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你的对手是我。”巫崇云注视着前方的人。


    陈道人心中衔恨,她怒瞪着巫崇云,在知道对方是琴修的时候,她还祭出了一枚“息音石”。这是十方天宫为灵山的琴绝准备的,可最后琴绝不知所踪,石头便留了下来。她庆幸自己带上克制琴音的息音石,没想到这石块几乎不起作用。对方的琴只偶尔发出一道高亢的音声,但大多时候趋近了“无声”。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若对方修到这种地步,那息音石是不起效的。


    好在事情也没有彻底变得糟糕,陈道人一开始运转的“照心指缺”神通,经过一次次气机交接,已运转到了顶点。陈道人双眸赤红,她抬起手在自己的眉心一点,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她的额头出现了第三只眼,直指敌人的“心缺”。


    神通发动只一瞬,陈道人额上第三眼弥合,她注视着巫崇云,忽地大笑起来,道:“心魔劫中,不克欲我。”她露出了恶意的笑容,又说,“你师徒一脉,尽出逆伦之事,好一个师徒互相亲爱。我成全你们,让你们下到无间地狱做一对苦命鸳鸯!只是你一往情深,不知你的徒弟是否愿意成就你的欲望,与你在欲.海沉沦。”


    巫崇云脸色一寒,她瞪着陈道人怒声道:“你住口!”


    天风吹起白发,遮住双眼,巫崇云没去看底下卫明夷的脸色。她的唇角紧抿着,五指扣在了弦上。琴音再度响起,变得格外激切。那原本用来克定琴音的息音石剧烈震颤,最后在砰一声响中化作了齑粉。


    陈道人神色倏然变化,她失声道:“怎会,你”


    巫崇云冷冷地看着。


    琴音无空响,琴令无空落。


    就算闭耳不闻音声,音声也在。


    陈道人与她气机交接,才能运转神通。


    而在这个过程中,琴令也在深种。


    她猛地一拂袖。


    杀令一出,陈道人身上顿时出现道道如蛛网般的裂痕。


    第71章


    法力冲击下的孤岛满地狼藉,四面再无雷霆般的轰鸣。


    只余下海风吹起的浪潮,起落时候留下哗哗的声响。


    巫崇云落到了地面,她一拂袖,白玉拂尘又搭在了臂弯上。她没看陈道人留下的残骸,也没有回头看卫明夷,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息。


    卫明夷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巫崇云周身的冷寂气息让她心中发慌。


    元婴真人斗法她无法加入,但她清晰地听到陈氏道人的声音。乍一听“心魔劫”,她心中起了不祥的预感,还以为师尊身上露出了破绽。可那道人下一句话,就让她浑身僵住。先是如冰封般冻结,紧接着浑身血液又奔马似的跑了起来。她知道时机很不对,但无法收束自己飙扬的情绪,直到师尊一声“住口”,才如梦初醒,带着残余的恍惚和迷茫看向前方。


    “师尊?”这两个字喊得有些小心翼翼,她轻手轻脚地绕到巫崇云的跟前,被她冷峻的眼神镇住。原本便急速跳动的心更是有失控的危险,仿佛要跃出嗓子眼。卫明夷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心中转过各种思绪。


    是那陈道人胡言?还是师尊的心魔劫便是如此?心魔劫是求不得,还是与自身相反要驱逐的东西?师尊到底如何看待她们之间的关系?很多时候到了一个临界点上,她退缩了,师尊也退缩了。


    许久后,巫崇云才转向卫明夷,她轻轻地问:“受伤了么?”她不认识陈家那一位,无法确定她具体用什么神通,只知道气机交接无可避免,于中寻找可利用之处。她没想到是这样的,她近来的心魔被陈道人一语喝破。她的声音高扬尖锐,夹杂着恶意。卫明夷她……一定是听见了。这般想着,巫崇云猛地攥紧了拂尘。


    不点破怎么都可以,点破之后,心中升起了无所适从,以及又一次破灭的惊恐和不甘。


    卫明夷虽朝她走来,可没有像先前那般亲近,不会有拥抱了。


    “我没事。”卫明夷见巫崇云还愿意理她,心中一喜。她的情绪荡动,缓和片刻才回答巫崇云。对上那双寂然的眼,她又问,“师尊呢?师尊怎样呢?那人有没有伤你?”依她如今的功行和眼力,无法一眼看破表象。她怕那陈道人留下了暗手。


    巫崇云抿唇。


    小伤自然是有的,陈道人跟先前遇见的道人不同,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可不损道基又不要命的伤哪里算伤?疼也感知不到。她想说一声没有,但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一股深深的疲倦油然而生,四肢百骸仿佛都挂上了沉重的枷锁。


    她想就此在孤岛上坐下,不听不看,她什么都不知道。


    卫明夷见过巫崇云身陷枯荣时求死又求生的模样,朝夕相处,对她的情绪感知最为敏锐。一股沉沉的枯槁和死寂正如拉开的夜幕般降临。卫明夷心一沉,抛去了先前的小心谨慎,一下子握住了巫崇云的手臂。她没用力,可巫崇云像是被什么冲击似的,手一松,任由拂尘啪嗒一声落地。


    “师尊?”卫明夷看着巫崇云的眼睛,紧张地喊她。她的手改成虚笼住巫崇云,见她没有半点抗拒的神色,便大胆了些,一只手揽着腰,一只手抵在后背轻抚着。


    巫崇云定定地望向她。


    亲昵的拥抱让她的心绪慢慢地安定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卷来,轻风般拂去了她内心的焦虑。


    她有一种预感,如她坚持不提,那卫明夷也不会问,像之前一样,装聋作哑。


    可巫崇云知道,她已不能做到完美而从容地退却。


    “你听见了。”一阵长久的沉默,巫崇云终于开口。


    “我听见了。”卫明夷如实说。


    “元婴二重境修地法身,此为‘欲望之我’。抱歉,你是与我相处最久的人,我”巫崇云能够找出话语来搪塞卫明夷,可才说了一半,她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能解释什么?解释她将朝夕相处的徒弟当作渴念的对象?还是解释她很早时候就不想松手,只希望卫明夷留在她身边,听她说九州世家的旧事,与她谋划更久的未来?在那漫无边际的思绪中,她甚至还想到了未来的“告别”。


    卫明夷直勾勾地看着巫崇云,一股寒战从身上倏然而过。她的身上生出了一股强劲的力量,要推着她大步流星往前。


    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碍于种种,最后选择了徐徐图之。


    这是她们相识的第七年,修道人因时常长久闭关便轻忽了岁月。但她与巫崇云,在大多数时候,都同吃同卧同行。不管未来有多少个七年,但没有一截时光是可以轻易抹去的。


    先是师尊夜间蹭到她的怀中,再到白日里也能旁若无人的拥抱。她的呼吸拂过了师尊的耳鬓、颈间,只差寸余。


    师尊喜欢亲昵的拥抱,师尊纵容她,那师尊爱她吗?师尊爱她,可会在点破后接受她吗?


    她与师尊亲近,同时也是在一点点地试探……她不能逼迫师尊,所以总是及时地勒住非非想,说只是师尊的徒弟……现在的场景并不是她设想中的彻底“交心”时刻,但也是一个机会。


    她们之间最亲昵的时候便是师尊与她说有心魔的那日,师尊含住她的手指。


    她没问,师尊也没解释。


    好像一切就那么过去了,它跟每日每夜的拥抱没什么不同。


    卫明夷眼睫轻颤,她也不说话,只抬起了右手。


    她轻轻地托着巫崇云的面颊,察觉到巫崇云小幅度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卫明夷受到鼓舞,她大拇指挪到了巫崇云唇角,轻轻一抚,便滑向了下唇唇中。指节弯曲,微微下陷。


    其实只等待了数息,但感知被无限拉长,仿佛天地劫转了数回。


    师尊含住了她的手指。


    心中一簇兴奋的小火苗在燃烧,在春风的催弄下,霎时间成了熊熊大火,要吞没全身。


    卫明夷她得到了答案。


    她抑制不住自己飞扬的语调,像是要天地山海都要同享她的快活:“心之所系,情之所钟,师尊不必克己之欲,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巫崇云面色绯红,眼神有些迷离。她拽下了卫明夷的手,飞快而惊惶地答了声:“不要!”


    卫明夷:“……”不应该来个让人意乱情迷的深吻吗,哪里出问题了?是不会吗?


    “抱歉。”巫崇云又道,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卫明夷的距离。她一拂袖,落在地上的拂尘消失,她抬眸看向了波涛汹涌的海域,心中百般滋味难以说清。没有离开,没有幻灭,有的只是无尽的赤忱,但这一出毕竟不在她的计划中,滋生的喜意中还包裹着一些空落。她不耐烦这样的自己,可又做不出新的改变。


    卫明夷不动声色地看巫崇云。


    她知道师尊有时候会变得拧巴。


    过去的举措是心魔劫所致,可刚才……她是一种无声的闻讯,而师尊必然明白。


    总归是同意的,只是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她还等得起。


    卫明夷的目光转向恶斗带来的满地狼藉,那男修身上的法器已经被她打碎,乾坤囊中只剩下堆丹玉。可那元婴道人……应该不至于如此吧?卫明夷从血泊中找到乾坤囊,施了个清洁用的法诀,便将它收到掌中。


    乾坤囊上有禁制,虽然主人已经死了,但依她的道行,根本无能抹开。卫明夷拖长语调,喊了声“师尊”。


    巫崇云转眸看她,心中的情绪仍旧如滚滚波涛般卷来,一时间无法理明。她借着卫明夷的询问将它们按下,抬手抹去乾坤囊上的禁制。


    “毕竟是大族的元婴呢,总不能什么好东西都没吧?”卫明夷嘟囔了一声,将神识探入乾坤囊中。她搜索了一圈,除一些矿物、药材外,还真是什么有价值的法器都没有。卫明夷扒拉一阵,只找到了一枚看着很普通的玉简。


    “自身斗法用的法器需温养,有时候会裹入识海。在先前也都打坏了。”巫崇云看到卫明夷一脸嫌弃地搜乾坤囊,垂着眼淡淡地解释。顿了顿,她又道,“回飞舟上。”


    卫明夷“噢”一声,朝着情绪趋向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巫崇云看了好几眼。她的内心满怀雀跃,全身的感官都因巫崇云的答案调动起来。在没有其它事情可关心的时候,她的视线便黏在了巫崇云的身上。


    前一刻才想给巫崇云时间冷静,下一刻又想,冷静时间忒是漫长,怎不能眨眼就过去?


    卫明夷的眼神是放肆的,她原先便肆无忌惮地凝望,到了现在,更是化作了一团热切的、无法轻易避开的烈日。巫崇云抿着唇,退去的热意再度在凝视中上涌,绯色攀上了眼角眉梢,给那张冷清的脸抹上桃花海似的丽与灼灼。“你”


    巫崇云的声音很轻,几乎瞬间便被风声、海浪声盖过,但在卫明夷的眼中,天地间已无任何声响,只余巫崇云的话语如亘古的道音,在耳畔缭绕。她不等巫崇云说出余下的话,便带着点急切,问:“怎么了,师尊?”


    “你别看。”巫崇云的话语短暂而急促。她轻轻地咬着下唇,因自己的无理而赧然。


    “好的,师尊。”卫明夷跟往日一般乖巧,只是视线挪动片刻,又重新回到巫崇云脸上。


    巫崇云:“……”她不再说话,入了飞舟后便盘膝在蒲团上定坐。不仅仅是先前的情绪需要梳理。她不是没有喜意,但她无法彻底沉浸。还有一种莫名的惶恐,如恶鬼般紧紧地纠缠着她。人生如梦,她之所得,可是又一场镜花水月?


    卫明夷长久在冲渊宗中,只与她相处。可她要成就洞天,要在荒域中落子,未来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跟自己比起来,卫明夷算是年少,她的心会不定么?她还……好美色!是了,先前碰到谢仙卿的时候,她便目不转睛看着。


    原先只是理不清心绪,有些烦闷,可思绪转到这儿后,烦闷和种种顾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地是一股愤怒。但卫明夷没做错什么,她不能因此怪罪她。这么一来,憋着的小火慢慢烧了起来,她都没睁眼,精准地将拂尘丢到卫明夷的怀中。


    卫明夷:“?”回到飞舟中,她便目不转睛地看着巫崇云,等着她理清思绪。哪知等着等着,等到师尊莫名炸毛了。卫明夷摸不着头脑,她面上满是关怀,问道:“师尊?”


    巫崇云面无表情:“没事。”


    卫明夷:“……”这两个字可不能信。她挪了挪位置,膝盖抵着巫崇云,她又道,“师尊还有什么烦恼?”


    巫崇云抿唇。


    她有好多烦恼,可不知怎么言说。


    最后只挤出一个“烦”字就不吭声了。


    卫明夷有的是好耐性磨她。


    她不厌其烦地询问,还举着拂尘扫巫崇云的脸,想诱她睁开双眼。


    巫崇云眼皮子抖动,片刻后,终于忍不住睁眼看卫明夷。


    她将扫到锁骨处的拂尘弹开,问道:“以后会不会有乱花迷眼?”


    卫明夷眨眼。


    说白了跟以前那句“天地广大”没什么不同,师尊怕她振翅高飞。


    卫明夷毫不犹豫说“不会”,紧接着,又问她:“师尊两百多年与人结交往来,不也没有倾心的人吗?名师出高徒,我自然是跟师尊一个模样。”


    在她们之间早已有过几次类似的对话,说到最后,总是巫崇云语塞。毕竟本就是她理亏,因自己的心境动荡,便用未来的事拷问眼前的人。但这日,她没再闭口不言,她低声道:“我们不一样。”


    “哪不一样?”卫明夷问,她抬手隔空点了点巫崇云眉、眼、唇,道,“不都一样么?”


    巫崇云轻嗤:“你好美色。”


    卫明夷:“……”她试图狡辩,但想了一会儿,也没能说出一句话。在巫崇云那明显带着嘲弄和恼火的视线中,她吸了吸气,先在心中说了句”只是欣赏“,接着才道,“在我心中,只有师尊和其它。我怎么会见好颜色而移心?我要是纯是见色起意的恶人,肯定抓着师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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