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超级塔可
两人走得晚,下楼的时候路过楼梯间,门虚掩着,远远传来熟悉的对话声。
赵霖也听见了:“好像是小李哥他们……”
“……说得好听让我去讲,我东西都做完了,结果变成给人家天之骄子做嫁衣了,有意思吧?他才来几天啊!”
是小李……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的。
“你消消气,听说他老板跟王总关系挺好的,天龙人是这样的。”
“模型出了问题,非说是我弄错了,我他妈敢发毒誓绝对不是我弄错的,这什么人啊?为了在组长面前表演一下临危不乱力挽狂澜,耍这种下作手段?我呸!”
沈言非僵在原地,有些呼吸不上来。
赵霖忍不住要冲进去跟他们理论,被他一把抓住:“算了。”
赵霖急迫地说:“他们怎么能那么说你!这段时间你帮他们干过多少活儿他们都忘了吗!”
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沈言非已经不想知道了。即便他什么都没做,但在这间办公室里,他就是错了。错在太努力,错在太周全,错在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如他。
楼梯间里又远远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我还听说他跟周行老师关系挺差的。”
“是吗?”
“对啊,周行老师是真性情,特别讨厌溜须拍马巴结领导的人,所以他读博的时候就讨厌他,本来他巴结他们老板准备留所的,就是因为周行才没得逞。”
“难怪组长让他请人家来搞讲座,这么多天了还没消息……”
“他平时对谁都笑嘻嘻的,这种人我最怕了。”
“是啊,谁知道笑脸背后藏着什么。”
赵霖扒拉着他的手要冲进去,沈言非强行拉着他进电梯下楼了。
“妈的,这群没良心又没脑子的老东西!”
沈言非拍着他的肩膀:“今天的事情别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我要告诉组长去!”
“……”
赵霖胸口起伏着说:“还好有组长站在你这边,让那些人嫉妒去吧!
沈言非简直被他光滑的大脑皮层逗笑了。
“组长会知道的,别跟别人说这个事情,知道了没?”
赵霖看着他点点头:“你可一定要告诉组长啊!”
沈言非哄着他:“嗯。”
*
谨小慎微地活了快30年,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拜托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了。
下了班,他坐在路边的烧烤摊,记不得这二锅头喝到第几瓶了。
碎发扫着迷蒙的眼睛,他醉醺醺地趴在桌上,盯着手里的酒瓶看。
上一次喝这个牌子的二锅头,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很多年前,他用最后的钱买了一瓶二锅头,打算吃完头孢就这么算了。结果被一个陌生老太太的馅饼救了回来。再后来他幸运地遇到了周行,遇到了很多对他好的人,以为自己终于不用再靠回忆馅饼的味道活下去。
电视挂在烧烤店里,是央视的科技频道,正在重播的科学院开放日特别节目。沈言非抬起头,看见屏幕上周行正站在一群小学生中间,微微弯着腰,耐心地回答一个问题。镜头推近,那张脸被柔光灯打得棱角分明,眉目沉静,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画面切到演播室,明媚大气的记者坐在沙发上,面容精致,声音清亮:“周行老师是我见过最不像科学家的科学家。他不仅有扎实的理论功底,还非常善于用普通人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复杂的问题。”
烧烤摊的其他客人们也有在看电视的,边吃边聊些什么“好配”之类的话题。
沈言非盯着屏幕,把杯子里的烧酒一饮而尽。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周行的小号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随后切换到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偷情专用号”,拨了出去。
……没人接。
沈言非的下巴颏抵在桌面,又把手机屏幕按灭。
脑袋里杂乱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叮在溃烂的伤口上。小李哥摔包的巨响、茶水间门口的对话、组长热情又欣赏的假笑、周大成把周行叫走时那句“今天是刘院士的家宴”、食客们的“好配”……
他倒满酒杯,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的嘟声快要结束的时候,对面接了起来。
“喂?”周行的声音有些急,“怎么了?有什么急事吗?”
沈言非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电视屏幕里周行的脸,眼泪就无声地淌下来。
“沈言非?”周行察觉到不对劲,“出什么事了?”
沈言非硬梆梆地说:“没有。”
“那……那怎么打这么多遍?”
“没有急事就不能找你了吗?”沈言非听到自己这么说。他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但他已经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是不是打扰你和未婚妻吃院士家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声音也安静了很多,好像是周行走到了别的地方。
“胡说八道什么未婚妻……”周行语气严肃起来,“你喝多了?”
“没有啊……嗝……我就是问问。你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弹幕都在说你俩好配,我有什么资格反对……”
“你在哪儿?喝了多少?”
“没喝……”
“沈言非。我问你在哪儿?”
“我到家了。”
“你到家?那你背景声音是什么?你家住在菜市场?”
沈言非不说话了。他把手盖在眼睛上,下唇咬得发白。喉头涩得疼,没忍住吸了一下鼻涕。
周行沉默了许久,轻声解释道:“那个记者叫刘芳菲。她爷爷是肿瘤医院的刘院士,我们平台接入医院的事情,他帮了大忙。那天老板说的家宴……是刘院士请了好几个单位的人一起去他家里吃饭,谈后续合作的事。刘芳菲负责医疗口的报道,平台要推广,需要媒体配合,所以才有这些接触。仅此而已。”
沈言非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一个在外面受了窝囊气的成年人,无处发泄,就对着唯一在乎自己的人撒泼。
他不想这样,可他控制不住。
“算了。”沈言非说,“你忙你的。”
周行压着声音道:“沈言非!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想急死我吗?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沈言非没忍住,把胸口一团憋屈的怒气全撒了出去:“谁要你来……我没你不行吗?我活了二十多年没你照样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你随随便便就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凭、凭什么你这种目中无人的烂脾气,全世界都偏……偏偏喜欢你?你什么都有,所有人都爱你,我拼了命什么都不要了也够不到的东西你勾勾手指就有了……到底凭什么?”
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
“……谁要他们喜欢,我只要你喜欢。”周行急得声音发抖,“你别吓我,沈言非,你到底在”
周行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机没电了。
沈言非无奈地笑了一下,伸手在包里摸了半天,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在桌上摊开二十八块,连烧烤都不够付。
“言非哥?”
沈言非抬起头,赵霖站在烧烤摊的塑料帘子外面,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怎么在这儿?”
赵霖把纸箱子放在旁边的凳子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我刚从公司出来,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个人趴在这儿,像你,就过来看看。”他扫了一眼桌上横七竖八的酒瓶,皱起眉头,“哥,你喝了多少?我就知道……那些人那么说你你肯定不好受。”
“不多。”沈言非摆摆手,然后又指着他怀里的纸箱子问,“你搬什么东西呢?”
赵霖低头看了一眼纸箱子,嘴角扯了一下:“键盘、水杯、午睡枕……”他顿了顿,苦笑道,“组长下午找我谈话了,说我没通过试用期。”
风忽然大了起来,把塑料帘子吹得哗啦啦响。
老板娘赶紧过来把帘子扎紧,顺便问了一句:“小伙子,你们还吃不吃?我要收摊了。”
“吃。”赵霖抢在沈言非前面开口,把纸箱子放到地上,“再来二十个羊肉串,两个烤饼,一盘韭菜,两瓶北冰洋。”他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我请客。”
沈言非醉醺醺地笑了一下:“刚丢工作还请客呢?”
“就是因为丢工作了才想请客。”赵霖把北冰洋的瓶盖在桌沿上磕开,气泡滋滋地冒上来,“反正下个月房租交完就剩这么多了,留着也发不了财。不如请我在这公司唯一看得起的人吃顿烧烤。”
沈言非看着面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忽然有点儿羡慕他,还这么年轻,这么有心气。
“组长说我代码水平不行,沟通能力也差,不适合这个行业。”
“你知道吗,”赵霖把他面前的二锅头换成汽水,“我来这儿之前特别期待。我觉得大厂啊,技术多牛啊,同事多厉害啊,我能学到多少东西啊。结果呢?”他掰着手指头数,“张哥让我帮他拿快递,李姐让我帮她写周报,小李他们让我帮他调试代码。我的代码水平确实不行因为我的工作全他妈是帮别人干杂活。”
“我每天晚上加班,就是想把自己的模型调好。可是每次刚坐下来就有新的事情扔过来。张口闭口就是你是新人你要多学多看,这叫多学多看?这叫打杂!”
沈言非把韭菜推到他面前:“咱就是这韭菜,被资本家割了一茬又一茬。”
赵霖笑了两声,又叹道:“我没想到的是,你那么厉害,也会被人欺负。”
沈言非眼神飘忽道:“我读博的时候,被我师兄当众骂得狗血淋头,因为我替他挂名了一篇文章上的名字。”
赵霖:“为什么?帮挂名不是好事吗?”
“他觉得那是水论文。他是那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偏偏我这人往上爬的时候从来不管沙子里掺了多少水。”沈言非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结果就是,他骂我,我不服气。差点打起来。”
“后来呢?”
“后来发现我俩都没骂错。”沈言非说,“我是不要脸,他是不食肉糜。但我也没错,他也没错。这世界就是这样。有的人干干净净地活着,有的人就得在泥里打滚。”
赵霖看着他的侧脸,被白炽灯映得忽明忽暗。
“组长不是什么好人,其实我早就看明白了。”沈言非含糊地说,“今天的事情,他是故意在办公室里传播给大家的,打压小李哥,让他们把怒火迁移到我身上……他讨厌我,但他又要用我,所以他得让所有人都讨厌我,这样我就动摇不了他的地位了。”
赵霖震惊地说:“我靠,这么阴……我还是太单纯了,我还以为只有他是真心欣赏你呢。”
沈言非看着他认真的震惊表情,笑得肩膀发抖。赵霖看着他,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在凌晨三点的烧烤摊上相对而坐,一个刚丢了工作,一个被全组孤立,怎么看都是无比惨淡的光景,可他们偏偏笑得停不下来。好像这操蛋的日子除了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言非:“我以前觉得自己特别能忍。什么气都能咽下去,什么委屈都能消化掉。可今天我发现,忍了这么多年,该被人踩还是被人踩。”
“那就别忍了。大不了换一家公司,树挪死人挪活。”
“嗯……我会考虑的。”
赵霖:“我本来打算回老家的,考公,或者找个国企。我妈一直想让我回去。”
“那你怎么没回去?”
“因为不甘心。好不容易考出来,好不容易进了大厂,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总觉得对不起当年那个熬夜刷题的自己。可是现在想想,可能我就是不适合吧。不适合大城市,不适合大厂,不适合跟人勾心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