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周行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他一块儿坐回了沙发上：“这段时间没问过你，弄得怎么样了？”


    沈言非皱眉：“你上次说考虑简单的正则项，我尝试了很多，还就那个最简单的拉普拉斯正则方式最有效，但是这个操作太简单了，效果也不是特别的好，感觉可能赶不上cvpr了……”


    周行托着下巴听，头发半干蒸着水汽：“前段时间你拖了太多进度了，这效果太差了，就这么一点儿小提升，说不定还是你编译环境导致的波动。”


    沈言非有点儿失落地垂下眼光，周行看着ppt沉思，二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中。


    他余光瞥见他眼里的红血丝，忍不住问：“你最近去哪儿了？这么累？”


    周行正皱着眉头思考，思绪被他的问句打断：“什么？”


    沈言非有点儿不好意思：“……你这几天不在，马老师找你了。”


    周行哼了一下：“他找我能有什么好事？是不是说青椒*要中期考核？”


    沈言非：“你准备了？”


    周行抬抬下巴，指了一指他的ppt：“喏。”


    沈言非一愣，才反应过来：“那我现在没做出来，你岂不是啥都没有？”


    他点头：“是啊。”


    真是天降大任，沈言非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实在没想到周行居然这么看得起他。


    虽然很多地方他和周行不对付，但在学术上，周行从没吝啬过自己的idea。他是一位水平极高的老师，这点沈言非从没怀疑过。


    转念想到自己最后还是没搞出来，对自己忽然有那么点儿失望。


    沈言非的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周行看他耷拉着眉毛的可怜样子，觉得十分有趣：“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方才那一点内疚被在他的挑衅之下烟消云散，沈言非抬头：“我可告诉你，我现在骨头硬的很，你要是再敢骂我，我绝对会骂回去的！”


    周行抱着胳膊，抬起戏谑的唇角：“哦？有钱了之后腰杆儿都硬了？”


    沈言非眉头一凛：“干嘛？你想试试？”


    周行试试就试试：“你真够没用的。”


    “你！”沈言非气的要死，想寻找当年骂朱博裕那个状态，却发现周行这个人完全没有弱点，你你你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才没用！！”


    周行噗嗤一下笑出声，漆黑的双眼鲜有地带出弧度，如同积雪消融，落入寂静的深潭，晕开浅浅的涟漪。


    沈言非移不开眼，脸颊通红，不知是羞是恼。


    周行笑够了，又看向他的ppt：“其实也不是不能写。”


    沈言非：“效果这么差也能写？你不是不让灌水吗？”


    “我问你，怎么样才是一篇好的学术论文？”周行看他的眼睛。


    沈言非想了想：“新问题、新数据、新方法？”


    周行往后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疲惫更深了一些：“这世上有那么多科学家，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做出影响力非常大的工作。事实上，只要你能给到别人一些启发，这就是一篇好的工作。至于你说的这三点，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如果奉为做学问的信条，就会变成水文大王。”


    沈言非耐心地听他说话。


    “这个正则项是你的结论，但是你得出它的过程做了很多实验与推导。”周行说，“去年的最佳论文候选就有一篇做风格迁移的，做法非常非常简单，只是在激活图上加了一个sigmoid函数而已，但他得出结论的过程非常完备，从信息熵的角度做了完全不一样的探索，引用也很高。”


    沈言非想起来了，拍脑袋道：“我看过那篇！”


    周行点头：“行，写去吧，提前一天把初稿发给我。”


    沈言非又惊又喜：“你要给我改？”


    周行起身伸了个懒腰：“我怎么也是你的二作，总得看下你写的什么吧？”


    二作……沈言非楞了一下：“你、你要挂名？”


    周行：“怎么，你不是在我的实验基础上做的吗，带个我怎么了？”


    沈言非心里是被认可的喜悦：“不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我是没想到你愿……”


    “我要睡觉了。”周行打断他，“写快点儿，你现在实验很弱，文章需要多改几版。”


    “嗯！”沈言非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大概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周行认可，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手足无措半天，最后紧紧地抱了他一下。


    周行吓一跳：“你干嘛？！”


    沈言非放开他：“我简直想亲你一口！”


    周行老脸微热，把他推到一边，看傻子似的看他，回屋关门卧床一气呵成。合眼之前的心跳莫名的快，几天的疲惫一扫而光。


    一对虎牙，两只梨涡，到周行的梦里放肆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青椒：青年教师


    第十七章 赔本买卖（一）


    截稿日前的智信所气氛沉重，少了很多叽喳的聊天声，多的是键盘敲击的脆响。


    沈言非揉着眼睛从显示器上移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最后几天才刚开始写论文的不多，一层楼的灯光灭了大半，只剩他头顶上的这一盏。


    方法部分卡着一个公式的形式有争议，要是能问问周行就好了，不过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家见周公了。


    沈言非伸着懒腰起身想去倒杯水，惊讶地看见对面办公室里的灯还透亮，周行就端方地坐在电脑面前，挺拔的鼻梁上鲜见地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眉头锁着，键盘敲得飞快。


    他握着水杯走到他身边坐下，看向他的两块屏幕。


    “这是你的智能医疗项目？”沈言非问。


    “嗯。”周行的目光转了一下，“给我也倒杯。”


    沈言非拿起他的杯子也出去接了一杯：“你这段时间都在忙这个？”


    周行停下手中的动作，喝了口水，长舒口气道：“采需求。”


    “在医院？”沈言非想了想，“合着你天天在医院体验生活呢？”


    “每天晚上都和不一样的大夫吃饭。”周行捏了捏眉心，“林吉找不着人，只能我自己上。”


    “我可以……”


    “你可以个屁。”周行打断他，“文章写完了吗？”


    “哦！有个问题要问你呢。”沈言非回到工位给他分享了一下overleaf*链接，然后又坐了回来。


    智信大楼只有这一层还亮着，周行刚干完自己的活儿，又打开沈言非的论文，扫了一眼就皱眉：“我早就想说了，你写文章不要老是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要写诗，不要写长句，不要写这么多定语，你写的是学术论文，不是百年孤独啊。”


    “哦……”


    周行往下翻到参考文献：“不是，这些文献跟你的研究有一分钱关系吗？为什么要引他们？”


    沈言非：“圈里大佬呀，我的稿子很有可能就会分到他们手里，引一下加点儿印象分。”


    “……”周行震惊地看他，然后把这些莫名其妙的参考文献全删了，严肃道，“科研最重要的就是求真。我要看见你再搞这些有的没的，你不用跟我干了。”


    “哦……”


    周行认真起来，一段话一百个词儿能跳出来十几个毛病，沈言非开始听着还算认真，越听越想老和尚念昏睡咒似的，瞌睡大的能砸死人。


    “……这些符号使用要成体系，不能东一个西一个……”周行余光瞥见他开一半和一半的眼睛，“听见没有？”


    沈言非的心思早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趴在桌上，手里玩儿他桌上的猫咪小摆件：“嗯……这是什么猫？这是手工雕的吗，好可爱啊。”


    “我小时候养的一只金吉拉，已经死了……你不要转移注意力啊，听见没有！”周行差点儿被他带跑。


    沈言非混混沌沌地点点头，放下小摆件儿，又撑着脑袋转向他的屏幕，眼皮耷拉着：“符号要成体系，知道了。”


    周行算是看出来了，他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干脆懒得理他了，直接上手改起来。


    万籁俱寂，暖黄的台灯在沈言非垂落的睫毛下透出一片阴影，只有键盘与平稳绵长的呼吸交响。


    这是周行二十多年的求学生涯中第一次熬夜。


    只有赶在截稿之前把需求做完，让沈言非截稿之后接手，才能按照之前周行的规划，让他在两个截稿日之间做完这个项目。否则一拖再拖，又会影响到他下一次论文的进度。


    身边的人原本睡得香甜，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叫他打了个哆嗦，流下两行清水鼻涕。


    “……”周行的手指顿了顿，望了他几分钟。


    最后看他丝毫没有醒过来的样子，最后自己起身关紧了窗户，然后脱下外套披在他肩膀上。


    没了外套的周行冷得发抖，自己去倒了杯热水暖手，然后越想越生气。


    自己在这儿加班工作，分明都是为了这个家伙，没让他端茶送水就不错了，怎么他倒好，在这儿睡得这么香，还把自己的外套给骗走了？


    周行边改文章边想，被骗走的何止是外套，还有钱！论文奖励是他掏钱发的，平时打车什么的公务出差也是他掏钱发的，来这儿工作了几个月，一点儿存款全赔进去就算了，还跑回去找爸妈要钱给他发奖学金！惊得周爸周妈以为他是不是搞传销去了。


    问题是在他身上投资了这么一大笔钱，最后这实验也完全没达到他的理想结果，自己还得又花时间在这儿熬夜帮他改。


    周行气得敲键盘的声音大了一倍，但是沈言非睡得死沉，完全不为所动。


    最后沈言非是在同学们的脚步与谈话声之中醒来的。


    胳膊被自己枕麻了，稍微动了一下就又酸又痛，疼得直叫：“嘶”


    身体一动，肩上的外套就滑落下来了。


    周行见他醒了，把外套拿回来，自己穿上了。


    沈言非揉着眼睛问：“师哥，你一夜没睡？”


    周行没回答，但是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告诉了他答案。


    “仔细看我的批注，一句一句改，你这文章问题太多了，还得再多改几遍。你回去洗漱一下就过来坐我这儿改吧，把门关上，省的这个主任那个主任的又来找你干闲事。”周行把凉了的水一口喝完，然后就起身往外走。


    “哎你……”沈言非话还没问完，周行替他关上了门，已经进了电梯，没了影子。


    他坐在周行的位置上，看着overleaf上密密麻麻的评论，大到段落的组织，小到介词的用法，几乎比他的正文写的都要多。


    沈言非心头暖热，鼻腔也酸酸的。研究生念了三年，周大成几乎是给不了任何指导，组里也没有师兄师姐带他，各个组之间利益关联，都不肯指点太多，他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摸索着往前走。他顾不上回家洗漱，将周行的批注一条一条抄在自己的本子上。


    沈言非屁股都没挪窝儿地在这儿一直又改到了晚上，感觉文章焕然一新。心里八分满意，回家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的蛋糕店，想起自己上次吃了周行一个小蛋糕的事儿来，就走了进去。


    小小的柴犬蛋糕，价格却不低，沈言非问：“你们上次送这个蛋糕的活动还有吗？”


    店员眨了眨眼睛，没听明白：“我们没有送过蛋糕的活动呀。”


    沈言非一愣，也就是说，上次的蛋糕不是周行买东西送的，是他特意买给自己的？特意买的就特意买的呗，还不好意思了？真是别扭又幼稚。


    看见橱窗里还有一只猫咪蛋糕，他问：“这是什么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