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3个月前 作者: 问西来意
    卫明夷收拾好自己后,巫崇云仍旧坐在案前,她的眉头紧锁着,面颊有些苍白。听到卫明夷脚步声,她也只是淡淡扫一眼,没收起跟前的东西。


    卫明夷这回看清楚了,那“休琴令”是一部道经,依照她目前的眼力看不出功法的好赖。但看上头未尽的道文……不似誊写,而是推演!卫明夷不知道推演功法消耗什么,只是巫崇云那惨白如纸的脸色让她心惊肉跳。手掌按在道册上,她沉声问:“师尊怎么不休息?”


    巫崇云不回答,而是蹙眉反问:“急着听故事?”


    卫明夷:“……不想听了。”她将未尽的道册收起,推着巫崇云离开桌案。到了床榻边,手一抬便替她解下了发冠。白发披垂在肩上,卫明夷用手指做梳子,让那柔顺的白发从指缝间缓缓划过。“师尊不要做太多劳心劳力的事。”她叮嘱一句,顺便替巫崇云按摩肩颈。


    巫崇云轻哼了声。卫明夷指尖才触碰到她的时候有些紧绷,可随着那合适的力度带来的熨帖,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她的身体又重新变得柔软松弛。


    卫明夷不知道这到底算答应还是不答应,只是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中,日后多看顾些。


    一刻钟后,卫明夷躺在巫崇云的身侧。大部分时候,巫崇云都是后背向着她睡的,只是醒来时,都会拱到她的怀中。


    朦胧间,的响动传出。


    卫明夷的眼皮掀开一线。


    不知怎么,巫崇云转过身来,幽幽地凝视着她。


    银月流华,皎然面颊,光彩照人。


    “灵山四绝,我也知道。”


    第28章


    巫崇云的声音很轻,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声息了。


    卫明夷总不好缠着巫崇云一整夜,听她说劳什子“灵山四绝”的故事,沉重的眼皮合上,她一伸手将巫崇云揽在怀中,抚了抚她的背脊,道:“师尊,睡吧。”


    翌日。


    卫明夷也没听故事,在清脆的钟磬声中,冲渊宗、隐月门的道人都得出来历练。


    她们休整了一整夜,可仰春台外的邪祟没有停止对山门大阵的攻击。好在金手指很顶用,护山大阵没有半点崩塌的迹象,甚至外头多了一堆因为踩踏产生的邪祟残骸。


    浪风雅到底不似卫明夷她们那样安然,她昨夜未曾合眼休憩。在听故事的人一一散去后,她也没有回去,而是在仰春台附近转动,生怕有邪祟冲开一道裂隙,进入仰春台中。白日里还有宿玄镜出剑猎杀金丹层次的邪祟,但夜间宿玄镜回来了,那些金丹邪祟没了阻碍。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冲击山门大阵,所以,在浪风雅的眼中,夜,是极其危险的。


    不过护山大阵稳固得出乎她的意料,浪风雅免不了浮想联翩。如果是某位世家的洞天大能支持冲渊宗,那么可能出自哪家?如此手笔,真的会放纵一个四流世家对苦心创建的冲渊宗动手么?冲渊宗落在此处,尚未发挥出真正的功效吧?还是说,玉皇顶那位一生缩头、忍气吞声的洞天,终于激进了一回?


    浪风雅心中好奇,可硬是将这情绪按捺了下来,忍着不去打听它们。


    好奇心太过,会为自己埋下杀机。


    金芒如云洒向前方,风雷之声骤然响起。围拢在仰春台外的邪祟以金丹修为的为首,开脉、筑基的弟子都不是它们对手。如同前一日一般,由宿玄镜用剑开道,犀利的剑芒连闪了几下,便有数只邪祟被枭首。


    经过前一日的发展,浪风雅已经明白冲渊宗用邪祟磨练道行的用意。她拄着白骨禅杖,也大步迈出了山门。禅杖起落间,砰砰砰不断。浪风雅的周身浮着一圈金芒,将污浊的血隔绝在外。


    她们在清理金丹邪祟,华宵烛师徒二人也没闲着,将灵香点燃,控制这边邪祟的数量。


    卫明夷在一旁跃跃欲试,她摩拳擦掌,心想着,等她修到了金丹,一巴掌下去,能够砸死一片吧?!在剑芒穿入遥天密云不见时,在灵香边静静观察邪祟的巫崇云,说了声:“可以了。”她代替宿玄镜发号施令,声音一落,养好精气的道人便大胆地迈出一步,同外头的邪祟厮杀。


    这邪潮毕竟是人为的,再加上冲渊宗这边有掌控的办法,最快可以在几天内便将庞然成群的邪祟解决。然而宿玄镜她们打定主意用这邪祟磨练道行,硬是将这一过程延续半个月。在半个月的厮杀里,众人的功行都有所提升。


    卫明夷先前觉得推开新的一道气脉如同移山,但在磨练中,她又推开了一条,打通了十七条。许多天赋寻常的道人,在开脉期打通二十条左右,便会选择筑基。然而道基决定了上限,未来没有大机遇,修到金丹,便是中途。卫明夷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怎么样,她身上没什么特殊的根骨,做不到修行就像喝水一样简单。如果无法靠自身撞开,那就只能用金手指点到极限了。


    可筑基阶段就如此艰辛,意味着未来靠自己更是困难重重。金手指固然能够给她想要的一切,但积攒天赋点实在太慢。


    如果能够依靠自身,卫明夷还是不想在前期浪费点数。


    内心怀着对修道之途的不确定,眼前迷云便如障,卫明夷不想自己消化,在清理完邪祟的休憩之夜,她询问巫崇云:“师尊觉得我天赋如何?”


    巫崇云认真地打量卫明夷片刻,道:“佳。”


    “真的?”卫明夷一挑眉,眸中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她想听巫崇云夸她,视线在巫崇云交叠的手上停留片刻,故作忧愁道,“可我听说那些世家子,不到二十便筑基了。”


    “世家大族的嫡支,自胎中便开始温养了。”巫崇云看着卫明夷的神色,不想她道心有碍,犹豫片刻后,她将一只手抬起放在卫明夷的头顶,摸了摸,又说,“你入门晚,不到一年便打通十七条气脉,是天纵之才。有的人光是感气这一步,便得数月甚至数年。”


    自夸与巫崇云夸,是不一样的,卫明夷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她捉住巫崇云的手腕,将她覆在自己头顶的手下挪,贴在泛着红晕的脸上。她又问:“那师尊用了多久?”


    她的开脉一重境是金手指友情赠送,压根没有感气这一关。打通的气脉中,严格来说,只有十五条是她自己的努力。或许系统在送修为的时候,就替她重塑了根骨?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她抿着唇,不免想到旧事。她虽出生在大族中,可母亲早亡,她在亲戚的照料下长大。八岁时,嫡支的人来寻找有根骨的孩童,她被人带走,才真正迈入修道之门。


    “师尊不想说的话,便不说。”卫明夷注意她的神色,立马反应过来。她有些懊恼,忘乎所以时,就忘了顾及师尊的伤,一下子又戳中她的伤心事了。


    巫崇云摇了摇头,她轻声道:“一息。”


    卫明夷:“……”


    打扰了。


    师尊果真是出身大族吧?以她的天赋,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怎么浪风雅提那什么绝的时候,没有提到师尊名号?是知道的太少?还是更名改姓了?先前宗中的人好像是说了句,掌教将师尊捡回时,名字也是现取的?


    卫明夷心思浮动,师尊身世越不简单,意味着未来那道“坎”越难迈。


    她得尽快提升功行,不能让人将师尊带回!


    巫崇云不知道卫明夷的思绪已飘得极远,她道:“修行不可急躁,不应冒进。”


    卫明夷随意地点了两下,嗯嗯两声,算作答应。


    这一晃眼,便到了四月。


    如果说一开始,仰春台外邪祟是涌动的海潮,那么此刻,邪祟的数目削减下去,近乎一道江流。不过肆意的汪洋会吞噬一切,奔涌的江河同样不能轻忽,至少外围的人,在发觉这边邪祟有异常的时候,不敢轻易靠近。


    而这些人中,同样包括了金山燕氏的道人。


    去年寻觅仰春台中日月壶时候吃了亏,燕氏兄弟俩一直咽不下这口气。这两人都是燕氏嫡支出身,一人名燕如圭,是金丹一重境,而另一人叫燕如璋,是筑基三重境,很快就要结丹了。他们要报复卫明夷,族中虽给不出元婴来支援,但也提供了些助力。


    这帮世家子很懂荒域中不动声色除掉敌人的手段,先是借着邪祟清理仇人,接着假惺惺地斩杀邪祟去博取名望。在布置好了一切后,金山燕氏的道人没有远走,而是等待机会再去一次仰春台,一来为同道“收尸”如果还留有遗骸的话,另一方面,则是搜寻日月壶。


    “这次邪祟躁动,大半个月,就算有元婴坐镇,也会被狂潮掀翻。应该是时候了吧?”燕如璋唇角浮动着笑容。他们驻扎在一个临时的营地里,丢下了几个真盘,不怕外头游动的零星邪祟。眼见着大仇即将得报,燕如璋颇有闲情逸致,还取了各种精致珍贵的器皿煮酒。


    “哪有人能在邪潮中幸存?”燕如圭冷笑一声,去年被打了一巴掌,留下了一道极深的阴影。如不能报仇雪恨,他的道心便存在裂隙,功行也无法进步。无论如何,他都要解决仰春台中的人。他晃了晃酒盏,与燕如璋碰了碰,唇角浮现一抹残忍的笑容,他道,“我们现在进入也危险,再等等。”


    入夜。


    这一晚本是月明星稀,碧空澄澈,能望见渺渺银河。可倏然间,一片浓云遮蔽了明月,使得一团黑暗降落。劲风吹拂得枝叶哗哗作响,不远处还传来一阵古怪的啸吼声。在荒域行走的道人们时常看到这一幕,也就没将它放在心中。


    但到了夜半的时候,燕氏兄弟猛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小驻地外围尽是涌动的邪祟。


    它们睁着一双赤红的双眼,开始狠狠地撞击那道壁障。


    燕氏兄弟神色大变,知道驻地的法器根本抵不住那群邪祟。他们当即取出护身的法符,试图中邪祟群中杀出去。可法符飘荡,一道漾漾的光华便骤然洒出,顷刻间便将那护持之物撕扯得粉碎。


    冲渊宗虽然能利用邪祟修行,但对方可是想要杀死她们,这个仇无论如何都要报的。冲渊宗一众商议后,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宿玄镜的道行较这两人高,其实可以直接杀死他们,但容易惹来燕氏的敌视。可要是这俩人死在邪祟中,那就是他们玩火自焚。


    毁掉燕氏兄弟的护身之物,宿玄镜也没急着走,等到他们被邪潮吞没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折回冲渊宗中。


    仰春台中,卫明夷得知燕氏那两人死后,心情大好。掌教平日里很是温和,她到处捡人,也是有一份善心的。但在对付敌人的时候,也毫不含糊,出手干脆利索。卫明夷很是欣赏这样的做派。


    冲渊宗虽然只有小猫三两只,可有她这个天纵之才在,未来可期!


    “这邪潮是怎么来的?”卫明夷忽地发问。


    “这……”宿玄镜露出一副迟疑之色,她没仔细想过。先前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迈入荒域中。


    “不知道。”浪风雅察觉到卫明夷的视线后,很干脆地一耸肩。九州之中有一半是不适宜修道人生存的荒域,而荒域之中混沌之气遍地,生长在那儿的生命都是邪祟,这是常识。停顿数息,她道,“总之上古修道士跟我们不同,是可以在荒域中生存的。或者说,一开始的九州,全是荒域。天道明道,十巫传之。先贤用大法力重塑了一片能供养生命的净土。”


    卫明夷“唔”了一声。


    传说很是含糊,可能是太一解散后,典籍也跟着失传;也可能是后来人添油加醋,加上了太多虚假的东西……总之那些故事没法用逻辑去理顺。譬如上古时候,所有人都能在荒域中生存,那做什么还要费心思开辟所谓“净土”,荒和净明显是后来人的概念。


    “师尊”卫明夷拖长语调喊巫崇云。


    巫崇云掀了掀眼皮,勉强打起点精神:“混沌之中滋生秽气污染、重塑了荒域中的生灵。”邪祟只是对被污染存在的统称,一旦修道人被秽气浸染,也会被划入邪祟中。


    卫明夷又问:“混沌中为什么滋生秽气?”


    “不知。”巫崇云摇头,见卫明夷露出一抹失望之色,抿了抿唇,又说,“答案兴许在深处。”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合上了眼,不再开口。


    宿玄镜没有追索原因的好奇心,她脸上的困惑一闪而逝,余下的只有从容和松弛。


    卫明夷只能将视线转向同样开始苦思的浪风雅:“浪道友,你觉得呢?”九州修道人跟荒域斗争数千年,都不去追索的吗?万一里头有个“秽气生产永动机”呢?不把它解决,那一切都是没意义。


    不过阴暗地想,也未必是顶上的人不知道这点,而是他们需要保持一个强大的外敌,只要荒域的威胁一直存在,那世家天道盟的“独裁”就能保持下去!


    “以前有人捡到一本笔记,说荒域之中也存在某种原生的人类势力。”浪风雅笑了声,“可历数千年故事,在与荒域的斗争中,没有找到过存在着智性的生灵。一旦修道人被秽气污染,化作邪祟,也同样会丧失理智。”


    卫明夷觉得很有意思,她兴致勃勃地说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呢,笔记在何处?”


    浪风雅道:“扔了。”谁会将一些笑谈放在心上。要不是卫明夷提及,她都想不起与之相关的事。她抬起手指了指天,“若是真有某种势力存在,也是洞天道人该操心的事,与我等何干?”


    卫明夷一身正气,义正词严道:“身为九州修道人,自然要心系九州存亡事。”


    浪风雅瞥了卫明夷一眼,神色犹疑,不知道该不该信。


    仰春台里。


    众人因解决邪祟以及燕氏之事,颇为松弛。


    可在天道盟的驻地中,金山燕氏小驻地被小邪潮吞没的事传回,宛如石头落入水中,惊起了一圈涟漪。


    这类利用小邪潮反而祸及自身的事,在近年中发生数起,天道盟的道人原不至于大惊小怪,可偏偏在此刻,天道盟观测到了荒域混沌之气的反常,那是邪潮涌动之兆!但这比天演玉家的人先前预测的邪潮爆发时间提前将近一年!


    燕氏之灭,是自己引发的?还是荒域有变了?


    整个驻地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在九州,净域和荒域时时撞击,可在大部分地方,都存在一股能够撕裂一切的风暴,是极为天然的屏障。但有一道裂口,却是十分平静的。邪祟能通过这道裂隙前往净域,而修道人则能够从这里进入荒域。


    这道裂口被天道盟称作“无生陆”,早在数千年前,世家势力便在此处经营。发展到如今,裂隙和最初筑造的的城池都不在原处了,已朝着荒域方向推进不少。这座城池规模十分庞大,不亚于一流世家的驻地,城中一切设施应有尽有,世家和师徒一脉的势力混在一起。所有势力以在无生陆的驻地为依托,向外建起驻地、城墙,一点点地将城池往荒域中推进。


    而在邪潮发动的时候,在荒域中闯荡的修道人则要及时地回撤到无生陆中。至于回撤的讯号,是由无生陆的道人发出的。确认邪潮,也是驻地执事道人工作的重心。


    无生陆,玉皇宗道场。


    计天和在知道仰春台有主后,便改变了主意。都是师徒一脉的,只要对方愿意依附玉皇宗,那仰春台就等同于握在玉皇宗手中了。只是在道场中的宗门真人,十分谨慎,不打听清楚冲渊宗的根底,是不会行动。


    可计天和掌握的讯息实在太少,九州何其广大?叫冲渊宗的宗门随便一翻就能看到,哪能确认到底是哪个宗派?计天和只能根据对方展露出来的实力猜测。能在荒域中占据仰春台、不惧邪祟侵袭的,至少得有元婴坐镇吧?可查来查去,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也是在调查的过程中,她得知金山燕氏的动向。计天和很是厌恶这种行径,玉皇宗和世家明面上和谐共处,但她内心深处很是很讨厌世家霸道的。她试图请真人出面压制燕氏,可真人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无动于衷的模样,显然是觉得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宗派,得罪燕氏不值当。


    计天和无可奈何,等她再得到消息,已是燕氏被邪祟覆灭后了。


    有道人去了仰春台又回来,确认那儿完好无缺,并没有被邪祟踏平。


    计天和心情立马振奋起来,不管是上古遗留的禁阵,还是冲渊宗自家手段,她们展现出来的力量,于师徒一脉来说,是极大的助力。这一回,计天和终于说动了长老了。将此事上报玉皇宗后,便等着宗中来人,与她一道前往仰春台,劝说冲渊宗与玉皇宗结盟,可没想到,宗中的人还没有到达,无生陆中,一道浩荡的钟声响起,震荡着元神。


    这钟声来自城中的天阶法器“无生钟”,做预警之用,往常都是邪潮将来时才会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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