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燕氏那边既然对我们下手,也不能轻易放过。师妹,你来研究那种能驱赶邪祟的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宿玄镜一一吩咐下去,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三月。


    仰春台外,邪祟的动向越发明显了。


    一道疾光掠向山门,落地时候化作一道灰色身影。


    浪风雅左手拨弄着菩提珠,右手持着一根白骨禅杖。


    浪风雅朝着道场方向打了个稽首,正色道:“浪风雅还报道友救命之恩。”


    第27章


    金山燕氏是四流世家,族中拥有两个元婴道人。其中一人为二重境的,稍微努力些,提升到三重境,再等一个金丹三重境的突破元婴,燕氏就有望升等,迈入三流世家的行列了。在如此关键时期,燕氏是不可能派遣元婴来到荒域的,甚至连金丹三重境的道人都不会有。


    但就算如此,催动的小邪潮也不是能够轻松应对的。一两只金丹的邪祟容易对付,那七八只,甚至更多一群呢?一旦邪祟聚集起来,就连元婴也不敢与其面对面碰撞。浪风雅不知道仰春台的护山大阵能够抵御那股邪潮。她只知道既然受了冲渊宗的恩惠,就得来还报,就算是身死也无所谓。


    浪风雅近几个月时常来仰春台购置丹药,卫明夷便给了她“通行证”,使得她不被护山大阵所阻。不过浪风雅没有贸然迈入,直到仰春台中道人现身,才跟着她们一道入仰春台中。


    这边的道人仍旧不多,修为难以抵御邪潮。浪风雅看她们一身松弛自在,几乎以为她们没有收到自己先前送来的消息,忍不住问上了一句。


    来迎接浪风雅的是隐月门的开脉修士,她眨着眼道:“宿掌教已经安排好了,等邪潮涌来的时候,我们便出去拿邪祟练手。”


    浪风雅:“?”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拿邪潮练手?当邪潮一窝蜂涌来的时候,就连护山大阵都要被冲垮!她一脸郑重其事道:“邪潮并非儿戏,得认真对待。”


    开脉修士冲着浪风雅笑,心中嘀咕,她们很认真啊!宿掌教替她们划了一条界限,她们不会离开大阵太远,如不是邪祟的对手,便及时地退回到仰春台修养。


    “浪道友?”浪风雅神色凝重,不知冲渊宗这边是早有准备,还是面前的小道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把危机放在心上。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她蓦地一转眸,便看到卫明夷朝着她大步走来。虽然仍旧是开脉期,但气息比前些时候见着浑厚凝实了很多,进步着实大。


    道人修行自然越早开始越好,她不知道卫明夷入宗门多久,但在二十多岁还没到开脉三重境,逼近筑基的,未来很难说有什么大作为。但盯着卫明夷看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太确定。修行途中,并不乏特例。


    等到卫明夷又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


    卫明夷还了一礼,她凝眸看浪风雅,视线片刻后便落在她手中持着的白骨禅杖上。她问道:“浪道友又是来买药的?”


    “不是。”浪风雅一颔首,她眉头锁起,道,“那燕氏道人睚眦必报,已经从丹鼎阁取来驱动邪祟的药物了。仰春台十分危险,我来助道友一臂之力。”她原先想着直接对燕氏的人下手,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且行踪不定,她奈何不了。思来想去,只能来到仰春台帮忙守御了。


    卫明夷一挑眉。


    浪道友还挺热心的。


    虽然掌教已经安排妥当,但多一个金丹道人也没有什么坏处。她一面说着道谢的话,一面将浪风雅往掌教所在引。看浪风雅忧心忡忡的,比她们还要紧张,卫明夷便安抚了她一句,道:“其实没那么危险,有护山大阵在,不敌邪祟的话,我们在里边守着就好了。”


    浪风雅慎重道:“邪潮汹汹,面对如此浪涛,阵法就像是纸糊一样。”


    “仰春台与别的地方不同。”卫明夷随口道,“就算是洞天一击都能抗住,何况是那群邪祟?”


    浪风雅闻言一凛,她知道能悄无声息在荒域开辟一处驻地的宗派会很不简单,可没想到这一宗派背后还有一尊洞天存在。以洞天之力,筑成的阵法抵抗金丹境界的邪祟完全是够用的。只是……冲渊宗是师徒一脉啊,世家那边能够坐看师徒一脉多一尊洞天么?或者说,有人能在世家不知不觉中成就洞天么?


    如今九州洞天道人极为稀少,灵山乌家和天演玉家有两尊洞天坐镇,云中境云家、十方天宫陈家各有一尊,而最后一尊则在师徒一脉的玉皇宗。九州的师徒传承没有彻底断绝,有那位洞天真人之功,可要她再进一步为师徒一脉争取利益,那是不可能的。玉皇宗极为擅长权衡利弊,不论行事,在理念上,与纯净派完全是两个极端。


    洞天是需要庞大的灵力供养的,至少得有一条天阶灵脉。依照玉皇宗的行事,不太可能会为了同道得罪世家。凭空出现一尊洞天可能性太小了,还不如相信是某个世家准备再扶持师徒一脉。这样的猜测让浪风雅神色不住变幻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看待冲渊宗。


    但她没有纠结太久,很快便释怀了。就算冲渊宗是世家扶持上来的师徒一脉,但救命之恩不是假的,也不曾在丹药之事上压迫散人。


    卫明夷不知道浪风雅想到了“洞天”上,她自信满满道:“浪道友且看着吧!”


    几日后,那股危兆被引爆了。成群结队的邪祟朝着仰春台方向本来,密密麻麻的,带来了一片阴惨惨的云。山门外,具是呜哇呜哇的诡异叫声。那群邪祟有兽形,也有人的形貌,还有一部分则是扭曲的怪物,仿佛是各种碎块拼接成的。


    山门大阵处,冲渊宗和隐月门的道人齐聚。一蓬璀璨的金光散出,伴随着剑啸之声,向着外头激射。宿玄镜率先动手,以剑开道。数息之后,一道“可以了”传出,筑基境的道人便迈出山门大阵。


    邪祟并没有聚集在一个点,而是围着仰春台冲击,但随着生人气息的传出,那帮邪祟会渐渐地围拢过来。在这个时候,华宵烛点燃了一支能驱散邪祟的香。丹鼎阁那边能炼制的东西,她也可以炼出。如果灵香足够多,是可以改变邪祟动向的,但仰春台修行的道人,需要用邪祟磨剑,华宵烛便只用那香来控制邪祟的数量。


    浪风雅被宿玄镜安排着守御山门,但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用武之地。邪祟如浪潮般冲击着护山大阵没错,可这大阵根本就没有被撞散的迹象,反倒是邪祟们被反冲力推着后退。不是被找到机会的修士打死,就是被后头汹涌上来的邪祟踩踏成肉饼。在仰春台,邪潮不再是恐怖的存在,这些邪祟们前仆后继来送死。


    可能因为相当于金丹道人道行的邪祟没有出现?浪风雅暗暗思忖,她眯着眼,能够看到天际闪烁的光芒,疾如电,奔若雷,将天幕浓厚的铅云搅荡成了棉絮似的碎块,隐隐还有隆隆的风雷之声传出。浪风雅知道是冲渊宗的掌教在行动,她心中浮现出了一抹预兆,短时间内,金丹邪祟没办法再靠过来了。


    筑基境的道人们迈出了山门,开脉境的,找到合适的机会,也迈出了试探的脚步。卫明夷虽然也背着剑,但更多是装饰作用。她将法力一运转,便有一道金光如灿烂彩霞,骤然间飞起。这是一道法印,它约莫两个巴掌大,可飞行的时候带着霹雳风火之声,比电还要快,悍然朝着邪祟拍去。光芒一闪就不见了,然而前方存在的邪祟,在道印下刹那间灰飞烟灭。


    卫明夷眨了眨眼,出招就像游戏放技能,而剩余的法力是蓝条。先前巫崇云教她的,就是怎么控蓝。成群结队的邪祟给了她一个实操的机会。她精神一振,将袖袍一拂,继续拍出法印。


    有护山大阵做依托,不管是冲渊宗还是隐月门的道人,都没有后退的。邪祟的数目的确是多,但这些东西是没有太多智慧的。让人棘手的是那会沾染道心的污秽。可要是自身持正,污秽的侵染便会放缓,实在是抵抗不住的时候,还能服用一丸破秽丹。她们不是孤身一人在荒域中闯荡,而是有立身之基存在。


    邪祟们一时半会儿杀不干净,到了夜里,犀利的剑芒破开幽暗,宿玄镜一道低语传出,众人们都退回到了仰春台中休息。邪潮的恐怖在于它的持续不间断,边边角角非得有人守着。很多时候道人不是功行不济,被邪祟吞噬,而是活生生被累死的。但卫明夷她们没有这个烦恼,直接将一切都弃到了脑后。


    道场中,众人围坐着。


    浪风雅现在是知道那护山大阵的强悍了,她紧绷的精神稍稍放松下来,思绪一转,落到了其余事情上。她道:“被邪祟围拢的仰春台像一个孤岛,世家那边是不会派遣道人来清理的。留在此地,修炼使用的物资是否足用呢?”


    “足够。”卫明夷笑眯眯道。仰春台可不是孤岛,她们还有整座苍梧城呢。在苍梧城被天道盟断为绝地后,的确有不少人搬出去了,可剩下的不是完全无用了。没了丹鼎阁,反而交易更为自由。外头的,譬如新王氏琅琊城,以及郑氏下的小家族或散人,都会偷偷地溜到苍梧城进行交易。


    王氏、郑氏的人不是不知道,他们甚至能够感知到苍梧城的灵气在复苏,但在上报天道盟后,对方只回复了一句,说都是寻常现象,是绝地中涌现的残气,不必在意。天道盟都这样说了,王氏、郑氏自然也不会浪费时间对苍梧城下手。至于那些绕过丹鼎阁在外头做交易的,能抓就抓,抓不着的也就算了。


    总之,通过那些世家眼中“不太安分”的人,冲渊宗早不似之前那般事事都收到约束了。再者,一些比较重要的草药,她们完全可以自己种。目前,第二峰的田地是够用的。还有些不怎么挑灵气的,移栽到仰春台来,能享受这边的金手指增幅。


    这回对付邪祟是小小地迈出山门了,再加上来了个对荒域以及世家了解颇多的浪风雅,众人们都比较兴奋,也没回到屋中,而是围着篝火有说有笑的。


    卫明夷回答了浪风雅的话后,没去接后面的话茬。她转眸凝视着坐在身侧的巫崇云。她的身下垫着一个蒲团,蒲团底下还有一片洁净的绸布,黑色的衣摆如绽放的花瓣散开在绸布上,金线勾勒出的莲纹在火光中、月光中流着光。


    视线慢慢地往上移,从那挺直的脊背,再一寸寸挪到皎皎的侧脸上。卫明夷心神微动,她朝着巫崇云倾了倾,嗅到了她身上浅浅的药香。在一片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渺茫说笑声里,卫明夷在巫崇云的耳畔问道:“师尊,我表现怎么样啊?”


    这回对付邪祟,巫崇云也过去了。


    但她没有越过山门大阵,只是在一边凝神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与邪祟厮杀的道人。


    脸上痒梭梭的,是卫明夷在吹气,让发丝在肌肤上拂动。巫崇云抿了抿唇,她稍微偏了偏,挺直的背脊便软塌了下去。一个“好”字在脱口时候,变成了“还好”。


    卫明夷“喔”一声,又坐正了。她一转头,很快便加入浪风雅带来的热闹里。原先是在夸掌教的剑,可不知怎么,变成数九州的剑客了。那些名号卫明夷一个都没听过,只是听到“第一”的时候,下意识支棱起来。


    “剑客只论对剑道的领悟,天道盟评定出来的第一剑,是灵山乌家出身的。”啪嗒声响,是浪风雅在拨动手中的佛珠。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对“第一剑”的敬佩。在一阵“哇”中,她道,“灵山乌家有四绝,其中之一便是剑绝乌见欢。”


    “灵山四绝?哪四绝?”卫明夷没忍住打岔。话音才落下,她的手背忽地落下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她一转眸,发现巫崇云拿着拂尘,先前一甩,拂尘尾便打到了她的手上。原以为巫崇云有什么要说,哪想到等她看去时,正合着眼,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模样,卫明夷便将心落了回去,继续听浪风雅讲述。


    浪风雅道:“琴绝、剑绝、画绝、棋绝。”她对灵山四绝其实兴致缺缺,敷衍了卫明夷一句,又道,“天道盟评出来的人,那定然是世家的。不过在我们散人的眼中,剑绝另有其人。”


    卫明夷:“……”她既想听灵山四绝,又想听浪风雅口中的剑绝。不待她追问,隐月门的师妹清脆的声音便响起了。“是谁?”


    浪风雅微微一笑,崇敬道:“慈剑!”


    虽然卫明夷很想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但冲渊宗……不得不承认,就是在山沟沟里,什么都不知道。她从容,可同道们都露出茫然的神色来。什么灵山四绝,什么慈剑都没听过。“师尊?”卫明夷转向了她见多识广的师尊大人,然而迎面而来的是雪白的拂尘。


    不疼,但糊了脸。


    “慈剑是她的封号,至于名字出身,谁也不知。”浪风雅停顿片刻,“有传言说她曾拜入玉皇宗,但没几天便弃宗离去。玉皇宗没什么反应,可纯净派的一名元婴道人大骂她是师徒一脉的叛徒,甚至很主动地要为玉皇宗师徒一脉清理门户。没几天,那人的脑袋就被悬挂在纯净派的山门上,自此之后,纯净派噤声不语。”


    “可她称号不是慈剑吗?”隐月门的道人听得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浪风雅拖长语调,说了声:“自寻死路能怪谁。师徒一脉有人死在她手中,但更多的是世家道人。都不提盛族了,四大顶尖世家险些被她杀得断代。”


    卫明夷挑眉:“真的?”


    “假的。”浪风雅微笑,“但世家前代天骄中,不少死于她的剑下。世家道人一开始喊她剑魔,但后来,她的存在就成了一种禁忌,谁也不敢随便说她了。”


    卫明夷眨了眨眼:“那她人呢?”世家仍旧屹立不倒,可没有半点受挫的样子。


    浪风雅神色一敛,声音也跟着严肃起来,她道:“慈剑最后出没的地方是云中境,世家宣称她死于云中境那位洞天之手。可实际上谁也没有见到尸身,或许只是失踪。”


    “杀性这样重,还能是慈剑吗?”隐月门的小师妹有些害怕。


    “师妹你这话说错了。”卫明夷望向她,笑吟吟道,“那些人求死,慈剑便赐予他们死,岂不是大慈悲?”


    “阿弥陀佛。”浪风雅唱了声佛号,她望向卫明夷的眼神充满欣赏,“道友之言,甚为契合我心意。”


    “那再来说说灵山四绝吧。”卫明夷道,这灵山乌家的人,未来指不定成为她的对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等浪风雅回答,卫明夷又被拂尘打了下。


    卫明夷:“?”


    她再度转头看巫崇云,这会儿不再是闭着眼睛装作拂尘自己动的样态了,而是抿着唇摇摇晃晃地起身。卫明夷被她打晃的动作吓了一跳,什么“灵山四绝”,全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她火速爬起来,揽着巫崇云的腰,半拥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卫明夷温声问道:“师尊要做什么?”


    巫崇云:“别管。”


    卫明夷:“……”好端端的,怎么不高兴了。


    巫崇云虽然这么说,可卫明夷也不能真的不管。身后浪风雅声音响起,她稍微转了转脑袋,便被怀中的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下,耳边还响起一个“走”字。


    不听故事就是了。


    卫明夷赶忙转回,搂抱着巫崇云,将她放回到轮椅上了。


    咔哒声响,不等她推,轮椅便像离线的箭,飞似的离她而去。


    卫明夷只来得及说声“再见”,便跑远了。


    浪风雅瞪大眼睛。


    许久后,才转眸对上隐月门一群的开脉修士的眼睛,说:“灵山乌家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上回听说,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那样在云端的家族,反正也碰不着。”


    ……


    那头轮椅先快后慢,不等回到院子里,卫明夷便已经追上巫崇云,搭在推手上,获得轮椅的掌控权。


    卫明夷拂去巫崇云肩上的落花,问道:“师尊累了吗?”


    巫崇云垂着眼睫,淡淡道:“累。”


    卫明夷一听她的话,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累了,还好。


    “那我们回去休息。”


    “怎不继续听?”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一时刻响起。


    巫崇云难得询问她,而一问,让卫明夷的心又重新提起,脑中蹦出一个“糟糕”。


    她回忆着先前发生的时候,巫崇云几度拿拂尘扫她,她都只是回眸看上一眼,没有仔细询问,或许那时候她便疲倦了,只是秉持一贯的沉默,不曾开口。


    而她,自诩二十四孝但没上心。


    “是徒儿不是。”卫明夷马上低头,但在认错后,她又趁机提出了小小的要求,“师尊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巫崇云目光有些涣散,随意地应了声:“嗯。”


    说是疲惫,可等回到屋中,也不见她躺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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