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明夷。”巫崇云喊她,语调带着些急促。


    卫明夷凝视着巫崇云的面庞:“嗯?”


    一点红晕攀爬,点染着白皙的皮肤,那红晕无穷尽似的,攀上眉眼面颊还不够,滚荡的热浪还要从交领向下溢。巫崇云屏息,她轻轻地说:“我想你。”


    卫明夷眼皮子一跳,一股雀跃被点燃,霎时间便化作一团情火燃烧周身。她直勾勾地望着巫崇云,啊一声后问:“师尊,谁教你的呀。”


    巫崇云眼波如秋水清漾,她道:“你怎么不说?”


    卫明夷盈盈一笑,道:“朝思暮想。”她抬手一指云中的缺月,“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1


    第119章


    虽得到言语上的片刻温存,但卫明夷知道,她想要的不仅是这些。


    不够,远远不够,她需要完成她的任务将净域的土地都回收了。


    巫崇云的身影慢慢地化散,卫明夷抬眸看向那一轮云中月,她起身,化作了一道遁光继续前行,将那半塌陷的山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天演山、云中境都遵守了和冲渊宗的约定,将凡人以及金丹以下的道人留在冲渊宗地界,余下的尽数奔赴荒域。没了障碍物的土地回收起来不费劲,至于途中遇到的邪祟、神裔,卫明夷更是秉持着涤荡乾坤的正念,将它们尽数扫除。


    约莫半载后,卫明夷面板中的那幅净域地图已经点亮了大半,唯有灵山的地界大半残缺。灵山的道人们还在争执,竭尽一切力量去维持那藏有生民的身外天。可不管她们愿不愿意,卫明夷都是要见到结果的。


    抵达了灵山后,卫明夷一边回收一边向着内围深入,在那一位的力量下,灵山同样是一片残破的地陆。原先的平原此刻已化作了波涛汹涌的海域,万顷汪洋翻覆,仿佛天底下的江流都汇聚到了此处。卫明夷负手立在半空中,放眼看向了天尽头,隐约能看到一片簇拥起来的水中山峰,而山峰中半坍塌的道宫错落,俨然是灵山的故地。也是在那一处,图中出现了许久不曾遇到的障碍物,表明有三重境的道人在此。


    卫明夷轻哂,她眸光一冷,抬手拍向了那水域。顿时一道浪潮掀起,宛如一道银白的线,朝着前方扑去。


    灵山的道人在这半年里,在故地上弄出了新的栖身之地,可谁都知道不会长久。然而等到那狂澜扑来时,道人们还是吃了一惊。她们与邪祟、神裔都厮杀过,但眼下所来之敌的气机,与那些存在并不相同。还在的灵山三重境道人将牌符一催,稳固了阵法,自身则化作一道遁光掠了出去。她看到了衣袂飘扬的卫明夷,冷着脸道:“阁下这是何意?”


    卫明夷早就想一巴掌拍向灵山了,师尊昔日所受之苦她都牢牢地记着,师尊不想报复,她却是要出了那口恶气,可惜不等她动手,灵山便在天地翻覆中崩塌了。她的视线从浪潮上收回,转眸凝视着灵山的道人。她道:“身外天微尘成劫,洞天都已经说了无力维持。诸位道友身死倒是无妨,但是要整个灵山的生灵与你们陪葬,我却是不允。”


    灵山道人眉头一皱,真人们的身外天无法维持的事,已成了她们心中的一根尖刺。只是她们跟另外两家不同,想尽可能地延续一段时间。的确有誓约在,可要是落到冲渊宗手中,根本不待冲渊宗做什么,人心就会被彻底拨动,到了最后都是谁的人,就难说了。“我们已设法解决此事。”灵山道人面无表情道。


    卫明夷一挑眉,道:“洞天都做不到的事情,你们能做到吗?要是那么轻易就解决,为何灵山四野还是荒气无边?”


    灵山道人眸光幽邃:“那你们为什么能做到?”一开始她们以为是冲渊宗背后的洞天,可等月无缺露脸后,隐约有些不确定了。月无缺只修至纯至净的剑道,她可以杀戮世家道人,但无法落在那几乎完美无瑕的禁阵。


    卫明夷微微一笑道:“那当然是因为我得天命眷顾,我为天地发声。”灵山道人没第一时间出手,她倒也不好做什么。这些人都是可以投到荒域中的力量,死在净域、死在自相残杀中实在是可惜。她一拂袖,又说,“道友不愿去十方天宫也可以,灵山地界,照样能够安置人。”


    灵山道人眼皮子一跳,不觉得卫明夷有这么好说话。她心中一凛,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脱出了她们的掌控。


    卫明夷也不理会她,放完话后直接绕过了这片地界。灵山还有许多的州城,那儿的道人不是死了,就是被送到了荒域或者聚集到了灵山脚下,将它们回收,不费吹灰之力。不需要多久,整个灵山都会成为她的囊中物。


    灵山中。


    留在此地的只有三个长老。


    “她既然来了,达成目的前不会走的。”


    “三重境了啊,这才多少年,乌见禅倒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儿。”


    “云中境与天演山已将生灵送去那边,我们呢,是不是该做出抉择了?”


    “一旦送出,便再无归来日。灵山数千年基业,难道要败于我等之手么?”


    “可用尽手段,也只能拖延,破散是终点。一旦生灵俱灭,我族基业不也是尽毁么?”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质问的道人霍然站起身,她看着树下定坐的头发半白的道人,又吐出一口浊气,说,“给她们吧。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百万生灵毁于一夕。”


    话音落下,一片沉默。


    许久后,那坚持不肯同冲渊宗定下契约的道人道:“我战殁后,你们好好安置那些生灵。道册已毁了许多,可好在衡姐提前拓印了副册送到那边,我灵山道统当不至于彻底断绝。”


    “姐?”另外两人神色微变。


    “我生在灵山,当死在灵山。”道人眸色幽沉,她的道途与灵山一切紧紧纠缠,她是那些秩序的一部分,已无法背弃。


    ……


    将灵山余下的州城回收后,卫明夷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了灵山之外。她感知着四面的灵机,双眸中神光一闪,望向了来人。


    是张陌生的面庞。


    卫明夷问道:“诸位已做出决定了么?”


    灵山道人道:“来请教高明。”说着,她一抬手,一道剑芒霎时间腾跃而出,洒下漫天的银芒。


    卫明夷眉头紧紧皱起,她理解不了灵山道人的“高义”。道不同,立场也不同,灵山道人为天序做出的奉献,对她来说无疑是一种可笑而荒谬的自我感动。卫明夷也没再多说什么,对方既已亮剑,她也没有退缩之理。抬手朝着水面一拍,顿时掀起无数浪潮。风风雨雨,俱是她手中之法,一弹指便有无数墨剑从水珠中荡出,向着那些剑芒激射而去。


    心念一转,雷云凝聚,雷霆在厚重的云层中腾跃穿梭,隆隆声响中,一片紫色的激电在流窜。卫明夷也不顾惜自己的法力,运用的招式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致,铺天盖地的,似是天地牢笼。身后太极图腾跃而出,但凡斩来的剑芒,一一磨削。她不知道灵山的道人为何不使用法器,但她不会在此刻讲究什么,该用圣人立言的时候,她直接伸手一拿,将圣人的至言催动。


    一道虹光似的剑芒腾跃而来,几乎要将天阙斩成两半,卫明夷也只是不紧不慢的,让法器将那剑意撕扯掉了大半,至于余下的,阴阳磨盘一荡,便彻底将其撕扯得粉碎。她伸手向下一按,无数雷霆霎那向下灌落,水面上也浮现了一道道阵纹,形成了一个困阵。


    “天规地矩?”灵山道人神色微微一变。天规地矩是灵山的道宝,能演化天地之奥妙,这一道宝是取法于天地而成,只是撬动了那股高渺的力量为我所用。但卫明夷修持的道法,则是自身之力。天之相、地之相、人之相……大道在其中。她将法力一运,顿时催起了剑气,此为“天星如雨”之式,无尽剑芒气意相连,分则落如雨,聚则成一剑。


    卫明夷看着灵山道人,此方天地都已经被她禁锁,得到了圣人立言之助,她的力量堪比元婴巅峰,敌手休想从中逃出去。面对道人使出来的无穷尽的剑芒,卫明夷眸光微微暗沉,引来的雷霆与之相碰撞,爆响中剑气破散不少,可那剑势没减弱分毫。卫明夷心思一转,抬手便是一道“一画开天”,此式分天地、理阴阳,将剑式中的“一气”坏去,便不成威胁。


    轰隆一声爆响,周围山峰早已经破碎,只余下水潮在法力的冲击下剧烈翻涌起来。一画开天破开剑意后,天地裂解一转,撕扯万物。灵山道人与剑芒气意相连,察觉到那股磨削之力已经抵达了自身,她不得不将那股力量从身上排出去。可卫明夷哪里给她机会?九宫困住一锁,霎时间截住道人的剑光,而道印翻动,遮天蔽日,九字道印接二连三地打中了道人的躯壳,带着她往后急退,一直砸到灵山禁阵上。


    里头的道人几乎忍不住要出手,但被另一人伸手一按。


    那人神色黯然地摇了摇头,就像她们当初没能成功阻拦乌危衡一样,最终只得独自吞下这样的果。


    “我们……与冲渊宗立契,道友说的可安置在灵山,是否作数?”


    卫明夷一拂袖,她冷淡地嗯了一声。


    在灵山的道人做出抉择后,图上最后残缺的一块彻底补全。


    她隐约察觉到了一股变化,下意识看向金手指上头的“麒麟”脑袋,太一的神意只是暂借麒麟之外向,到了净域土地回收后,麒麟形貌消失了,变作了一个太极图案。


    “你恢复力量了?能对付开天骨了。”卫明夷戳了戳太一,与它沟通。


    “不能。”太一回复,又催促卫明夷说,“你快去荒域取到无垢天书。”


    卫明夷:“……”


    她转身看向了荒域方向,不用小麒麟说什么,她都要过去的。


    在卫明夷回收净域土地的时候,冲渊宗中一众则是根据卫明夷留下的消息,前去解决邪祟和躲藏的神裔。每隔几座城,就有一处有护山大阵,可供道人落脚,故而清理起来,远比在荒域抵御邪潮的道人轻松,不论功行如何都能参与到其中。在清理邪祟时,又有许许多多的势力归附了冲渊宗,其中一部分是世家的附属小族,还有一部分则是新成立的宗派有人得到了道典,就有开山立宗之念,希冀这残破的九州能够恢复过去道法丛生的辉煌。


    这些势力归附后,卫明夷的天赋点一下子到了一千多点,这意味着三我归一入洞天,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


    荒域那边。


    卫明夷也用资历点升级了重要驻地中的灵脉,将它们点到了天阶。入驻的元婴道人越来越多,贫瘠的黄阶、玄阶灵脉不足以供养那些道人,总不能让人都挤到无生陆那边去。


    洞天真人仍旧与神裔僵持,但因巫崇云并未卷入战斗中,得以在各处巡游。她毕竟是洞天,在她的手下,神裔的元婴根本讨不到好处,许多来不及遁逃的都被打回了洗身池中。那道横亘在净域与荒域之间的壁障早已经消失了,然而神裔并未取得想要的战果。


    “那边的人将罪裔们都藏在洞天中,可主上那道微尘无量,足以让洞天破碎。那些灵性理当复归,成为主上的一部分,可至今未见动静。难道又是冲渊宗的道人在插手?”


    “冲渊宗那人已成就洞天,然而之前未对我们出手,没被道法牵制在其中。她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麻烦,姐妹们复归洗身池,再想要出来,得付出不小的代价。得设法将她解决。”


    “非洞天无以抗衡洞天,我等需要阻拦那些人,无法抽身。这些世家道人遵守着所谓的‘定数’,可终归是无用,让两个人突破了那道界限。”


    神裔洞天暂时施展不出对付巫崇云的手段,只得求助于入定的神君。


    九歌低着头,轻声地问讯:“此人于我等有诸多妨碍,不知神君可有解决之法?”


    神君睁眼,眸中布满了金红色的光泽,没有嫌弃神裔的无用,声音空灵而冷清,像是从亘古传来的天地之音。道:“不够。”


    九歌眼皮子跳了跳。


    她知道是什么不够。


    神裔的计划是让整个九州化作荒土,当所有人被混沌吞没,化作了邪祟时,那曾经来自于神君的灵性便会回到原处,使得神君复苏。头一回荒变时候,她们取到了半数灵性,但之后净域那边有了防备,这次看似混沌更为深入,可实际上归来的灵性力量极少。


    神君还是在这时醒来了,但并非完美之态。


    九歌叹息了一声:“明白了。”


    灵性从哪里得到补充呢?除了那些净域中的生民,便只有她们这些诞生于神君骨血中的神裔身上有。她知道自己这一族群迟早要归向神君的怀抱,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看了洗身池一眼,她旋即收回了视线。她一抬手,掌中出现了一枚果实似的存在。此物为“明心果实”,能保净域那边投靠过来的道人心智不堕,让他们成为神裔的助力。


    可现在,该知道的已经知道的,能学的也都尽数学来。九歌眸中的寒光一闪,她蓦地一握拳,收紧了力道。那颗果实在她的掌心爆裂,汁液四溅。几乎同一瞬间,那心甘情愿做神裔马前卒的堕落道人,脸色霎时间一变。原本还思维清晰,但数息之间便丧失了神智,只能跟邪祟一般发出呜呜哇哇的诡异叫声,甚至连斗战都变得僵硬和迟滞。


    “怎么回事?”堡垒处驻守的道人惊了一惊,她们察觉到那堕落道人邪祟化了,而攻袭的力量也因失去了脑子变得微弱。


    “都是报应。”道人冷冷一笑,提剑就杀。


    九歌知道那些投靠来的道人会因失去智识变得更为虚弱没用,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如果能够换来神君出手镇压巫崇云,那这一代价,在她看来是完全值得的。


    自那些道人身上溢出来的灵性如同萤火般聚拢在神君的周身,神裔知道需要一段过程消化,便没去管。数月后,神君抬起手来轻轻地一推。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虚空中的某种存在被她撬动,很快便滚动着飘了出去。


    巫崇云在一道裂口镇守,才解决一个神裔,她的内心深处忽地浮现了某种警兆,眼皮子一跳,可不等她反应,周边的景象便如流水般趟过,她所熟悉的一切都退却了,只余下一种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道道如浪潮般碾来的伟力。巫崇云猜测是神裔那边的某种手段,可既然没能让她在一瞬间消亡,便意味着这股力量有缺隙,她是有机会从中逃离出去的。


    冲渊宗中。


    卫明夷迫不及待想要去荒域中,但她忍下了那股迫切,而是回到了洞中一日中清坐,想要将法力修到真正的圆满,到时候她就可以伸手一推,轻松迈过那道关隘。在洞中一日中静坐了三个月后,她倏地感知到了什么,猛地从入定中醒了过来。她伸手取出了符印,将神意一转投入了留章书中,可原本存在着的灼灼生光的师尊名印忽然间消失了!


    留章书中名印不能被抹去,要么是身亡,要么是被困在某个连留章书都无法触及的空间里,卫明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起来。她从冲渊宗中遁出,直接借着传送阵回到了仰春台。除却修行的还留在冲渊宗,余下的都散了出去,不是在净域清理荒土,便是在荒域这边斗战。


    “掌教,师尊的名印消失了!”卫明夷找到了宿玄镜。


    宿玄镜的脸色瞬间冷凝起来,她深呼吸一口气,道:“洞天殒身,动静不会小,可荒域之中未曾有大变数,一定活着。”


    “我知道师尊活着,她会被困在哪里?”卫明夷内心难免焦躁动荡。


    “非洞天之力无以至此。”宿玄镜凝眸看卫明夷,怕她一下子冲到荒域深处去,又道,“一日能借一年,你”


    “我无心入定,师尊每去一地,便有传书。”卫明夷专注地看向宿玄镜,“最后一处,是哪里?”巫崇云的消息她入定前都看了,但在修行中,却无法顾及外物。名印消失得彻底,无法找到留痕。


    宿玄镜叹息,她定定地望着卫明夷片刻,说:“涵虚关。”那处因古时一个宗派得名,岁月变迁,除去一高耸的石碑,什么都没有留下。


    卫明夷用力一点头:“我明白了。”


    宿玄镜又问:“去哪儿?”


    卫明夷沉默一瞬,道:“洞中一日。”洞天真人消失,她们不可能不管,而神裔当然也能猜到这一点。此去涵虚关,道中必有埋伏,她借圣人立言可使道行暂时拔高,但没到那条界限,便意味着差距是能够靠着各种手段抹平的。她不能没救出师尊,而自己失陷在里头。


    “如果是神裔手段,早拿出来了,是里头那位动了吗?”卫明夷提上了小麒麟,冷静地询问。


    “是‘离间诸空’之法,将人逐入到一片虚空中。因人与那虚空相斥,时时刻刻都会有虚空之力压来,除非是从中出来,或者演化虚空,为自身所用,不然迟早要变成虚空中的一粒尘埃。”小麒麟回答道。


    卫明夷心中一紧,她问:“师尊能坚持多久?”


    小麒麟一点不急:“她的道法跟你殊途同归,以‘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为立道根本,最是不怕虚空倾轧,或许还能从中得到些好处。”想了想,还说,“你是我用神力重塑的,但你师尊是天生的修道种子。”


    卫明夷听了小麒麟的话,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如果说那处有极大的危险,那她怕是等不了成就洞天,就算是九死一生那也得去闯一闯。


    荒域深处。


    神裔道人聚集在一处,将视线放向了涵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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