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钱组长问：“不都弄完了吗？”


    他认真地把小李做的东西拷进设备：“哦，我先自己试一下，免得下午掉链子。”


    钱组长拍拍他的肩膀：“这时候你不去social一下？周行老师那边的直播马上就要结束了，就在隔壁厅，你正好去说一下讲座的事儿。”


    “啊？我这设备还没弄完……”


    “我来我来，你快去吧，脸皮要厚一点儿，人家不回你消息你得主动去问知道吗？”


    “……”


    沈言非被组长匆匆忙忙地赶走，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往隔壁展厅去。


    那边的直播刚结束，孩子们被家长领着四散，女记者低头整理设备，对周行道：“没想到你对孩子们还挺有耐心的。”


    周行说：“装的。”


    女记者顿了一下，哈哈大笑：“……你真有意思。”


    沈言非靠在门口，也跟着笑起来。


    肩膀被拍了一下，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言哥！你回来了！怎没跟我们说？”


    沈言非回头一看，是方岁许也来帮忙了。


    “我们公司有个展台，你一个人来的？”


    “我和小卓一起来当志愿者。”方岁许神秘兮兮地瞟了里面一眼说，“我有八卦要跟你说。”


    俩人神神秘秘地走到角落，方岁许说：“看见那个记者没有。”


    “咋了？”


    “她爷爷是肿瘤医院的院士。”


    沈言非想了下：“……哦，刘院士是吧。”


    “是的是的，大师兄那个医疗数据平台不是做得挺好嘛，刘院士可是不少忙，他特别欣赏大师兄，就让老板把她孙女介绍给大师兄，俩人都在一块儿吃好几次饭了。”


    沈言非这才明白过来，周行之前说的“小明星”，原来是院士千金。


    他心里不是滋味儿，嘴上也带刺：“行了，整天不学习就知道说这些八卦，不想毕业了啊。”


    方岁许委屈地说：“你怎么这样？我招你惹你了！我昨天文章才被拒了，烦着呢！你不爱听我不跟你说了不就是了！”


    沈言非反应过来自己话说得有些重了：“……对不起我不是那意思。”


    方岁许嘟哝道：“大师兄谈恋爱之后都怎么不骂人了，没想到居然挨你骂……”


    沈言非问：“你怎么知道他谈恋爱了？”


    “没谈能总一起吃饭吗？我跟爸妈吃饭的时候遇见他两回了。”方岁许说，“但我都避着他走，他没看见我。”


    两人正鬼鬼祟祟的交头接耳，身后又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俩聊什么呢？”


    朱博裕也来当志愿者了，发现他俩也在，抻着脑袋就过来了：“好久不见啊言非。”


    方岁许：“关你什么事儿，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朱博裕嗤了一声：“不就是小周老师那个相亲对象的事儿吗，谁不知道她是刘院士孙女啊？”


    方岁许：“我靠，你怎么也知道？”


    朱博裕：“跟我老板一起吃饭的时候说的，人家可是大台记者。”


    人情社会就这样，乱七八糟的裙带关系是最为人乐道的。


    沈言非推开他俩：“行了行了，我要上班了。”


    朱博裕拉住他：“你跟小周老师关系那么好，没有其他内幕消息吗？”


    沈言非：“谁跟他关系好了？天要下雨，他要娶老婆，我能管得着吗？”


    朱博裕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吃枪子儿了这是？”


    下午的企业宣讲环节里，沈言非他们展示的是上个月团队的目标跟踪算法，数据是公司自己采集的真实交通监控视频。


    组长领着一行人来到展台。为首的是某所的研究员陈老师，身后跟着几个研究生和一个科技媒体的记者。


    他对沈言非点点头，示意他开始。


    沈言非先做了开场，语速不快不慢，把团队上个月做的目标跟踪算法从背景讲到创新点，从损失函数讲到工程落地，条理清晰地介绍了一遍。


    “我们这次用的数据是公司自己采集的真实交通监控视频，包含多种复杂场景夜间、雨天、部分遮挡、密集人群。”沈言非点了一下激光笔，显示器上出现了无人机俯拍的广场画面，“接下来给大家演示一下实时跟踪效果。”


    画面中，广场上有七八个人在走动，有的在散步，有的在等人，还有两个小孩追着跑。算法介入，每个人头顶出现了一个id编号，框体稳稳地跟着目标移动。


    沈言非继续讲跟踪器的关联策略、特征更新机制、以及针对无人机抖动场景的平滑处理，同时随时暂停来回答现场学生的问题。


    最后一个演示运行的时候，画面突然卡顿起来。


    这卡顿极为细微，除了沈言非这个在深夜里调试过无数遍的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一点。


    屏幕上的画面晃了一下。5号目标一个穿蓝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走到画面右侧边缘，被一个路牌遮挡。按理说他走出来后应该继续被模型标记为5。但5号编号忽然消失了，变成了2，2号原来的框体消失了，又生成了一个新的编号9。


    ……仅仅遇到一个简单的遮挡，算法竟然就崩溃了。


    围观的人群相互对视起来，响起窃窃私语。


    沈言非的脑子飞速运转……这不是他们的最终模型。


    难道是小李犯的低级错误？


    周围十几双眼睛看着他，远处电视台的摄像机也拍下了全过程，他无暇顾及背后的原因。


    “刚才这个现象，其实是我们有意保留的一个边缘案例。”


    沈言非走到屏幕前，用手指着那个被遮挡的路牌位置，说：“大家注意看，这个路牌上有大面积的蓝色反光。5号的目标恰好穿着蓝色外套，在遮挡的瞬间，他的外观特征和路牌的反射光在特征空间里产生了短暂的混淆。我们的跟踪器在默认配置下为了追求低延迟，重识别时会降低外观特征的权重，这就导致了刚才的识别错误。”


    他低头敲击键盘，调出自己熟悉的超参数面板，“如果我们切换到‘高鲁棒’模式”这一次，5号目标从路牌后面走出来后，框体稳稳地跟了上去。


    “高鲁棒性模式会提高外观特征的权重，牺牲大约5%的实时性，但换来的是在复杂场景下的稳定性。用户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自由切换。”


    交头接耳变为赞许的点头，沈言非悬着的心总算暂时落了下去。


    一下午过得心不在焉，总算熬到开放日的结束。


    人去楼空，组长去送领导了，留下沈言非收拾东西。


    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他专心收拾杂乱的线路，不经意抬头时，竟远远地对上周行的眼睛。


    心尖被捏了一下，那些烦闷好像在一瞬间消失了。


    周大成紧接着搭上周行的肩膀，逼迫他把目光迅速地收了回去：“今天晚上是刘院士的家宴，回去换身衣服，把你爸上次来拿的几瓶茅台带上，我待会儿去接你。”


    周行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没有回答。


    沈言非赶紧装作没看见他们，继续整理自己的设备。


    直到展厅空无一人，钱组长才姗姗来到。


    “辛苦了言非，这么多东西你都收拾好了？”


    他点头：“嗯。”


    “好，你先走吧，我开车拿回公司。”


    沈言非没有推辞，背上自己的包，直言道：“组长，下午演示的时候，最后一个模型不是我们的最终版本。”


    钱组长的神色闪躲了一下：“是吗？”


    他望着组长的眼睛，意味深长道：“我回去检查一下演示服务器的日志，看看怎么回事。”


    组长的脸上毫无惧色：“哦，那可能是小李不小心弄错了，他也是老人了，怎么会犯这种错误，我回去批评一下他。”


    “……”


    “不过你下午说的模式切换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记得我们有这个功能呢？”


    沈言非：“这个初版为了提点多加了不少超参，最后模型没用上，所以没跟您介绍过。”


    组长又露出那种欣赏的表情：“哦……哈哈，不错，不错……不愧是你啊……”


    沈言非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反胃。


    第六十六章 现实（三）


    开放日之后第一个工作日，沈言非进办公室的时候，气氛就不太对。茶水间里几个老员工正凑成一圈，他推门进去，话头齐刷刷断了。


    “早。”沈言非主动打招呼。


    “早。”张哥应了一声，端着杯子出去了。剩下几个人也陆续散了，只剩李姐在饮水机前接水，头也没抬。


    沈言非没多想，打了卡坐到工位上。电脑刚开机，赵霖的微信就弹了过来。


    赵霖：哥，听说开放日出事儿了？


    沈言非凝眉，这件事情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也没告诉任何人，那只有可能是组长说出去的……


    沈言非：组长说的？


    赵霖：嗯，组长一来就当着大家的面批评了小李哥，说他做事不认真，把你们演示的模型弄错了，多亏有你……哦组长夸了你好多呢，小李哥不服气，跟他顶了几句，就被叫进办公室，现在还没回来呢。


    沈言非正要回复，余光瞥见小李从走廊那头过来。脚步很重。路过沈言非工位的时候，他顿了一秒，什么都没说，然后径直走到自己的格子间，把包往桌上一摔。声音刺耳。


    好几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这算什么？


    沈言非心中升起一种无法言喻的荒谬感。


    中午吃饭的时候赵霖回头想叫他一起。


    整个部门，大概只有这个傻小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现在还跟自己站在一块儿的人，不知道要受到什么样的排挤了。


    沈言非摆摆手：“你先去吧，我还有点活儿没干完。”


    “哦……那我等你呗。”


    “……你先去。”


    “等你嘛！”


    “……”沈言非抬头环视了一下，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