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烈焰腾起,吞了茅舍,吞了正屋,吞了半山炊烟与一夕安稳。
第47章
新野县城, 连下了三日大雪。
这座南阳郡南门户重镇,半月前刚刚易主。攻破城池的,是东海王司马越麾下被打散的一支溃军,领兵的杂号将军名叫赵虎。
赵虎占了新野, 大肆搜刮。城中的富户商贾稍有违逆, 便被按上个“通敌”的罪名, 抄家灭门。
城东的南阳袁氏, 虽也受了些滋扰,却未伤元气, 皆因赵虎忌惮袁氏宗族势力, 不敢明着动刀。
而袁家家主也极识时务, 隔三差五便送去几车粮草、几十坛好酒,两方倒维持着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两方焦灼, 但袁家专管外务和收租的管事袁二,日子却过得滋润。
袁二原是个市井泼皮, 心狠手黑, 善于为主家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如今兵荒马乱, 他借着替赵虎筹措粮饷的名头,在外头巧取豪夺, 中饱私囊,在城北置办了一处货栈,里头藏着这几年从乡野佃户骨缝里榨出来的米粮与财帛。
彼时, 赵虎的随从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袁家管事袁二,私囤甲胄兵器, 意图不轨。
乱世之中, 贪墨军粮或许还能花钱买命,但“私藏甲胄铁器”, 无异于直接在军阀的脖子上架刀。这群溃兵出身的将官,对兵权和谋反最是敏感。
赵虎当即点齐了城中百名甲士,直扑城北袁二的货栈。
货栈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甲士们冲进去,翻箱倒柜。在最深处的几间库房里,翻出七套残破札甲,还有数件长刀、铁蒺藜和长矛头。
袁家家主得知此事,称其与袁家无关,发毒誓与这等叛徒恩断义绝,任凭将军处置,同时献出了袁家半数的存粮以表丹心。
赵虎得了实惠,又拿住了铁证,即刻下令,将袁二以“意图谋逆”之罪,押赴市曹。
袁二被五花大绑地拖出货栈时,脑子还发着懵。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前日还清点货物,确认了那几箱里只是一些锦缎布匹,怎么会凭空多出了这些要命的残甲和铁器?
……
新野城东市,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袁家管事的头颅滚落在刑台的雪窝里。
围观的百姓神色麻木,偶有几声窃窃私语,皆是指责这袁氏管家作威作福,鱼肉乡里,罪有应得。
人群外围,两个头戴斗笠的青年男子静静地看完全程。
直到那无头尸身被草席一裹,拖下市曹,青年才双双压低帽檐,转身离开。
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回了城南一间偏僻的客舍。
推门进入房中,王琢解下斗笠,拍去肩头的残雪。走到木案前,从行囊摸出三炷细香,点燃插在香炉中,又倒了两碗酒水,一碗自己喝了,一碗倾在案前。
王寂立在一旁,看他做完一切。
入夜,两人草草用过晚膳,唤小二抬了热水,沐浴更衣。
油灯吹熄,狭窄的木榻上,两人和衣躺下。王寂睡在外侧,王琢睡在里侧。
不多时,王琢翻了个身,缓缓贴近身旁的男人,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将头埋进他的胸口。
他深深吸了口气,鼻端在对方温热的襟前蹭了蹭。
即便清洗过身体,也总是能闻到王寂身上特有的味道。
他以前从没意识到,王寂的胸膛竟如此让人心安。
王寂抬起手,长指穿过王琢半干的黑发,轻柔地梳理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在他的脊背轻轻拍抚。
王寂的指腹是温暖而柔软的,一下一下的抚触,似有安神之力,叫王琢紧绷的身子一寸寸地松缓下来。
王琢吸了吸鼻子,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喃喃道:“草屋没了。”
王寂声音沉缓,温润低柔:“以后还会有的。”
王琢问:“会有么?”
王寂道:“会有的。”
王寂从不哄骗他,王寂说有,就肯定会有。
得了句准话,王琢心头一松,疲惫也同时涌了上来。他听着王寂沉稳的心跳,在对方轻柔的抚触下,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呼吸渐次轻匀和缓,睡得安稳沉静。
……
隔天醒来,王琢发现眼前的男人衣衫被自己拱开,唇正落在王寂一侧胸前,已被他蹭得发红。
王琢抬眼看去,王寂也正自醒来,缓缓掀开眼帘。
王琢将王寂的衣衫拢好,又将王寂那只被自己枕了一宿的手臂从颈后挪开。
入手的触感僵硬冰凉,王琢见王寂两腮微微咬紧,问他:“手麻了么?”
王寂隐隐转了转手腕,道:“还好。”
换作以往早起,王寂总会抱着王琢好生温存一番,这几日却很有眼色地收敛了那副做派。
他只抬手在王琢后颈轻抚了两下,便兀自起身,推门去吩咐跑堂的小二备热水与早膳。
两人梳洗一番,用过早膳,拿出舆图规划接下来的路线。
王寂道:“若你没有别的想去的地方,我们还是继续往豫章方向走,可好?”
王琢点点头。
王寂指着舆图一处位置,“你我大约行一日陆路,抵达水渡口,在此处顺白河入汉江,可直抵江夏郡夏口城,在夏口稍作休整,便继续由水路至柴桑,柴桑转陆路到彭蠡湖,再经水路直抵赣江。”
王琢再度点点头。
见他神色恹恹,王寂屈起指背,在王琢脸颊蹭了一下,轻声道:“那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吧。”
两人理好包袱,出了新野。顺着官道南下,行了一日脚程,赶在暮色四合前到了水渡口。在附近破落的渔村寻到一艘渔船,顺着白河一路朝江夏飘去。
一路遇见几处隘口,皆是有惊无险地混过。
在江夏休整补给一番,两人继续由水路飘到柴桑。彼时柴桑正逢兵祸,两股不知名的大军杀得难解难分。
两人只好绕山路,往彭蠡湖码头行去。
一路数日,有王寂悉心陪着,又常讲些王宅或朝堂诡谲轶事,王琢心情逐渐好转,偶尔还会被王寂讲的故事逗笑。
原本经柴桑至彭蠡湖码头只需半日路程,如今因规避战火要多走几日,王琢却没生出半点心急与烦躁,甚至拉着王寂在山里爬树掏鸟,或是闲游捕猎,让路途变得更加漫长。
王寂并不多言,由着他的性子,任他在这深山老林里逍遥快活。
王琢过去从不主动,也不算热情。在山里赶路的这些日子,他却好似换了个人,每每到了一处歇脚之地,都要主动欺身上前,与王寂抵死欢爱一番。
只三日之间,便将王寂全身弄得没有一块好肉。遇见溪水,王寂想清洗身体,顺带用冷水缓解身下的肿痛,王琢也不饶他,会压着他在岸边青石上缠绵一回。
王琢总是问他:“痛么?”
王寂总是答:“还好。”
后来,王寂被弄出了血,王寂仍是说:“无妨。”
王琢这次却对他说:“以后疼了,要说。”
王寂“嗯”了声。
可王琢心里清楚,王寂是不会说的。
王琢早知道,这男人除了自身比常人能忍痛之外,还喜欢疼痛带来的快-感,就像他当初对酒和五石散上瘾一样,自从他品味到疼痛带来的倍增快乐后,他似乎开始沉缅其中,愈发上瘾。
王琢却不喜欢他这样,问他:“别人弄疼你,你也会这样快乐么?”
王寂微微一愣,而后道:“怎么会?绝不会。”
他把王琢拥在怀里,冷声道:“别人弄疼我,我会杀了他。”
王琢头搭在他颈间,轻笑一声:“那也不要搞到流血也不喊疼,你这样会坏掉的。”
王寂答应道:“好的。”
必须是好的。不然真的坏掉了,两人再也无法一同登天极乐。
若是反过来倒还好说。可王寂知道,刚刚拔节长成的王琢断然不会答应,而自己也的确在王琢的攻势□□会到了无法言喻的快乐。
那样的快乐,已让他并不那么在乎谁上谁下这种闲事了。
王琢帮王寂清理好伤口,涂上了马油,可去腐生肌。
隔日清晨再看,那处红肿的皮肉竟已痊愈,又可继续使用了。
第48章
两人在深山里又贪恋了几日, 出山时,王琢眉宇间的忧郁已散了干净,重新蓄满了青年人的精气神采。
行至一片平阔旷野,遥望远处, 已能隐隐瞧见下一处彭蠡湖口。
正走着, 两人脚下蓦地一顿。
顺着脚底, 传来一阵隐秘且连绵的震颤。他们回身望去, 不过须臾之间,地平线尽头便涌出一线黑压压的兵马。
四野坦荡, 无遮无挡, 避无可避。
百余号残兵迅速围将上来, 他们虽衣甲歪斜、满脸血污,但瞧那身上披挂的重型札甲与□□的高头大马, 分明是一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精锐之师。
再看到那当先一骑的面容,两人心中皆是一沉。
真是冤家路窄, 为首之人竟是汝阴王, 司马琛。
两人极快地对视一眼, 连忙低下头,借着斗笠, 遮住了半张脸。
司马琛身边一位白脸长髯的将领崔马上前,马鞭虚指,厉声喝问:“何人挡路?”
王琢拱手道:“回军爷的话, 小人们是走江夏道的商贾。途中遭了贼寇劫掠,货物尽失, 拼了死命才逃脱出来, 正欲往豫章投亲……”
长髯将军听完王琢答复,居高临下地扫视二人。
一对青壮男子, 身材高大精瘦,即便脸孔乌黑,也能从那拔群身形分辨一二。
再则,他们各自身后背着一把长刀,绝非普通商贾。
可眼下他们刚在柴桑激战,正因败北溃逃,身后恐有追兵,他也无那闲心与这两人纠缠,摆了摆手,示意麾下收拢阵型,准备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