇到。隐约的,诸伏景光觉得二之宫稻禾和他有些像,他们总在阅读一些档案卷宗、新闻报纸,像是想要从这些黑纸白字中抓住过去的幽灵。但和他的急切、焦虑不同,二之宫稻禾看起来总是很平静,很抽离,就好像他并不急迫于寻找到自己想要找到的东西。


    那一期的社刊在排版到最后几乎要完工的时候出了岔子。负责人的电脑突然死机,再重启的时候没有保存的进度怎么都找不回来,临近最后期限,社长着急得不知道要怎么办,然后大二的后辈就举起一只手,慢吞吞地说他还记的之前完工的版本,应该可以恢复过来。


    他也真的做到了。六七十页的文档被迅速地整理好,看起来就像是没有发生故障一样完美。社团里的人都在欢呼,为了二之宫稻禾“神一样的记忆力”,但诸伏景光记得二之宫稻禾不负责这项工作,他之前应该也没有太关注投屏出来的成果。


    只是漫不经心地偶尔一瞥,就可以完全记下所有的细节。这听起来像是他以前偶然搜索到过的冷门病症。


    当然,诸伏景光和二之宫稻禾还没有熟悉到那样的程度,所以他最后也没有出言询问,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


    “……是诸伏学长说的?”面对仲太的推断,二之宫稻禾稍微有些诧异,然后又耸了耸肩,“对。大脑病变后我的记忆力出了问题。”


    “顺带一提,和大部分人认知的不太一样,超忆症本质上是一种病变和缺陷,并不是说我患上了这种病症之后我就变得能记住所有东西如果是这样,那这就不该被叫做病症而应该被叫做超能力了。”


    “但这仍然是个非常惊人的成果。”二之宫稻禾又笑了一声,“考虑到前任雪莉甚至没有记录下她的实验过程,我变成了珍稀的唯一案例。那段时间我其实过得还不错,除开没有自由、以及要配合记忆力方面的测试和训练之外,组织会尽可能满足我的大部分需求。甚至当前任雪莉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发神经决定想办法摆脱我的时候,组织选择处理掉她,保留下我。”


    前任雪莉的神经病葬送了他的家人,也葬送了她自己。


    “之后呢?”鹤川忍不住询问,“你的档案显示你十岁被收养……那是爆炸案的三年之后。”


    “我在那里待到十岁,”二之宫稻禾说,“然后组织决定处理掉当时负责我的那两位科学家。这是一对夫妻,姓宫野。可能是因为有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对我还不错。在组织的人试图把我带走的时候,他们阻止了他,把一只猕猴放进我平时住的那个房间,然后让我从垃圾通道里爬出去逃走。他们告诉了我一个联系方式,说那是可以联系的可信的人。”


    他最开始也没敢完全相信宫野厚司和宫野艾莲娜,只自己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地逃跑,结果好运地撞上了追查组织追查到这附近的赤井务武。后者带了他一段时间,给他做了新的身份、把他安置进姑且可以算安全的据点,然后说是要去美国、之后就没了音讯。他战战兢兢地从记忆里提取出那个联系方式,尝试着拨通那个电话,然后发现电话那头的人是世良玛丽,是赤井务武的妻子。


    世界这么小。


    回忆到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那些家人,他的神情也变得舒缓起来:“收养我的人同样和组织站在对立的立场。他救了我,帮我做了新的身份,然后在后续调查组织的过程中失踪。至于我十岁之后的事情,我想你们都能在我的过往履历上看到。”


    然后他手一摊,做出总结:“我血缘上的亲人加上我的养父,我是一定要把这个组织掀翻的。所以你们不用表现得好像亏欠了我。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恰好决定在获得我需要的情报之后共享给你们。”


    哪怕莱伊不是赤井秀一,哪怕他真的遇上了用这种方式威逼他做这些事情的组织成员,如果能换取到他需要的信息,他也觉得这份代价很值得这比死亡、比生不如死的痛苦都要好太多了。


    三城佑树看起来仍然不太舒服。鹤见小声告诉二之宫稻禾这是因为他以前在搜查一课遇到过一起有相似要素的案件,并且最后仍然有几名被害者处于失踪状态、至今也没有找到。仲太则迅速地整理好思绪,看起来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


    “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都非常重要。”他说,“我们会确保它不落入错误的人手中。在莱伊会和你持续保持联系的情况下,我们……需要逐步撤掉针对你的保护性措施。至于你家门口的摄像头……”


    素来果决坚定的公安管理官迟疑了一瞬,放温和了声音:“……你觉得需要继续保留它们吗?”


    二之宫稻禾之前说了太多话,本身嗓子又有点哑,这会儿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


    “不用留着它们了,意义也不大。”


    三城佑树沉默地看着二之宫稻禾。


    意义也不大,是说公安哪怕看到莱伊上门欲行不轨也做不了什么吗?


    好吧,当事人自己觉得这很合适,他们当然也只能坐视那些暴行的发生。


    他感觉到无力。二之宫稻禾毫无疑问还有事情瞒着他们,但他已经表现出了诚恳的态度,也毫不犹豫地将他们划出了保护者的范围。他在做能让公安受益、让更多人受益的事情,可他们、警视厅……过去没有能保护他,现在仍然无法保护他。


    这并不仅仅是在说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从此以后,二之宫稻禾这个名字将被迫和“莱伊”绑定,他会走入组织的视野,他会遭遇更多的危险。


    二之宫稻禾确实是自愿的。他认为他只是在这么做的时候顺便捎带了公安。可这原本不是他的责任。


    鹤见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这些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确认信息泄露的问题。二之宫,莱伊明确说了他知道公安在调查十五年前的悬案?”


    “准确地说,帕斯蒂斯告知莱伊,西那尔在他之前确认了公安的动向。他没在公安手中查到我的资料,只知道你们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追查十五年前的案子了。”


    “所以我们要找的人知道公安调‘练马区入室杀人案’的情况,并且有资格查询公安的人员名录,或许还包括协力人的名单幸好你的档案暂时保存在管理官的保险箱里。”


    仲太按了一下太阳穴:“这还只是这一批人中存在问题……考虑到当初的爆炸案这件事我会和理事官沟通,看看能不能隐秘地调档过来。”


    “我还有个问题。”鹤见举手,“当初见过,呃实验室的你的组织成员有哪些?他们有可能认出你吗?”


    “应该不会有太多了。”二之宫稻禾说,“贝尔摩德……啊,说到这个,你们或许最好提醒一下诸伏学长。组织内有一个代号为贝尔摩德女性,她精通易/容和变声,能够几乎毫无破绽地变成另外一个人。”


    仲太神情一凛,这确实是一个对卧底搜查官而言相当重要的情报。


    “她稍微熟悉我一点。不过我小时候和现在长得不太像,从性格和气质上来说应该差别也很大,如果不是暴露了什么破绽,应该都没有什么问题。莱伊说她目前还在美国,不过今年可能会回来后面这个是帕斯蒂斯的说法。至于当初的那批研究员,应该都更熟悉我的大脑扫描图像,只要没被按着做ct,应该不至于暴露。”


    三城发出一声有点被噎住了的微妙的声音,鹤见替他翻译:“莱伊倒还真的什么都和你说。”


    说顺口了的二之宫稻禾:“……”


    对了,他都忘了他和秀哥之间还有个单箭头剧本。


    他干巴巴地回答:“他说他是一见钟情。以及最开始他也不算自愿加入组织。”


    然后他绞尽脑汁,又补充了一句:“考虑到他现在确实算是我的重要情报来源,他觉得我知道分寸。”


    仲太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从他的视角来看,他觉得二之宫稻禾显然对“分寸”这个词语有错误的理解。但事已至此,二之宫和莱伊之间的事情也不是他能再插手的。


    “我们这边的事务会尽快处理完毕的。”他说,“这个安全屋的钥匙你也拿一把,如果有需要,这里可以使用。”


    公安的管理官很难说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是他的邀请把这个年轻人推入火坑了吗?似乎并不是,他原本就有坚定的决意,哪怕没有公安的插手,他也会走上危险的道路。


    他又想起老朋友之前的叮嘱和他当时自觉还有些底气的发言。


    公安在这些事情上能做的太少了。更不幸的是,这是因为他们的立场而非他们的能力。


    “注意安全。”他说,“以及,保持联络。”


    第41章


    这天深夜,港区的酒吧“qrow”。


    赤井秀一推门而入的时候,这个平时也对外营业的酒吧里人还不少,一眼扫过去,坐在靠外侧的大多是陌生的普通人,背景慵懒的蓝调音乐中,站在吧台边的调酒师冲他扬了扬手里正在擦拭的一个玻璃杯。


    这会儿坐在吧台边的客人仅有一位,穿着黑色短外套的金色短发年轻人同样朝门口的方向投来一个瞥视,漫不经心中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黑色长发的男人走近吧台,用手指敲击了两下桌面。调酒师转身从背后取下酒瓶,行云流水地一番操作后将一杯带着泡沫的鸡尾酒推过来。


    “你看起来心情愉快。”帕斯蒂斯说,“millionaire(百万富翁)算我的。所以讲一讲那个小警察?”


    赤井秀一抬眼看向隔着两个吧台椅位置的那个金色短发年轻人,帕斯蒂斯立刻说:“噢,对了,你还没见过他这是波本。波本,这是”


    “黑麦威士忌。”被称为波本的年轻人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有些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听说过他。”


    赤井秀一察觉到了的轻微的敌意。


    组织内的代号成员之间当然不是和睦友爱的。每个获得代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长处,会在这种地方的人通常也没有压抑自己的性格和别人和睦相处的习惯。所以他简短地对波本点了点头,然后坐在那杯“百万富翁”面前,伸手接过了那只高脚的蝶形香槟杯。


    以奢华著称的鸡尾酒在灯光照耀下呈现出柔软的红色,也不知道帕斯蒂斯是否是故意的这杯酒的基底正好是波本威士忌。


    “讲什么?”他问。


    “你去见他了,结果呢?”帕斯蒂斯问。


    黑色长发的男人露出一个微笑。


    “我觉得那天晚上的枪击或许确实是个意外。”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帕斯蒂斯没好气地说,“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赤井秀一当然知道他要听的不是这个。他耸了耸肩,让自己的袖口往下滑落了一截那上面有没有消退下去的印记,看起来就像是有人曾经用力抓住过他的手腕。


    “还挺乖的。”他说。


    这话他说得还挺真心实意。毕竟二之宫稻禾喝完那杯黑麦威士忌后肉眼可见地透出对酒精饮料的排斥,但还是在他把第二杯和第三杯酒推过去的时候坚持喝完了全部。


    当然,这句简短的描述落在帕斯蒂斯耳中就是另外一个不一样的故事了。这名组织的代号成员发出一声微妙的惊叹,并追问:“他不是个警察吗?”


    “就因为是个警察。”赤井秀一说,“所以事情会变得更简单。”


    帕斯蒂斯这会儿已经又拿出了一只新的酒杯在慢慢擦拭,闻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对。不过你处理好后续问题了吗?可别给自己惹上额外的麻烦。”


    赤井秀一像是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处理?我之后还会去见他的。”


    帕斯蒂斯:“嚯。”


    帕斯蒂斯:“那毕竟是个条子,万一乱说话或者之后找同僚埋伏你呢?”


    赤井秀一又笑了一下。


    “他很聪明,所以不会这么做。”说着,他举了一下酒杯,“我还有半瓶酒放在他那儿呢。”


    帕斯蒂斯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开口时的语气带了点告诫:“这是你自己的私事,所以不会有人插手……但如果它的性质发生了些变化,那就不一样了。莱伊,你确认那个条子不会乱说话吧?”


    他们做了短暂的对视。被贝尔摩德戏谑地声称“和琴酒非常相似”的男人的神情只是冷淡,但通常不负责后勤之外的工作的帕斯蒂斯感觉自己的呼吸可能停滞了半秒。


    之前的相处太过轻松随意,他有点忘了“莱伊”毕竟是一瓶威士忌这是一种烈酒,它们通常被冠在那些更危险的人的名字上。


    “……当我没说。”他举了举手里的擦杯布,“你有数就好。”


    *


    凌晨一点,鸟矢町。


    “我今天也见到‘莱伊’了。”


    金色短发的年轻人站在安全屋的客厅内,一边检视之前绕路去交接的、来自联络人的小纸卷,一边和自己的同伴这样说。


    坐在餐桌边的另一个人有一头黑色的短发、蓝色的眼睛,他穿着帽衫,正在仔细地养护一把狙击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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