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店小二见两只“泥猴”入门,本想驱赶,却见王琢抛出的一串铜钱,立刻换上一副殷勤笑脸。
“客官,用膳还是住店?”
王琢转头问王寂:“想吃些什么?”
王寂一手支着下巴,泥脸笑得散漫:“你如今可是我的主子,自是你说了算。”
一句“主子”,让王琢蓦地记起当年在玉栖苑里,这人是如何居高临下地逼着自己唤那两字的,又是如何日日甜腻地唤他“宝贝儿”的。
身份说不上倒置,但也让王琢生出几分别扭来。
他跟小二要了一间上房,点了几个热炒的小菜,转头见王寂望着他笑,脸黢黢的黑,牙晃晃的白。
王琢解释道:“我身上是有些积蓄的,原本是为了一人逃生预备的,大约够半年花销。如今多了一张口,得省着点花。”
王寂仍是笑:“我不挑嘴,也吃的不多。夜里与你同榻而眠,连房钱都省了。况且我这年富力强的身板,真到了山穷水尽时,去扛包卖苦力也能赚钱。”
王琢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的肩膀,还有那双虽染了黑泥却仍能辨出轮廓手,缓缓道:“没身份的贱民,连做苦力的资格都没有。要么被充作奴隶发卖,要么姿色尚可,送与……”
王琢的话音戛然而止,王寂脸上笑意瞬间敛去。他明白王琢后半句的未尽之意没有户牒和过所的人,如同砧板上的鱼肉,生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
就如当年金谷园里的“生口”。
“你言之有理。”王寂指节微叩桌面,沉吟道,“但商贾的身份虽比贱籍强些,却也算不得安稳。我看,不如你我二人都在脸上弄道大疤,毁了这副皮相,行事方能少些祸端。”
王琢深以为然。乱世之中,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皮相更是如此。
饱餐一顿后,二人出了驿站。王琢在市集的胭脂摊上买了些寻常发油,又转道去药铺,称了些何首乌与五倍子研磨成的黑褐粉末。
回到客房,王寂看着他摆弄这些东西,不解地问:“买这些作甚?”
王琢一边将粉末倒入小瓷碟,一边道:“调和后涂在脸上,不仅颜色逼真,且水洗不掉。”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罐,里面装的正是他早先在林间收集的胶漆树油,分量足够二人使用。
王寂恍然大悟,连连赞许。
王琢命小二抬了浴桶,备满热水。他对王寂道:“你先洗吧。”
王寂问:“没有换洗的干净衣裳,洗完当如何?”
王琢从床榻上扯下一条薄被,搭在竹木屏风上:“洗完先用这个裹着罢。”
王寂看了看那条被子,心道也是个好法子,便转身去了屏风后。
他擦干身子,裹着那条薄被转出,躺到了榻上。
王琢又命小二换了水,将自己洗了个干净。
水声许久不停,迟迟不见王琢出来。
王寂翻了个身,唤了声:“王琢?”
“嗯。”
“在做什么?”
“洗衣裳。”
王寂挑眉:“我的也洗了?”
“洗了。”
王寂问他:“若是半夜遇着突发状况,我们就这般赤条条地跑出去?”
屏风后沉默了良久,才传来一句:“我让小二端个火盆来,这就烤干。”
王寂笑道:“善。”
王琢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唤小二要了火盆。
不多时火盆送来,王琢蹲在火盆前将衣衫一件件的烘干。
最后,他换上干净中衣,掀开幔帐,躺到了榻的外侧。
王寂目光在他衣衫上流连,道:“你倒是把自己裹得严实。”
王琢闻言转头,瞧见被角下,王寂的脖颈裸露着,向下延伸,隐隐能看到肩膀和锁骨。这才惊觉,王寂正□□地躺在被褥里。
他忙起身要去给他拿衣裳,却被王寂拉住腕子。
王寂手上微微用力,王琢便跌回榻上。
“不必折腾了。”王寂的声音略显低哑,“就这样睡吧。”
那只惯于搅弄风云的手,顺着王琢中衣下摆滑了进去,指腹轻轻抚上那截紧致细腰。
……
……
刚穿好的衣衫很快褪了干净,不知被踢到了哪个角落,王琢觉得自己特地穿上衣服,实在多此一举。
狭窄的床榻在剧烈的颠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直到天光大亮方才彻底停歇。
一夜数次荒唐,二人皆是疲累又餍足,直睡到日上三竿。
王琢唤小二送了热水进房,辅助王寂清理身体,二人又控制不住荒唐一把。
待彻底洗漱穿戴整齐,已过了未时。
十九岁正是血气勃发、筋骨健朗之时,王寂虽也时值盛年,却有些力不从心。
毕竟,纵是钢筋铁骨,也经不住如此无度销磨。
原本王寂的的眉眼就总似睡非睡,如今更是倦怠不堪,眼皮垂的更低了些,只留一道浅浅细缝,如神佛在俯视众生。
不细看还以为他闭眼吃饭,闭眼走路。
但他行步坐卧间依然稳如泰山,没磕着碰着,更没忽然昏厥。
王琢不禁啧啧称奇,这等鬼魅死撑功夫,真是无人能及。
在驿站休整了一日后,王琢为二人处理好妆容,两个粗布麻衣、褐皮刀疤的落魄商贾,再度上路。
第35章
两人出了驿镇, 不敢在官道多作盘桓,弃了大路,钻入深山古道。
鲁阳城内早被鲜卑宇文一支占了去,城头常年悬着血淋淋的流民首级。若走官道去南阳, 沿途都是叛军设的关卡, 不仅层层盘剥, 更时有劫掠杀戮。
两人如今虽顶着假疤, 揣着商贾户牒,却也不愿平白去触那霉头。
王琢筹谋的路线, 是沿着昆水西岸一路北上, 至叶县地界后再陡然折向西南。这样兜个大圈子, 虽是多费了几天脚程,却能借着山林掩护, 完美避开叛军的锋芒。
王寂说:好。
自从再遇见王寂,王寂说的最多的就是“好”。
王琢有时会想, 王寂莫不是在哄他?可转念又想, 王寂素来精明, 断然不会拿关乎生死的大事敷衍。
况且王寂也并非一味应和,只是不会直愣愣说 “不好”, 他会以他的方式,不动声色地提点建议、斟酌谋划。
如此一想,只要是王寂说 “好”, 那定是真的妥当。
接连三日,两人都在深山老林里穿梭。
山路崎岖, 枯藤绊脚。饿了, 他们就寻些可食的野果、地瓜,猎些野味;渴了, 就寻那山泉石石罅里的活水解渴。
到了第四日薄暮时分,两人终于来到方城山脚下。
方城山是南下荆楚的天然屏障,历来为兵家必争的军事要冲。
白天,山口处有成群的叛军巡逻。他们只能蛰伏至夜半,借着夜色与茂密的灌木丛,悄然翻越隘口,最后寻了一处隐蔽的半山岩洞落脚。
山洞不大,却足可供两位高挑男子歇息。
王寂就地生了一小堆无烟暗火,王琢从腰间取下白天在林间猎得的一只硕大灰毛野兔,剥皮去脏,撒上盐巴,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翻烤。
烤熟之后,用大片叶子做碟,撕开兔肉铺散在上面,既可散热,又吃得方便。
两人斜倚在干草上,悠然捡着兔肉吃了起来。
忽然听王寂说:“若是有酒,这兔肉会更有滋味。”
王琢这才想起,自从屯垦营遇见王寂到现在,两个多月了,王寂滴酒未沾。
当年在玉栖苑,王寂虽不像谢莲那样酒不离身,却也隔几日就要酣饮一回,从没像现在这样克制。
王寂应当早就心痒难耐了。
王琢想了想道:“过了方城山,要是遇到村镇,可以做个酒囊,盛满酒带着上路。”
说着他解下腰间水囊递给王寂,“眼下只能先饮些水凑合了。”
王寂微笑接过水囊,仰头饮水。
王琢目光凝在王寂手上,忽地怔住。
王寂的双手虽然洗的干净,指尖和手背却有多处微红的划痕。
王寂的皮肤并没因风餐露宿而加深颜色,只是泛红了,起皮了。
这双曾用来拨弄棋子、翻阅文书的手,如今却要用来攀爬陡峭的山岩、拨开带刺的荆棘。
十指不知被划破了多少道血口子,即便被清水洗净,不多时就又染上了泥污与汗渍。
王寂旋紧水囊,抬眼见王琢正在看他,又似没在看他。
他伸出五指在王琢眼前晃了晃,“在想什么?”
王琢回神,目光落向王寂掌心,更是斑驳得惨不忍睹。
他微微垂下头,看向丢在一旁的兔皮,“我在想……你为什么要这样辛苦。”
王寂挑眉,“何来辛苦之说?”
王琢深吸一口气,心底有千言想对他讲:你本是琅琊王氏的逍遥公子,偏要抗家礼教束,逆官场腐规,又执意北行寻一个无关紧要之人,如今,更随着一无所有的男子,颠沛山野。要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真的会有像王寂这样的人。
可这些话终究没说出口,因那是王寂的人生,王寂的选择。旁人哪有资格置喙?
他最后只道:“你一直以来,都太辛苦了。”
“谁不辛苦?” 王寂轻叹,“这数年,你在外头辗转,吃的苦定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