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正是。”王琢讶然道:“你怎么知道‘张昌’?”


    王寂道:“今日在驿站前厅用膳时,听见有食客谈到此人。”


    王琢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只顾着吃了,并没留意周遭食客讲了些什么。


    王寂不愧是王寂。


    王琢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张昌不知从哪儿招募了几万流民,自称汉军。他们封锁了从雉县去往南阳的水路咽喉。沿途设立了三处水上关卡,河面上拉起了粗如儿臂的铁索。”


    “那些茶客说,只要是从北边顺流而下的船只,不论是客船还是商船,一律扣押。没有成车的财宝金银做买路钱,休想渡河。若是强闯,便直接用火箭烧船。”


    王寂嗤笑道:“张昌封锁水路,无非是想借着天下大乱,狠狠搜刮一笔世家南渡的浮财罢了。”


    王琢道:“如果改道陆路,绕行去南阳宛县,少说也要走上大半个月,沿途山高林密,也不知有多少溃兵和山贼。”


    王寂道:“水路虽险,却也是最快能抵达南阳的捷径。莫若想个法子,做一回无本买卖。借他的道,走咱们的路?”


    王琢没反驳,也没急着答他,只垂眸沉思起来。


    王寂也不多言,安静地望着王琢,等他想清楚。


    第38章


    二人正叙话间, 门外传来轻轻的扣门声,王琢去开门,店小二捧着陶盏,将熬好的汤药放在案上。


    王寂奇怪:“你竟还备了药汁么?”


    王琢道:“医师开了方子, 说你这叫风疹, 我抓来几服药, 让驿站庖厨熬了。”


    王寂目光柔和了几分, 温言道:“你有心了。”


    没有迟疑,王寂仰头将药喝光。


    王琢瞧他眉眼更倦怠了一些, 一边收拾床榻, 一边道:“你先睡吧, 有什么谋划,明日再说。”


    王寂应了一声, 爬上床榻,倒头便睡。


    隔天早上, 王寂醒时, 枕边已叠着一套崭新棉制衣裳。


    抬眼望去, 王琢正坐在案前,用着早膳。


    王寂拾起那叠软布摸了摸, 问道:“这是什么?”


    王琢没有回头,只答:“贴身穿这个吧。”


    王寂不敢置信,“你做的?”


    王琢“嗯”了声。


    王寂见那衣缝针脚匀净利落, 不由赞道:“你竟还有这等本事?”


    王琢语气淡然:“这很容易,照着旧衣的尺寸裁好、缝合就成。以前做奴才时, 破了衣裳只能自己缝补, 要是缝得慢了,就得在腊月里挨冻。”


    王寂眉头微蹙, 沉默片刻,才轻笑一声,“你这手艺,寻常人家的巧媳妇也比不上,何况你还比她们俊俏许多。”


    王琢想说:你在胡说些甚么?


    可过去的阴影横亘在那里,终究无法对王寂说些重话。


    王寂对他来说,不仅是高不可攀的贵族,从某种意义上讲,此人甚至算得上是将他拉扯长大的半个长辈呢。


    虽说他从没将王寂当做值得“尊重”的长辈,但依着伦理纲常,表面上还是要注意些礼教分寸的,不能对他说出太过粗鄙忤逆的话来。


    王琢选择不接他话,指着一旁备好的水盆:“去梳洗,趁热吃早点吧。”


    他又补了一句:“内里换上新衣裳吧。”


    王寂从善如流地起身,就着温水洁了面。


    水盆旁边摆着一碟青盐,还有揩齿杨枝。


    王寂拾起杨枝嚼开,以盐水漱了口,换好柔软的棉质中衣、长裤,舒适合体。


    王寂拿起外衫,发现外衫也已被王琢清洗干净,熨烫妥帖。


    王寂望着王琢精瘦的背影,缓步走到案旁落座,端起粥碗。


    他吃了几口清粥小菜,转头看向身侧的青年。


    王琢已然吃完最后一口粟馍,一张俊脸还没上妆,干干净净、棱角分明、唇红齿白。


    青年吞咽时凸出的喉结在削瘦的颈子上滚动,缓缓转头望向自己时,浓黑厚实的鸦睫扇动着,一双黑亮大眼又纯澈,又凌厉。


    那两道目光直直摄人灵台,勾走了王寂的三魂七魄。


    王寂忽地放下粥碗,长臂一伸,揽住青年腰身,轻轻一带,便将人拢在怀中。


    不由分说地,双唇印了上去。


    王寂一边在那唇上辗转吮吸,一边含混不清地道:“长大了,会疼人了。”


    王琢被他吻得呼吸紊乱,脑中隐隐发昏,耳边又传来王寂低沉缠腻的嗓音:“这么懂事,就不能让我压上一回么?”


    王琢微微一顿,迷乱的眼眸渐渐清明,锁着王寂,“不是不能。”


    王寂也是一顿,“当真么?”


    “当真。”


    王琢如此答着,却忽然将缠在自己上的男人抱起,扭身转了两圈,跌入床榻,被重压在下的王寂闷哼一声。王琢顺势抓着男人后脑的长发,微一施力便迫使他扬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他在那突出的喉结上咬了一口,低声道:“可是,你一被我弄疼,就只会咬牙哼哼,你怎么压我?”


    “而且,我练功晚,筋骨硬,不像你,练过童子功……”王琢两手扣住王寂的双膝,猛地将他双腿折叠压向耳侧,以这样折辱的姿态抵着他,继续道:“你身子这么软,比我更适合这种姿势。”


    ……


    ……


    一番折腾下来,新衣也变得皱巴巴,脏兮兮的。


    王寂用热水洗干净身体,趴在榻上由着王琢帮他涂抹药膏。


    因王琢说,他的屁股是红的。


    王寂自己也不知,究竟是骑马磨出来的还是某人凿出来的。


    总之火辣辣的。


    药膏涂上清凉舒缓,瞬间缓解了疼痛。


    王琢在他身上仔细检查了一番,最后在脚底也涂上了药膏。


    洗净衣衫,烘干,一件件穿好。


    王寂再也不敢去招惹王琢,王琢也很满意,短时间内,世界清净了。


    王琢将裁衣剩余的棉布料裁成一摞小帕子,便于取用,塞入行囊,又留了几块让王寂带在身上。


    白日王琢又去城里走了一遭,购了两根竹竿,将窄身长刀与匕首分别藏入竹竿中,再由麻绳层层缠紧,当做拐杖。


    王琢面对王寂,一瘸一拐演示了一番,“要是再遇隘口盘查,咱们就这样装作瘸腿。”


    王寂学着他的样子试了试,赞道:“此计甚妙!”


    王琢又购了斗笠两顶、空酒囊十余个、石漆一包、引火艾绒若干,粗麻索两捆。


    其中一个酒囊盛满清酒,是专为王寂准备的,王寂见了酒,眉眼弯起。


    王琢又添了干粮、火石袋等路上所需补给。


    末了,王琢告诉王寂,“钱差不多用光了。”


    王寂道:“无妨,将此戒当掉吧。”


    王寂去摘那枚墨翠指环,王琢按住他的手,“别当,我们可以打猎,必要时还可以去劫狗官。”


    王寂挑起嘴角笑了笑,“方才不过一句戏言。此戒藏有玄机,绝不可当掉。”


    王琢问:“什么玄机?”


    王寂费力褪下指环,递给王琢。借着案上烛火,指环内翠色莹润,现出雨丝晶光,凑近细看,才能看清内壁镌着琅琊王氏的族徽,还有一行细字:琅琊王寂,字希声。


    王寂道:“即便没有户牒、过所,但持有此戒,在关键时刻,可验明正身。譬如,若有一日你我到了豫章城,寻到谢府,那些门仆如何会让一个破落流民面见谢莲?”


    王琢道:“谢莲见到这枚指环就知道是你了。”


    王寂点头。


    王琢再度看了看指环上的小字。


    希声。


    王寂送他的那把刀上也刻着“希声”。


    原来是王寂的表字。


    希声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至真之声,反近于无响;至深之道,隐于无名。


    这表字与王寂的性情倒有几分暗合,却又不足以表述王寂。


    王琢有时不免会想,多数人都可以一两句概括,包括自己。


    像王寂这等复杂人物,也是世间罕有。


    王琢将指环还给王寂,王寂戴上后,负手而立,道:“乱世之中,钱庄都成了虚设,若是太平日子,持此戒遍行州郡各个钱庄,都能取出钱来。”


    要真是那样,王琢一枚铜钱都不会用他的。


    甚至可能,不会带着王寂走。


    但王寂不会知道他的心思。


    王琢没接他的话,问他:“原先,是有两柄刀的,你那柄呢?”


    王寂偏头看了看王琢,思索片刻后才道:“留在建康了。”


    王琢问:“为什么没带在身上?”


    王寂道:“北上凶险,万一弄丢,岂不可惜?”


    你也知道北上凶险呢。


    王琢轻叹一声,拾起案几上的长刀,抽刀出鞘,看着吞口处镌刻的“希声”二字,问道:“你那把刀上刻的什么字?”


    王寂垂眸看着那柄刀,张了张嘴,两个字忽然就鲠在了喉咙里,愣是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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