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山河图内的灵气依旧静谧地流淌，微凉的晨曦或者是画中世界模拟出的某种柔光，静静地洒在这一片狼藉的草地上。


    江君醒来时，只觉得脑袋被塞进了秤砣，还是生锈了的那种。他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本能地想伸个懒腰，却在牵动腰腹肌肉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不仅是肌肉酸痛。


    他的指缝里、指甲盖处，甚至大腿内侧，都残留着某种干涸后的、暗红色的痕迹。那种触感太真实，真实到让他那个即便是在最危险的秘境里也能保持转速的大脑，在停滞了三秒后，轰然炸开。


    他记起来了。


    粉色的毒雾、失控的呼吸、那个冰冷却又带火的脊背，还有自己撕开对方衣襟的手。


    江君僵硬地转过头，视线落在离自己不足三步远的塌上。


    穆风正躺在那儿。


    这位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大少爷，此时正侧着身子熟睡。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上还有一处被咬破后凝固的血痂，最刺眼的是，那双露在薄被外的修长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指痕清晰可见。


    那是江君自己留下的。


    江君从地上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被收拾得还算干净、却明显透着股事后气息的地面，满脑子只剩下了三个硕大且烫金的大字：


    死定了。


    江君是在市井中摸爬滚打长大的，他平时最擅长的，就是判断风险。而在他的评估里，得罪了那些世家子弟，最多是被追杀三条街；但得罪了穆风，还是这种……直接把人强行办了的得罪法，他觉得自己已经可以直接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自己埋了。


    更别提，穆风此时身上还带着伤。


    他记得自己最后好像还发了疯似的去摸对方的后背……


    江君原本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意此时彻底碎了一地，他有些无措地抓了抓自己凌乱的头发，心里第一次泛起了一种名为心虚的情绪。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他从没想过，要把一个他其实并不讨厌、甚至交心相待的人，弄成这副破碎的样子。


    穆风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此时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然有种脆弱的错觉。


    “完了，江君，你这回是真变畜生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趁着穆风没醒，赶紧溜出山河图，远走高飞，从此浪迹天涯。


    二，老老实实待在这，等着穆风醒过来，然后迎接对方那柄绝对会毫不犹豫刺向他心口的冷剑。


    江君盯着穆风的侧脸看了很久。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毫不犹豫的选第一条。


    可现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起在洗髓时，穆风紧紧搂住他腰的手；想起在那粉雾中，穆风虽然眼神冷硬，却还是炼了丹药塞进他嘴里。


    “啧。”


    江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还有些颤抖的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他没跑，反而往塌边挪了挪。


    他看见穆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江君那股子心思此时全变成了小心翼翼，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碰一下穆风的眉头，想抚平那道皱痕。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硬生生地缩了回来。


    他怕穆风一睁眼，看见他这只禽兽还在跟前摸他，会直接气得当场走火入魔。


    “穆风？”他试探性地、极其轻微地唤了一声。


    塌上的人没有回应。


    江君轻叹了一口气，他默默地运转起体内那股因为昨晚的意外而变得异常充盈且精纯的灵力，试图将指尖揉搓出一团温和的温养气息，隔空输送进穆风的体内。


    就在那股灵力刚刚接触到穆风身体的瞬间，塌上的人指尖猛地颤了一下。


    江君屏住呼吸，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临战状态不，是领死状态。


    穆风的眼睫颤动了几下，随后，那双透着冷意的丹凤眼，缓缓睁开了。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江君脸上那点残留的尴尬和心虚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这么直愣愣地撞进了穆风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视线里。


    “醒了？”江君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那是他这辈子最没出息的一次开口。


    穆风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江君，眼神清亮得可怕，没有江君预想中的歇斯底里，也没有那种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狰狞。


    但他越是这样，江君心里就越发毛。


    穆风缓缓地坐起身，薄被顺着他光洁的肩膀滑落，露出了颈侧那个被江君咬出来的、清晰的齿痕。


    “江君。”穆风开口了，声音嘶哑，却稳得让人心惊，“爽了吗？”


    江君：“……”


    他已经想好自己的108种死法了。


    穆风没急着动手。


    他慢条斯理地从榻上站起身，动作间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但那股锐利的威压，已经密不透风地笼罩了过来。


    “锵”


    剑鸣清亮，甚至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穆风手中的长剑冷冰冰地抵在了江君的颈侧。剑刃极薄，紧贴着江君刚才还因为心虚而剧烈跳动的颈动脉，在那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江君没躲，甚至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他甚至在想，若是这一剑下去能让穆风顺了气，倒也值了。


    “江君，你准备好受死了？”穆风开口，语调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个既定的判决。


    “准备好了。”江君看着他，桃花眼里那股漫不经心的笑意早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我的错，要杀要剐，我绝不还手。”


    穆风的眼神动了动，手中长剑顺着他的锁骨缓缓下滑。


    剑尖隔着那层残破的白衣，最后死死抵在了江君的心口处。只要穆风手腕稍稍用力，那颗此时为他跳动得极其剧烈的心脏，就会瞬间被搅碎。


    “当真不还手？”穆风微微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你修为比我高，若你求生，我未必留得住你。”


    “不求生。”江君苦笑一声，“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捡回来的。”


    穆风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杀不了男主，但是不妨碍他逗逗江君。


    “那好。”穆风的手很稳，剑尖又往里递了一分，“既然你认账，那我现在问你，从现在起，你是不是随我处置？”


    江君点头，喉结滑动：“对。”


    “我说的话，你是不是无条件服从？”


    “对。”


    “哪怕我让你现在就散了这一身修为，去当个凡人，你也认？”


    听到这话，江君蓦然抬头，对上穆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修行是他的命，是他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唯一指望，他不怕死在穆风剑下，但是怕狼狈的活着。


    可看着穆风身上那些惨烈的痕迹，他闭了闭眼，牙关紧咬：“认。”


    穆风冷哼一声，那抹冷笑在他脸上稍纵即逝，他微微俯下身，两人之间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药香味再次勾缠在一起。


    “那江君这条命，以后是不是就是穆风的了？”


    江君深吸一口气：“对，只要你要，就是你的。”


    “行。”


    穆风听罢，竟然出乎江君意料地收了剑。


    “锵”的一声，长剑入鞘。


    他站直了身体，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襟，静静看着跌坐在地上的江君，语速平缓地吐出最后一句判决：


    “既然你的命是我的，那你以后也就是我的人了，无论生前身后，明白了吗？”


    江君一下子懵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卡了壳，一片空白。


    什么叫我是你的了。


    他愣愣地抬头看着穆风。


    在他的预想里，穆风可能会捅他三剑，可能会最后心软扇他一巴掌，也可能会让他发下什么血誓永不相见。可他万万没想到，穆风会说自己是他的人。


    “你……刚才说什么？”江君难得露出一副有些呆滞的蠢相。


    穆风垂下眼帘，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怎么，江君你刚说出口的话，这就想反悔了？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自然也是我的。以后我让你往东，你便不能往西，我让你杀人，你便不能救人，我让你拔剑，你便不能归鞘。”


    江君：“……”


    “明白了吗，江、属、下？”穆风等不到回答，眉头微微一挑，眼神冷了下来，他伸出微凉的手指，在江君僵硬的脸颊上拍了拍。


    但凡江君敢说一个不字，他保证江君马上身首异处，剧情重置一次，他就杀他一次。


    江君不知为何背后一凉，他咽了口口水，还没从劫后余生中回过神来，只是傻傻地看着穆风，半晌，才喉咙发干地应了一声：


    “……明白了。”


    穆风对于江君那近乎迟钝的反应，既感到意料之中的烦躁，又有一种莫名的、想把这人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全是浆糊的冲动。


    他重新躺回榻上，由于腰部的酸软和背后伤口的拉扯，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江君，过来。”穆风闭着眼，声音透着股不耐烦的冷。


    江君此时倒是听话得紧，活像只做了错事的大型犬，连滚带爬地凑到榻边。他看着穆风那截因为侧卧而显得愈发清癯劲瘦的腰身，手在此时竟有些无处安放。


    “揉。”穆风下达了指令。


    江君屏住呼吸，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那片温润却又布满他昨天留下痕迹的皮肤时，指头忍不住颤了颤。


    他小心的避开烫伤，手掌贴上去，温热的掌心覆住那块酸痛的软肉，灵力顺着指尖透进肌理。


    江君的眼神不自觉地暗了暗。


    他的视线落在穆风的腰线上，脑海中那些被他反复按压在潜意识里的画面，又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涌上来。昨天，也是这双手，死死地扣在这个地方，感受着这截腰肢在他怀里从僵硬到战栗，最后化作一滩水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穆风察觉到对方手上的力道突然重了一瞬，那股透过皮肤传来的热度让他眉头一皱。


    江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收敛了心神，可他那股子藏在骨子里的试探劲儿又忍不住冒了头。


    他一边小心地控制着灵力，一边半真半假地低声问了一句：“穆风，你刚才说……我是你的人，这意思，是让我以后当你的小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