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超级塔可
“师哥……师哥!”胳膊好像压骨折了,沈言非手抖着解开安全带,扶着周行的肩膀,在他颈项间摸到了温热的液体。
路灯微弱的光透进来,照在周行半边是血的脸上。
那一瞬间忽然耳鸣,满目鲜血,沈言非仿佛回到了数年前的那个夜晚。
满床、满地的鲜血里,抱出一个哇哇乱哭的丑娃娃,躺着一具眼珠几乎要爆裂的尸体。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妈妈是转世到了妹妹身体里从没离开过,才能咬着后槽牙撑下去,可周行,如果周行也走了,他会去哪儿?
“师哥……师哥……”眼泪啪嗒地掉,沈言非打开车门爬出来,伸手去摸手机叫救护车,却发现开不了机。
雪落了,无声无息。
“救命!救命!救命啊!”他呜咽着大喊,想去拉周行出来,注意到他双腿卡在下方又不敢用力。
沈言非抹了一把眼泪,把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周行身上。他强迫着自己不要再去回忆母亲难产而亡的那个夜晚,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
只是那痛苦如同地震,一旦爆发,他摇摇欲坠的精神便轰然倒塌,扬起遮天蔽日的砂尘,将一颗脆弱的心脏掩埋进一片渺无生机的废墟。
沈言非已经完全不知道现在应该干嘛,他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想把眼泪咽回去。
脑袋还是一片空白,他跪在地上,又打了自己一巴掌。
现在应该救人……救人……怎么救?怎么救来着?
啪地一声,又是一巴掌。
“救……救……师哥我找人来救你……我找人……找谁来着?找谁?找谁啊!”
他举起手,又一巴掌挥出去,这一次却被另一只虚弱的手攥紧在手心里。
周行半睁着一只没被鲜血模糊的眼睛复杂地看着他:“……不疼么。”
虚弱又熟悉的声音,把沈言非的神智彻底拉了回来。
“师哥我手机撞坏了,师哥你能不能够着手机?师哥你手机在那里边儿卡着,我够不着……师哥你手受伤没能动不?”他咽下眼泪,急促地呼吸。
周行没管手机,没管卡喉的气囊,没管骨折的四肢,没管这天、这地、这铺天盖地的雪、这刀子一样凛冽的风,这天旋地转又颠倒无常的世界,用尽所有的力气,问了他一句:“你喜不喜欢我?”
第三十八章 博弈(二)
周行的眼睛映着他,映着雪。
沈言非满心满眼是他,也不知是否是北风太寒冷的缘故,嘴唇僵硬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侧翻的车忽然发出嘎吱声,周行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地将他推开,那瞬间这辆还卡着周行身体的车向更深的坑里再次轰然翻倒。
周行伤的并不重,从手术室出来就进普通病房了。
沈言非吊着只胳膊,静静地靠在走廊尽头窗台,眼前的迷茫便如同窗外这茫茫大雪,模糊了远方的风景。
两人被送进医院,周大成接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过来了。
沈言非伤的不重,就没跟沈言齐说。大夫建议他住院观察几日,他想了想还是算了。
周行本来睡的普通病房,周大成一来就去找了医院领导,要给他升到干部病房,周行说什么也不去,最后没拗过他,换了间单人的,又请了两个专业护工。
周大成把周行的一切都安排妥当到了每个细枝末节。喝的水是什么温度,病床的靠背高度,房间里的湿度,摆放的鲜花是什么品种放在什么地方……
沈言非想帮忙,都被周大成婉拒了。
不是信不过他,是太担心,必须亲力亲为。
认识周大成四年,沈言非尊敬他、感谢他,甚至曾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沈言齐对自己最好的人。
直到今天才明白,那些他奉为珍宝的感情,对旁人来说,不过是工作中的一份礼貌,是走在路上望见瘸腿小猫时产生的片刻怜悯,是完满的爱中溢出杯口的几滴水。
倒也谈不上什么妒忌,只是头一次觉得自己,有点儿可怜。
冰天雪地里来往的人们步履匆匆,都包裹的严严实实。
他靠在窗边,听着旁边病房电视机里关于疫情的播报。生命如流水,在一串串冰冷的数字中,哗啦逝去。
冬天也好,疫情也好,赶快过去吧。
“言非,你怎么样?”身后传来周大成疲惫的声音。
沈言非胳膊吊着,回过身礼貌地微笑,没把大夫的医嘱跟他说:“老师,我没事儿,大夫说我可以走了,回头拆石膏再来。”
周大成扶着墙点点头:“那就好,周行开车让你受伤,你的医药费我来出。”
沈言非也没拒绝:“谢谢老师。”
周大成沉思许久,才启齿道:“还有个事儿,言非。”
沈言非看着他为难的表情说:“老师,您直说。”
周大成的声音低下来:“是这样的,周行呢,刚回国,以后还有很多路要走,他开车带你出车祸这个事儿呢,说大不大,但是说小也不小。他本来就得罪了马老师,这个事儿要是让太多人知道了就也不太好……如果你和妹妹有什么困难,及时和我说。”
老师正月里开车带学生,在凌晨出车祸,要是人尽皆知,可不是编故事的好素材?看多了这学术圈子里的人情世故,沈言非怎会不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
“有什么困难,及时和我说”,就是别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收买,要真有这种事情,周大成愿意再多付给他一些好处。
沈言非明白得不明白再明白。正因如此,才感到心寒。
在周大成心中,他沈言非从来都不属于自己人,只是一个,工具一般的利己主义者。
“放心吧老师,我不会乱说的,我也没什么困难。”沈言非说。
周大成知道他是一点就通的聪明,也没再多说什么:“周行一直在问你呢,你去看看他吧。”
沈言非这才注意到手机上好几条未读的微信。
“麻烦您跟小周老师说一下,我的伤没什么大碍,我还有点事儿就先回去了,老师您请了护工也就早点回去休息吧,陪床太辛苦了。”他礼貌地说。
周大成欣慰地点头,真心地感激:“言非啊,实在是对不住,我知道周行脾气差让你受了不少气,这回还害得你受伤,开学财务处上班,我给你加点房补,你换个开间住,离他远远的哈。”
“……好。”他的喉结滚动,声音有点颤抖着说。
微信响个不停,沈言非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回家就把手机扔到一边,洗澡去了。
他举着一只受伤的胳膊,在暖黄的浴霸灯光下看见自己腰腹肩膀和大腿上几块大片大片的淤青。
热水器有点儿问题,好半天不出热水,他一只胳膊举着冻得发抖。
沈言非无奈,只能关上水踮着脚尖检查热水器。一步步检查了加热棒和温控器,最后发现是进水阀有点不灵敏了。
一只手实在是不太好操作,他费了半天劲才把进水阀打开。
踮脚半天,小腿酸得有点抽筋,卸力的瞬间却不小心撞到水龙头开关,凉水哗地浇在了皮肤上。
本来是想洗澡解乏,没想到洗完更累了。
他倒在沙发上,鼻腔里淡淡的檀香气味,是常常在周行衣服上嗅到的味道。
手机那边微信无果后,终于是没忍住打了个视频过来。
沈言非疲惫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去拿了块毛巾把湿头发擦了擦,按下了接听。
“你怎么回去了?”手机屏幕上的周行脸上有些愠怒,但气色看着还挺好的,实则一条腿一条胳膊都吊着。
沈言非说:“我没事儿了呀,医院现在发热门诊人可多了,待着也危险。”
“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受多少伤,赶紧,麻利儿的,给、我、过、来。”周行用他棱角分明的口音学着北方话,有点儿滑稽。
沈言非嘿嘿笑了一下:“你还会说北京话了,我都能自己洗澡了,有什么问题?师哥您自己个儿好好儿养着吧,俩漂亮护工可不便宜呢。”
周行冷着脸,从手机里盯着他:“别逼我从床上爬起来去抓你。”
手机那边传来远远的护工的声音:“大夫说了您现在可不能乱动,周先生让我们看紧你了,您别为难我们。”
沈言非说:“行了师哥,真没事儿,你快休息吧,我明天去看你。”
周行不依不饶地正要开喷呢,沈言非赶紧把电话挂断了。
温热的手机盖在心口,让他有点儿喘不过气。
那个问题,他早有答案,只是答不出,也不能答。
周行有着不顾一切的底气,而他不一样。
像沈言非这样的人,所拥有的一切在周行看来微不足道的东西,都是要拼了命才够到的。
对周行来说,跨出那一步或许只是走上一条荆棘之路,而对自己来说,却是动辄一无所有、粉身碎骨的悬崖之畔。
第三十九章 摘星(一)
沈言齐出国的事情已经提上日程了,沈言非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受伤的事儿。问了大夫,自己这个石膏拆掉要大概五周,正好在她出国之前,这才放心下来。
说好了今天要去看周行,沈言非买了水果和鲜花,单手拎着去了他的单人病房。
人还未至,就听见他的病房里传来叽喳的人声,沈言非从走廊的百叶窗缝里看见,除了躺在床上的周行,床边大概围坐了七八个人。
“大成,你打电话来的时候真给我们吓死了,当场就买机票了,一夜没睡,这个臭小子真的干什么都不让人放心!那个水管坑,那么老大一个,都能掉下去的?”
“大年三十半夜突然开了20多个小时的车来北京,我当时就怀疑他精神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我说大成,你们这里青年教师是不是考核压力挺大的,把他脑子搞坏了?”
“大功,你也少说两句,周行受伤也不是自己想的呀……”
“你别劝,我今天就要骂死他……”
沈言非听出来了,是周行的爸爸妈妈还有姑姑全家都来了。他从缝隙里看见周行的家人们围坐在一起数落他,只有周行一个人生无可恋地靠在床头挨骂。
自己的到来有些格格不入,沈言非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沈言非一回头,看见了林吉:“在这儿干嘛呢?进去啊。”
沈言非跟他打了个招呼,就被他一块儿拉了进去。
周行挨骂时死水一样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周大成也在里面,看见沈言非也微笑着点点头。
林吉赶时间谈生意,把礼物放下就走了,沈言非打完一圈招呼就被周爸周妈拉过去一顿抱歉。
“没事儿的叔叔阿姨,我真没事儿……”
周行枕着另一只还齐全的胳膊,一边看着沈言非应付他的父母和亲戚们,一边转着脑袋在想个什么办法把这满屋子的人支走。
周爸实在是太能聊,又侃了一个小时,周行实在是忍不住了:“老周,你嘴皮子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