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烧烤摊的老板娘已经靠在躺椅上打起了盹，炉子里的炭火也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


    “其实你说回老家，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沈言非转过头看着他，“但你要是因为觉得自己不行才回去，那我劝你再想想。你不是不行，你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一个烂组长和一帮烂同事。”


    赵霖的眼眶又红了。


    沈言非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是软的，天旋地转，他赶紧扶住桌沿才没一头栽倒。


    “我送你回去吧。”赵霖赶紧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你这个样子肯定走不回去。”


    沈言非想说不用，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赵霖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抱着纸箱子，踉踉跄跄地往小区的方向走。


    “哥，你太轻了，是不是平时都不好好吃饭？”三号楼快要到了，赵霖扶着沈言非拐弯，正低头想问他钥匙在哪，余光忽然瞥见楼道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在墙边，大衣领子竖起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起来像是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周行。


    赵霖没见过周行本人，但他看过电视。眼前这个男人比电视里更瘦一些，眼眶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色。


    对方冰冷而锐利的目光先是落在沈言非身上，然后一寸一寸地，从沈言非搭在他肩上的胳膊，移到他扶着沈言非腰侧的那只手，最后对上他的眼睛。


    第六十七章 现实（四）


    周行冷着脸把沈言非带进自己怀里，眼睛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赵霖。


    赵霖震惊周行的出现，看着他的反应，隐约猜到了什么，尴尬地想打个招呼：“周、周行老师？”


    “赵霖。”周行直接叫出他的名字，“今天的事，你要是说出去一个字后果自负。”


    赵霖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个破纸箱子。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一股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你在威胁我？”他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放，往前走了半步，“你觉得我会出去乱说？把我当什么人了？”


    周行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他昨天跟你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听见了。”这个愣头青拔高了嗓门，“你跟我耍什么威风？言非哥被人陷害的时候你在哪儿？被人造谣诋毁的时候你在哪儿？他昨晚哭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周行的下颌线绷紧，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赵霖已经接着骂了下去。


    “你现在倒会装深情了，在他家楼下等了一夜，好感动啊，好感人啊。结果呢？连承认他是你男朋友都不敢！不就是怕影响你的前途吗？你们这种人不都这样吗？什么狗屁深情，什么狗屁真心，你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你懂什么？”周行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懂他吗？他认识他才几个月？也敢对我”


    “我不懂！”赵霖打断他，“因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被人骂了只会说算了，被人坑了只会躲起来喝酒，出了天大的事也只会对别人笑，然后跟你说没事。他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为什么变成一点脾气都没有的人了？你觉得你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周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赵霖看着他那张好看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这种人，就是我们这种小人物拼了命也够不到的天之骄子。你什么都有，所有人都喜欢你，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被人踩在脚底下是什么滋味。你没有资格让他为你受委屈。”


    “我没资格难道你有资格？你算什么东西？！”周行一把揪住了赵霖的领子，赵霖被他推得踉跄，纸箱子翻倒在地，里面的午睡枕和键盘滚了一地。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周行的袖子。


    “师哥……他是个好人……”


    周行回过头看他。沈言非抓着他的袖子，仰着脸，那表情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梦游。他整个人看起来糟糕透了头发乱成鸟窝，外套上沾着烧烤摊的油渍，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酒痕。


    周行看着那张脸，所有的火都在一瞬间被浇灭了。他松开赵霖的领子，转身把沈言非重新拉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还在原地喘粗气的赵霖。


    “滚。”


    赵霖低头把散落一地的东西胡乱塞回纸箱子里，抱起箱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言非哥，你好好考虑一下。为了这种人受苦，根本不值得，他们这种天龙人最自私了，我们玩不过的。”


    在周行再次发火之前，沈言非拉住了他，赵霖也趁机跑远了。


    周行把沈言非抱上楼，腾出一只手摸出钥匙开了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楼道里残留的寒气。他把沈言非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倒热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沈言非已经自己坐起来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垂着，脸颊红红的。


    周行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把水喝了。”


    沈言非乖乖地喝了一口：“我想洗澡。”


    “你喝太多了，不能洗澡。”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晃了一下。


    周行赶忙扶住他：“你能不能听话！”


    沈言非脱力地坐回去，面无表情地对他撒气：“我还不够听话吗？老板的、你的、领导的同事的……谁的话我不听？”


    周行被他噎住，压着脾气问：“出什么事了？领导同事怎么欺负你的？你跟我说，我来处理。”


    沈言非别过脸去：“今天不想说了。”


    周行盯着他游移的目光，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恼火：“你跟楼下那个呆头鹅能说一晚上，跟我就不能说了？”


    沈言非转过脸来，忽然笑了一下，满是自嘲和疲惫。醺然未散的醉意将理智煮得滚烫，那些憋了一整天、一整月、甚至更久的委屈和怨气，像沸水的蒸汽一样顶开了盖子。


    “呆头鹅？我跟他一样，都是挨打还得赔笑的呆头鹅。你在外面被众星捧月还不够吗？回到这儿还得当我的救世主？我跟谁说什么不说什么，是我的事。我想跟谁说就跟谁说，你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说出口的话像钝刀子，一刀一刀往周行心口上捅。


    “……昨天接完你的电话，我扔下一屋子人就跑出来了。在你家楼下站了五个小时五个小时！打你电话关机，发消息不回，我不知道你去了哪儿、跟谁在一起、喝了多少、有没有出事……你知不知道这五个小时我是怎么过来的？”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你被一个男的搀回来，你还搭着他的肩膀，他还搂着你的腰，你让我怎么想？我冻了一夜等来的就是这个？我问你两句你就让我滚出去，你跟一个认识几个月的同事能说一晚上心里话，跟我就这样？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沈言非看着周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被狠狠拧了一下。他想起周行刚才把他从赵霖手里接过来的时候，那双手冰得透骨。


    “什么天之骄子？那个呆头鹅那么说，你也这么觉得吗？那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又算什么？老板硬塞给我的这些东西，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别人不清楚你也不清楚？”


    沈言非想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太难过了。可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


    “你受过的最大的委屈，”沈言非低着头，“也就是这点了。”


    周行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沈言非：“你说什么？”


    “我说，你受过的最大的委屈，也就是在楼下冻了几个小时。”沈言非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是一片空洞的疲惫，“也就是……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误解了一小会儿。”


    痛苦是不能比较的，这些母亲教给沈言非的道理，早被铺天盖地的委屈掀飞到九霄云外了。他只想一股脑地把气全撒出来，最好是把眼前这个人气走，两个人各走各的阳关道，从此不相往来。


    周行眼眶红了，俯身扣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紧他的腰，低头用吻堵住他的嘴。


    沈言非偏头躲开，他就蛮横地追过去，按住对方挣扎推搡的手，任他咬破嘴唇，鲜血从唇角淌下来也不松口。


    “你放开”沈言非在他怀里挣扎。


    周行抵着他的额头喘息：“你想赶我走，没门儿，你说得对，我这辈子的委屈都是在你这儿受的，那我更不能走了，不从你这儿讨回来我就不叫周行！”


    他伸手去扯沈言非的拉链，对方立刻挣扎起来，双手抵在他胸口往外推，指甲划过他的下颌，添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你干什么周行！你他妈”沈言非骂到一半，右手就抡了过去，一巴掌结结实实地甩在周行脸上。


    周行被打得耳朵里嗡嗡响，他舔了一下嘴角的血，那双茶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暗沉沉的，非但没松手，反而整个人压了上去，把对方摁进沙发角落里，用自己的身体把他压得死死的。


    沈言非两条腿被他膝盖顶着动不了，一只手被他攥着扣在头顶，另一只手还在拼命推他，指甲在他锁骨上刮出好几道红印。周行低头就去啃他的脖子，牙齿叼住侧颈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用了力但又没舍得真咬下去。滚烫的鼻息打在沈言非耳根上，他浑身微微发抖，羞耻和愤怒搅在一起烧成了灼人的热度，嘴里还在混蛋王八蛋的骂。


    “我就是混蛋王八蛋，你第一天认识我吗？”他说着又去扯沈言非的毛衣领口，扣子崩开，露出胸口上次留下的印子，低头去亲那片旧的淤痕。


    骂声渐渐断了，变成了急促的喘息，然后是喉管深处涌上的一股热流，怎么压也压不住，顶开牙关，发出绝望的抽泣。


    周行的动作忽地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见沈言非的脸歪在沙发靠垫上，眼睛闭着，睫毛被泪水糊成簇，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不自主地痉挛，一下又一下的抽泣。


    他哭得像一个受够了委屈的孩子，力气已经用光了，连推开人的手都垂了下去。


    周行所有的火和醋，都在这眼泪里碎成了齑粉。


    他松开了扣着对方的手，用嘴唇去接他眼角的泪。从鼻尖到嘴角，从嘴角到耳根，从耳根又回到他流着眼泪的眼窝处吻了好几下。像是要把自己刚才犯下的所有冒犯都一点一点擦掉。


    周行无奈地将他从沙发上托起来，把人放到床上，掖好被角。沈言非的倔强地看着他，侧颈上被啃过的地方已经开始泛出淡色的淤痕。


    “你喝太多了，不能洗澡。”周行低声说，“我去给你买解酒药，你醒了就把药吃了，听到没？”


    沈言非翻了个身，背对他。


    第六十八章 意外（一）


    周行买了药回来，沈言非已经睡着了。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他起身把窗帘拉严实，就这么坐在床边看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吉发来的消息。


    林吉：啥时候回来？北苑那个脑肿瘤病人今天上午要手术了。情况不太好，主任说可能下不了台。


    周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沈言非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林吉说的病人是签署合作协议的首批患者，也是其中最严重的一例。这些日子他一边忙着跟进这些重症病人，一边兼顾所里的工作，几乎没怎么睡过觉。


    门从外合上的轻微机械声惊醒了沈言非。


    他安静地望了好一会儿天花板，又拿起手机，打开了周行的对话框。


    脑袋顺势就想起昨天夜里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是怎么把在办公室里咽下去的怨气统统砸在周行身上，还扇了他一巴掌的。


    他缓缓撑起身子坐起来，余光瞥见床头的水和药，意识清醒了大半。拿起手机申请了个病假，就又躺回去了。


    好久没有这样发泄过，沈言非心中竟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畅快。习惯了戴上面具生活，甚至忘了面具下面的自己也会不甘、会委屈。


    跟周行在一起时间久了，连不遮掩的烂脾气也学到了。


    沈言非看着二人的对话框，无意识地笑了一下。


    心有灵犀似的，周行发来了消息：早上有个着急的工作，中午回来。


    俩人各自忙得连轴转，数起来都快一个月没见过面了。好不容易见面就吵了那么大一架。


    手机贴在额头上，沈言非想了半天该说什么。


    周行这人，看着像个炮竹，其实根本就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稍微哄一哄服个软，他马上就消气了，什么重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最后拿起来回了三个字：想见你。


    等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回，他带着点儿怨气地把手机扔到一边，眼睛又闭上了。


    梦了几个来回，活活被勒醒了。


    一双胳膊箍住他的背，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整个儿扣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他本能地挣了一下，鼻尖蹭过对方大衣领口，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是中午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