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王琢嘴角极轻地向上一挑:“山后有河,等你脚伤痊愈,咱们一同去捕鱼。”
王寂笑说:“好。”
入冬后,王寂的脚伤痊愈了。
两人一同选材,以柘木为弓身、兽筋为弦,制了两柄猎弓,自此结伴深山,狩猎为生。
南阳地界的林子里不缺野物,两人不仅常常猎到膘肥体壮的獐子和山鸡,还套了几只灰狐和貉子。
张大娘将那些兽皮用草木灰揉制得柔软妥帖,给两人缝了铺床的皮褥子,还用厚毛与薄皮,给两人做了几副手套,四季皆能御寒防磨。
进了腊月,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好在张大娘早有盘算,将猎来的余肉腌成了腊肉。院里的木笼中,还养着几只山鸡和野兔,足够几人冬日过活。
即便如此,两人还是隔三差五进山巡视陷阱,或是只为了踏雪赏景。
又一日清晨,两人正要出门去看前日新布的陷阱。小丫头正蹲在院里喂兔,见他们要走,连忙跑过来,先指远处雪山,再指天色,意思是:可能会下雪,让他们不要出门。
王琢笑道:“会早回来的,今日若猎到大个的,夜里可以烤肉吃。”
两人到达后山的坳子时,天空下起了大雪。王琢在前头探路,靴底踩出一行深稳足印,王寂紧随其后,一步一步,踏在他的足迹里。
寻到前日挖好的深坑陷阱,只见坑底困着一头壮硕野猪,正喘着粗气撞着土壁。
王琢惊喜地看向王寂,王寂却挡住他跃跃欲试的身体。
坑底那头野猪少说有两三百斤,常年在松林里蹭树打滚,脊背上裹了厚厚一层掺着泥沙的硬松脂,像披了件重甲。
王寂道:“先耗它力气。”
“嗯。”王琢取下背上的猎弓,捏着经火烤硬化的木箭,对着野猪射了几箭。非但没有射透,反而激怒了它。爆出惨嚎,在坑底疯狂冲撞。
两人互相对望一眼,同时向四下寻去,各自抱来大块石头,朝坑底砸去。
野猪头与脊背受了重创,仍在泥雪间狂乱扑腾,震得坑边簌簌掉土。
耗了小半柱香功夫,底下动静才渐渐弱下去。王琢再次搭弓,一箭直射野猪右眼,鲜血登时喷涌而出。那庞然大物躺在泥中,身躯剧烈抽搐,将周遭泥土拱得狼藉不堪。
两人并不急躁,只蹲在坑边,静静等它血气散尽。
又过片刻,两人才滑下坑底,抽出短匕,对准野猪颈下大动脉,刺入放血。
将野猪散碎肠肚和内脏尽数扒了出来,丢在一旁。这一通去脏放血,野猪的分量少说轻了五六十斤。
二人取出粗绳将野猪四蹄捆牢,又砍来枯木搭起三角支架,借着木架之力缓缓拖拽。费了不少气力,才把这百斤重的野猪吊到雪地上。
野猪沉重,山路崎岖难行,断然扛不回去。王琢便砍了两根带枝的粗木,以麻绳捆扎,做成一具简易的人字形拖排,将野猪缚在排上,只需在前头牵引,大半重量便在雪上滑行,省力许多。
两人又合力刨土,将猪内脏就地掩埋,打算隔日带了收纳包裹再来取回。
诸事收拾妥当,二人各分一根绳索搭在肩上。王琢难掩喜色:“这么大的野猪,足够吃到年关了。”
王寂低低一笑,轻叹道:“今年,总算能一同过年了。”
王琢眼角余光瞟着王寂,想起当年在玉栖苑,王寂曾陪自己守岁,说过一句:往后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可那年夏天,他们就分开了。
第46章
正往回赶路, 林间忽地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与说话声。两人立时伏低身子,借着枯草掩护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下方,七个手执兵刃的汉子,正顺着小径往下走。看打扮, 像是哪处被打散了逃窜至此的溃兵。
打头的一人, 长矛尖上挑着几串腊肉和两只滴血的山鸡;走在最后头的那两人, 肩上正背着王琢和王寂那两个防水牛皮行囊。
“真他娘的邪门, 这穷山恶水里,竟还藏着这么一家肥羊!”
其中一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接着便是几人的嬉笑声。
待那些人走远, 两人即刻丢下野猪, 朝半山腰狂奔。
还未跨进院门,王琢的心便沉了下去。
柴门碎裂在地, 院内一片狼藉,编好的竹筐被踩得稀碎。
“李伯!张大娘!丫头!”
王琢大喊着冲进正屋。
屋内床褥、锅碗瓢盆散落一地, 木案木柜也已碎裂, 两人四下寻找呼唤, 却无人应答。
脚下咯吱一声,王寂顿住, 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窖木板上。那木板缝隙边缘,沃着一滩鲜血。
王寂一把掀开木板。
地窖里,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一家三口紧紧抱成一团。喷溅的鲜血将狭窄的窖底糊成一片猩红。
老李的右臂被齐根砍断, 却仍用残躯护在妇人身前;张大娘怀里,死死搂着一个小人儿。
鲜血将三人浸透, 已分不清面貌, 但他们的眼死死睁着,眼白上翻, 定格在死前那极致的绝望与恐惧之中。
“丫头……”
王琢后退两步,扶住墙根,勉强稳住身形。
随后,他提起长刀,转身奔出小屋,王寂看了眼地窖,将盖子缓缓合上,紧随其后追了出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扎进了风雪中。
入夜时分,雪越下越大。几名溃兵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生起篝火,烤着抢来的山鸡,吃着抢来的腊肉,喝着抢来的陈酿,嬉笑闲谈,畅想未来。
一共七人,整整齐齐地围坐在篝火旁。待吃饱喝足,三人守夜,四人裹着抢来的皮裘在一旁打着盹。
“咯吱”
“咯吱”
踩雪的声音在山坳里格外清晰。
火堆旁的三名溃兵听见动静,齐齐抬头。风雪中走出一个高挑青年,他手提长刀,一步步地朝他们走来。
三人先是一怔,随即纷纷抓起手边的长矛和钢刀,站了起来。
“来者何人?”打头的一人用长矛指着王琢。
王琢脚步未停,目光钉在那人身上,问道:“半山腰上一家三口,是你们杀的?”
那人一听,同旁边的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笑了一声:“哦,原来是替别人出头的,是我们杀的,你又待怎样?”
王琢低声道:“要你们偿命。”
王琢话音未落,暴起而上。
为首那人大惊,刚要提矛攒刺,王琢身形一沉,避开矛尖,手中窄刃长刀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噗嗤!”
寒光闪过,那人持矛的双臂齐肘而断!紧接着,王琢手腕一翻,刀锋顺势抹过他的咽喉,鲜血激射而出。
剩下的两人连忙大喊,“别睡了,快醒醒!”他们也没顾得上回身瞧瞧,便提刀围扑上来。
王琢在两人围攻中穿插腾挪,避过左侧劈来的一刀,反身重重踹在右侧一人的膝弯。那人惨叫跪地,王琢借势转身,长刀横斩,直接将那人的头颅斜削了半边。
被惊醒的兵卒也纷纷起身,却没注意身旁的两名队友已是横尸。
王寂幽灵般贴近一人,左手捂住口鼻,右手匕首他颈间一划,温热的鲜血涌出,那人只挣扎了两下便软倒在雪地里。
一人大惊,从地上爬起要跑,王寂手腕一抖,匕首掷出,精准钉入那人后心。
不过片刻的功夫,只剩最后一名溃兵。
那人正欲回身去叫队友,却见身后的雪地上,四名同袍早已横尸当场。另一个陌生男人,正从一具尸体上拔出匕首,随意甩了甩血珠,踏着残雪向他走来。
再一转头,王琢也提着滴血的长刀向他逼近。
两面夹击,溃兵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雪地里,对着王琢疯狂磕头:“爷爷饶命!大侠饶命!”
王琢走到他面前,问他:“他们向你求饶的时候,你放过他们了吗?”
那溃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忙道:“我、我没动手,都是他们”
王琢不由分说,手起刀落,头颅冲天飞起,又滚落在地,脖腔热血喷涌而出,让雪地更红了些。
王琢长刀连挥几下,将其余六人的头颅尽数斩下,用一块破布兜了。
王寂寻回了被劫去的行囊,缚在背上。二人将那七具尸身甲胄尽数剥下,兵刃捆在一处,提着人头裹布,循雪路折返山腰小院。
他们在后山的向阳处掘了个深坑,将李家三口妥善安葬。
王琢将那七颗头颅堆在坟前,倒上烈酒,引火焚烧,以祭亡魂。
大火渐渐熄灭,王琢跪坐在坟前,许久不发一言。
王寂缓步到王琢身前,屈膝跪下,伸臂轻轻将他揽入怀中。
王琢的额头抵在王寂温热的心口,忽地抱紧王寂的腰背。
“都怪我……”青年声音哑得不像本人,“今日,我不该出去打猎,那头野猪,也不该杀。”
王寂叹了口气,顺着王琢的脊背轻轻拍抚:“张昌控制了要道,难保没有像他们这样的溃兵绕路流窜至此。今日就算他们不来,明日、后日,总会有别人摸上门来。”
王琢没有出声,身子却有些发颤。
“莫怪自己。”王寂道:“要怪,就怪这世道。”
是啊……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竟妄求一隅偏安,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王琢不再讲话,将头埋进王寂的胸膛,双臂死死箍着他。王寂也不再多言,只静静地拥着他。
二人相偎坟前,直至天际微白。
王琢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哑声道:“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王寂说:“好。”
王琢撑地起身,顺手将王寂扶起。
二人折了两段松木为碑,以匕首镌上三人名姓,立在坟前。
收拾好行囊,王琢举起火把,点燃他亲手搭建的草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