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王琢说:“原本想去易守难攻的巴蜀地界,但听说那边也在打仗。”
王寂问:“你原想去巴蜀,想必有长远规划罢?”
王琢面上现出一丝赧然,不答话。
王寂发觉他面色不对,微微挑起眼梢,“讲讲看,我不笑你。”
王琢闷头吃鸡,仍是不语。
王寂却不饶他,倾身向前,“你再不讲,我便要亲你了,宝……呜!”
没等那亲昵的称呼说完,王琢已抬手捂住他的嘴,耳根红得更甚,低声道:“以后别这么叫了,行吗?”
王寂眼底闪过笑意,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王琢似被烫了一下,欲缩回手,却被王寂牢牢攥住,顺势含住了他的指尖。
温热柔软的触感让王琢心魂巨震,慌忙四下望了望,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颚,才将手指抽了出来,皱眉道:“你知道我们现在是在逃亡么?”
“亲一下罢了。”王寂勾了勾他的下巴,“瞧你脸红的,都做过那种亲密之事,怎么还是这样害羞?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糟蹋了你呢。”
王寂怎么就长了一张嘴呢?
王琢被他说得语塞,匆匆瞟了他一眼,垂下眼睑不再理他。
王寂手肘撑在膝上,一手支着下巴,神态自若地望着他:“你莫不是提上裤子不认账了?我可是被你睡了几回了,你总得对我负责才是。”
“你……”王琢瞪了他一眼,又别开脸。
王寂是怎么做到如此没羞没臊说出这些话的?
王琢默默地啃着鸡肉,道:“我自然会对你负责,你若想跟着我,就跟着吧。”
“这才对嘛。”王寂揽着他的肩头道:“既然你我已绑定在在一处,你的计划总得让我知晓,我也好帮你谋划谋划。”
王琢道:“我没什么计划,我只是,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受制于人。”
王寂道:“受制于人?我从前对你不好么?”
王琢忙道:“不是……很好。不是你的问题,而是这世道本就如此。上层者居高临下,层层桎梏,下层者如陷泥沼,身不由己。往后,我不愿再受任何人辖制,不管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想自己做主。”
王寂闻言,眼皮微微抬起,眸中闪过一丝亮色,颔首道:“你这想法甚好,我亦赞同。只是如今乱世,门第已然无甚大用,唯有兵马在握,方能掌控自身命运。”
王琢道:“我原本也想,如今群雄并起,我为何不可有一席之地?便想先到巴蜀寻个安全的城池落脚,攒够家资,招兵买马,先夺了小城,再逐步壮大,雄踞一方。”
王寂眼睛更亮了些,抚了抚王琢圆圆的脑勺,“想不到你竟有如此雄心。”
王琢垂着眼,喃喃道:“我说完了,你要笑就笑吧。”
王寂道:“我为何要笑你?你这心思,放在过去或许痴人说梦,可于当今乱世,却大有可为,我是真心觉得好。”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你真这么认为?”
王寂轻笑一声:“我何时哄骗过你?只是……单靠你一己之力积攒家资,怕是耗上一生也难成事。”
“我也知道。”王琢道,“所以我原是打算先寻一位城主依附,积累功勋与人脉,待时机成熟,再另做打算。”
王寂望他片刻,露出温和之色,“你真的长大了,懂这么多了。”
王琢不自在地问:“你觉得如何?”
王寂道:“此计甚妙。”接着便道:“不如我们改道去豫章吧。”
王琢疑惑:“为何是豫章?”
王寂道:“谢莲在豫章。”
王琢眼睛骤然亮起,“谢莲?他还好么?”
王寂道:“他一切安好,豫章王谢彦是谢莲二叔,我们可以到豫章,联合谢莲一同起事。”
王琢问:“谢莲心在江湖,怎会同你起事?”
王寂道:“天下纷乱,哪有江湖?若想逍遥快活,必得四海承平。何况……他若不想参与也无妨,只需借我们钱帛与兵马即可。”
王琢陷入沉思,半晌无言。
王寂明白王琢在担忧什么。自己曾经禁锢了他那么久,他岂会轻易相信自己?
王寂握住王琢的手,轻轻揉捏他的指骨,语气低沉柔和:“往豫章的路还长,你可以慢慢考虑。若半路改了主意,我们便换条路,你想去何处,我陪你去何处。”
王琢望着王寂的手,他用的是“我们”,不是你。即便日后自己改变主意,要去别的地方,王寂真的会跟着他么?
王琢觉得,自己没那么珍贵,不值得王寂放弃锦衣玉食,深入北境虎狼之地,九死一生只为寻他。
可王寂就是这样做了。
而且,也寻到了。
就像谢莲说的,王寂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王寂曾经承诺过的,至今也都一一兑现。
即使那张脸看上去奸诈无比,也要相信他一直以来的信誉。不可以貌取人。
王琢眼波微动,望向王寂,轻声道:“吃吧,吃完早早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第34章
次日天未破晓, 两人仔细掩埋了火堆与痕迹,便上了路。
他们顺着山野古道行了一程,路旁荒草间,一块残破的界碑斜倚其间, 上面写着“鲁阳”二字。
再往前, 转过一道山坳, 就见一处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只是这村子死寂得渗人, 没有鸡鸣犬吠,也没有炊烟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
村子显然刚遭过流兵洗劫, 遍地都是残尸, 茅屋大多付之一炬, 余烬中尚冒着缕缕青烟。
两人放轻脚步,来到一间半塌的草房前, 忽然听到一抹极细的呻|吟。
王琢推开残破的柴门,只见屋内血泊中, 一位老叟正在残喘。
那老人的下半截身子已被利刃截断, 肠肚流了一地, 却一口气吊着,尚未死透。
两人借着昏暗的光线对视一眼。王寂抽出匕首, 走上前去,欲给那老人一个痛快,却被王琢拉住。
“我来吧。”
王琢从他手中接过匕首, 单膝跪地,一手覆上老人失去焦距的双眼, 另一手将匕首送入老人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身下的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不再挣扎。
王琢抽出匕首,寻来一旁破布将他的身体遮盖好。
王寂没说什么,只上前握住王琢的手,将他拉出草房。
两人默然离开村落,继续沿着古道前行。路上,王琢一直沉着脸。
再往前走,连绵的青山渐渐退去,前面出现了一处边镇关隘,隘口设了拒马,有持戈的兵卒正在盘查过往行人。
王寂瞧了眼王琢,忽地“嗳呀”一声,“我如今是黑户,身上并无符牒过所,怕是过不去这关卡。”
“我有。”王琢从怀中摸出一份在屯垦营中补办的商贾户牒,眼神在王寂身上扫了一圈,“你扮作我的随从。”
王寂闻言,似笑非笑地道:“你瞧我像个随从么?”
王琢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抹在王寂脸上。又将王寂那梳理得还算齐整的发髻揉乱。
端详了片刻,王琢满意地道:“现在像了。”
王寂站在那里由着他折腾,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泥污,道:“灰头土脸,岂不更像流窜的乱民,惹人生疑?”
王琢道:“眼下人人都是灰头土脸,很寻常。”
说着,王琢自己也从地上抓了把土抹在脸上,又觉得不够,索性就地一滚,将粗布衣衫沾满尘土。
翻转间,见王寂正垂首望着他,王琢嘴角微微勾起,忽地探手,攥住王寂的脚踝向前一拉。
王寂猝不及防,栽倒在地。王琢顺势压了上去,将他摁在地里又滚了几圈。
待两人重新起身时,皆是泥猴一般,脏污不堪。
但王琢神色已轻快了许多。
王寂拍打着身上的枯草,目光落在王琢背后长刀上,“刀和匕首如何带进城去?”
王琢凝眉四下张望。只见官道远端,有零星百姓推着独轮车缓缓行来。那些难民身后不远处,正行进着一支规模中等的商队。
王琢眼神一亮,朝那方扬了扬下巴。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会意一笑:“有了。”
大晋律法,行商之队为保货物周全,可合法招募一定数量的明刀护卫。各方叛军,也大多沿用晋制。
“可要如何同他们搭上线?”王琢思忖道:“商队多有戒心,乱世之中更甚。”
“你且看着,我来应付。”王寂理了理那身泥猴般的衣裳,迎着商队走了过去。
王琢跟在身后不远处,看着王寂与那商队领队攀谈。不过片刻功夫,王寂便招手示意他过去。
原来,这支商队前两日刚在山道上遭了一股蟊贼的劫掠,折了几个护院,眼下正急缺会拳脚的镖师。
二人在领队面前,利落地比划了几招近身搏杀的招式。说彼此不求工钱,只求混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处就好。
领队接过王琢递上的户牒,见上面盖着洛阳府的朱印,写着“谢琢、商贾”字样,又见两人身手确实了得,就信了个七八分。
“这位呢?”领队目光转向王寂。
王琢忙道:“这是小人随从。我二人遇了乱兵,他的包袱连同过所在乱战中都丢了,好容易才捡回两条命。”
一套说辞,来来回回地用,王琢已然十分熟稔。
领队道:“随从无妨,没有过所,入城时我们商队出面给你等作保便是。既然入了我队,兵器便统一交由辎重车保管吧。”
二人自是顺手推舟,将长刀与匕首尽数交出。
跟着商队,有了领队的打点作保,隘口的卫兵只草草盘问了两句,核验了王琢的户牒,就痛快地放了行。
入了城镇,那领队一转身,却发现刚招募的落魄主仆已不见了踪影。怀中有些鼓囊,他疑惑地摸了摸,竟多出一小串沉甸甸的铜钱。
再回头去清点辎重车,那四把长短兵刃,也不知何时被取走了。
……
这镇子虽只是个僻静的边陲小城,可客栈酒肆却是一应俱全。
为避开那支商队,免去不必要的纠葛,两人在逼仄的深巷中七拐八绕,寻了处最不起眼的小驿站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