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不是羞于表达,而是,两把刀刚铸好,初次见面,就分开了。


    两年多来暗无天日的记忆兜头压下,他有点喘不上气来。


    王琢双眼凝着王寂,将他脸上由白到红,再由红转青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一把刀的名字而已,至于像见了鬼似的么?


    王琢却也不急,静静等着他答。


    王寂没让王琢等太久,只缓缓地呼了口气,笑道:“砺之。”


    第39章


    砺之是王寂当年为他取的字。


    寓意以石磨刃, 以世事磨心、以困厄淬骨,守节不移、精进不休。


    他当时懵懂不知深意,但看字面就很喜欢。后来逐渐领悟其中蕴含的道理,已经困于拓跋孤辰帐下。


    他的记忆里, 王寂并不是不善表达的人, 该说的不该说的, 王寂从没少讲。


    但有些话, 王寂却不会讲,只会默默地做。


    也或许, 王寂从来不觉得自己做的事, 有什么值得拿来讲的。


    他若是不问, 王寂怕是永远也不会主动提及。


    因为王寂是高贵的,自信的, 充盈的。


    他为自己喜欢的事甘之如饴,不会有半点迟疑, 也不会患得患失。


    事情发生了, 就是发生了,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王寂不会问他为什么逃。


    更不会主动告知自己,他这两年来是怎么过来的。


    这样很好, 这才是他心中的王寂。


    庆幸的是,他这把“希声”没丢,王寂那把“砺之”也没丢。


    王寂从王琢手上接过“希声”刀, 叹道:“可惜那把刀被我留在建康了,不然此时刚好凑成一对。”


    “砺之”刀虽然远在建康, 但砺之本人就在你眼前呢。


    “不要去管那把刀了。”王琢又从王寂手上取回刀, 送入刀鞘。他自然地握住王寂的手,将人向前一带, 王寂顺着他的力道,坐在他身侧。


    王琢道:“你昨日不是说,水路虽险,却也是最快能抵达南阳的捷径么。”


    王寂问:“你有法子了?”


    “嗯。”王琢道:“按你说的,咱们做一回无本买卖。借他的道,走咱们的路。”


    王寂半阖的眼皮微抬,眼珠也跟着亮了起来,“如何行事?”


    王琢一字不落地将这两日想好的筹划告知了王寂。


    王寂说:“此计甚好!”


    于是,二人合力将刺鼻的石漆倒入十几个空酒囊中。


    王寂的脸伤好了,但以防万一,王琢没再让他用那树油做疤了,只将王寂全脸涂黑,戴上斗笠。


    王琢自己依旧贴上刀疤,涂黑全脸,再戴好斗笠。


    二人将所有行囊准备妥帖,背在身后、负在腰间,拄着拐杖下了楼。


    此时正值晌午,驿站大堂混杂着浊酒的发酵味、汗酸气。座中人影杂沓,士农工商、兵卒流民,形形色色,无所不有。


    两人皆顶着那张糊满泥灰的黑脸,在这一众同样灰头土脸的食客中,倒是毫不扎眼。


    王琢用仅剩的几枚铜板,要了两份卤肉,两碗面。


    邻桌的几位行脚商,几盏浊酒入喉,高谈阔论起来。


    “听说了么?那东海王在邺城称帝了!” 一位着补丁短褐的瘦汉压着声,却故意叫周遭都能听见,“这已是今年里,我听见的第八位天子了。”


    “呸!他也敢称帝?” 对面络腮壮汉拍案而起,“不过纠集了几万流民,占据一座土城,就敢称帝!前几日我过了陈留,听闻有一屠户出身的县卒,杀了县丞,招揽了数百徒众,竟要立国号为‘天蓬’,可笑不可笑呢?”


    “可笑可笑!”周遭食客纷纷倾身:“那后事如何?”


    “称帝第二天,就被他手底下的一个副将斩了!”


    众人轰然,壮汉声浪更扬:“这还不算完,那副将转头自己称帝,结果屁股在龙椅上坐了不到满月,又被左右宰了!如今这世道,那龙袍还不如我身上这件破羊皮袄管用,谁穿谁短命!”


    大堂里顿时嘘声四起。


    “要我说啊,如今这皇帝位子,真是不值钱了。”一个干瘦老头咂了咂嘴,抿了口浊酒,“城头变幻大王旗,今天姓司马,明天姓拓跋,后天指不定就姓李姓张了。只要手里有几把破铜烂铁,拢得住几个人,披件黄袍就能登基。”


    他眯起眼,仰头看天:“这么看来,老汉我若是哪天运气好,是不是也能过一把做皇帝的瘾?”


    周遭一阵哄笑。


    两个戴着斗笠的黑脸男子一直面无表情的默默吃面。


    “做皇帝有什么好的?我看不如做那些世家大族的老爷!”瘦高个又抛出了新话题,“你们不知,那王氏、谢氏、萧氏……过得才叫神仙日子!”


    此话一出,黑脸二人吃面的动作停了一瞬。


    “怎么个神仙法?”有人好奇地问。


    瘦高个道:“我听一个从洛阳逃出来的老奴说,那王家的后院里,养了三百头羊!那王家的老爷们每天早上起来,啥也不干,就指着羊圈说:‘今儿宰十头!”


    “这算什么!”络腮胡汉子不屑地打断他,“我也听说过,那世家老爷后院里的女人,多得像天上的星星!一到夜里,就排着队挨个去临幸,整晚都不重样!早上,那王府的庖厨里,一顿饭就得蒸出几百个大肉包子,一百多口人,敞着肚皮吃也吃不完!”


    “乖乖……几百个大肉包子,那得多少白面和猪肉啊!”


    满堂皆倒抽冷气,啧啧称羡。


    王琢瞧了瞧身旁的“王家老爷”,问他:“大人每日早上都吃大肉包子么?”


    王寂抬起沉重的眼睑,见王琢嘴角挂着隐忍的笑,他忽地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道:“脸盆那么大的肉包,一顿吃仨。”


    “噗嗤”王琢捂住嘴,呛咳起来。


    两人用罢午膳,结了账,不动声色地离开了客栈。


    街巷上,喧嚣渐远。王琢缓缓开口道:“我之前对你说,想去巴蜀攒家资、招兵买马,称霸一方。你会不会觉得……我也同那些人一样无知?”


    王寂闻言,笑道:“你若无知,那陪你起事的王寂,岂非更为无知?”


    王琢默然在心里盘算,他的谋划的确不是一时冲动,都是反复思量过的。何况还有王寂肯信他、帮他。


    王寂是真正的世家贵族,是曾在大晋朝堂上只手遮天、将无数老谋深算的权臣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中书侍郎。王寂见识过最惨烈的政治斗争,绝不是糊涂的人。


    连王寂都觉得他的计划可行,他又何必去怀疑自己?


    他只是见识不如王寂深远,学识不及他深厚罢了。但他会一直学习着、成长着。


    何况,他原本并不执着于建立一方政权。当初生出这个念头,只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想把命握在自己手里。那时念头很简单:想要自由,不任人宰割,就得自己做主。


    如果这世间没有门阀高低,没有兵戈相争,他宁愿做个耕夫,守几亩薄田,做自己想做的事,安稳一生,就足够了。


    只是如今四海鼎沸,烽烟遍地,想求个“偏安一隅”,难如登天。也只能随着心意,走一步,算一步了。


    ……


    夜半时分,两人来到了雉县城外的白河渡口。


    河面上停泊着几艘破旧的渔船。王琢摸上一艘小乌篷船,一刀割断了缆绳。


    王寂则迅速将那些装满石漆的酒囊用麻绳串联起来,绑在船尾的暗水处。


    二人划着桨,借着星光辨别着水路方向,小船如一片落叶顺流而下,隐入茫茫夜色。


    黎明时分,小船顺水漂流,前方河面陡然收窄,隐隐可见横亘在江面上的粗大铁索,以及两岸高耸的箭塔。


    “到博望了。”王寂道。


    两人跳下水,扶着船底,控制小船穿过一横排装着倒刺的木桩。岸上的流民军立刻举起火把,大声呵斥着谁敢闯关。


    见没人答应,岸上有人喊道:“快!放箭!”


    一阵乱射后,小船仍是没有动静,听岸上有人道:“这么多箭,船上的人早就成刺猬了吧。”


    “一条破渔船而已,不用管它。”


    “睡了睡了。”


    水下两人竹竿撑着水底暗礁,小船借巧劲,顺流从两根铁索的缝隙间挤了过去。


    离岸足够远后,两人浮出水面,爬上小船,将船上的箭矢拨开,丢到河里,躺在船上歇息,任由小船继续顺流而下。


    王寂道:“下一关瓦店。应当还要一个时辰,你先睡会,到了叫你。”


    王琢道:“我不困,你睡吧。”


    王寂道:“我也不困。”


    王寂忽地坐起,在船篷里摸出渔网,道:“会撒网捉鱼么?”


    王琢撑起半截身子,看他整理渔网,“没做过,你会么?”


    王寂道:“不会,试试看。”


    王寂站在船边,抱着渔网撒了下去。


    王寂拽着渔网,过了会,说:“渔网沉了。”


    见他要收网,王琢忙道:“再等等吧。”


    王寂停了收网的动作,又过了会,王琢说:“可以收了。”


    二人合力将网收了上来,闻到了浓重的鱼腥味。


    王寂喜道:“真的有鱼!”


    借着河水的微光,可以大概看出一些轮廓,几条小臂大的鱼在网里蹦。


    王寂一边将鱼装进鱼篓,一边道:“你方才还说自己不会捕鱼呢。”


    王琢道:“真不会,只是记起,幼年时听闻的一些捕捞技巧。”


    王寂想起王琢生于洛水河畔,有这些记忆确实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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