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匕首刚刚打造好,还未欠上刀柄,两人便拿出剩余皮革在刀柄处一圈圈的缠好。
做完这一切,王琢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展开,道:“这是火石袋。里边有燧石、火镰、火绒。”
他将火石袋中的物品平分两份,用油纸包严实,分别塞入两人皮囊。
一切收拾停当。
两人并肩躺在拥挤的榻上,幔帐内久久静谧无声。
“那把长刀,你一直带在身边么?”黑暗中,王寂忽然开口。
“嗯。”王琢望着帐顶,道,“当初在破庙被鲜卑游骑抓住时,刀被他们缴了。后来我做了拓跋孤辰的主簿,便托了那名抓我的什长帮我去寻。颇费了番功夫,在辎重营里替找了回来。”
王琢说完,以为王寂会顺着这话头,问起那日在颖水,究竟是如何同他走散的,又为何没有去寻他。
可王寂没问。
恰好王琢也不知该如何答他。
王寂只是问:“走时,那刀会带着么?”
王琢道:“要带的。”
王寂道:“布衣之身,佩这般长刀,反倒易招祸患。有匕首防身,便足够了。”
王寂说的没错,他想起最初遇见鲜卑什长的时候,若自己未带刀,应当会直接绑了。正因带了把刀,才挨了一脚,差点五脏位移。
但这把刀,他不舍丢下,道:“谨慎些,避开人多的地方,尽量潜行。有刀在手,在遇到小股山匪和逃兵是强力的自保的武器。”
王寂问:“若是入城,遇见官兵搜身,你当如何?”
王琢抿抿嘴,一时无言以对。他问:“那匕首岂不也会被他们搜了去?”
王寂道:“匕首被搜走,倒不可惜。”
王琢忙接道:“可这刀要是随意丢在此处,却很可惜。”
王寂道:“你且先带着吧,我们尽量避开大陆,走小路,若要进城……总有法子带进城去的。”
王琢道:“好。”
听那声音有丝喜悦,王寂侧头见王琢已将刀抱在了怀中。
王琢道:“过几日会有大风。”
王寂知晓时候到了,轻应了声:“嗯”。
王琢又道:“兵营路线你不熟悉,要跟紧我,别走散了。”
王寂呼吸微滞,静默片刻,道:“知道了。”
……
三日后夜,大风渐起,屯垦营内有巡夜兵卒的梆子声传来。
王琢与王寂二人穿着粗布短打蹲在阴影里,王寂的两名亲随亦在不远处屏息待命。待梆子声落,巡兵转至营帐西侧,王琢抬手比出一记手势,四人便悄无声息地掠出,分两路包向马厩。
马厩旁的值守马倌正蜷在草垛旁打盹,王寂的亲随如影而至,一手捂住其口鼻,一手横刀抹喉,血珠溅在草秆上,马倌一声都未发出,便软倒在地。
四人入了马厩,马群骚动,欲扬蹄低嘶,王琢将浸了温水的麻布,轻轻盖在马头上,低声安抚,几匹良驹便渐渐静了下来。
王寂解下厩中缰绳,分递给众人,众人将布套套在马蹄上,引着马匹缓步而出。
四人来到营中粮囤处,依着王琢的计划,他白日以主簿身份,将硝石、火油藏于粮囤死角,此刻四人分别将其取出,火油泼洒在粟米、麦秸之上,又用火石引燃硝石,火星落处,火油骤燃,腾起数尺高的烈焰。
火舌借着骤起的夜风,迅速舔舐着粮囤,映红了半边夜空。营中兵卒见火光冲天,顿时乱作一团,呼喝声、救火声、惊叫声交织在一起,营门处更是人仰马翻,无人顾及马厩的异动。
“走!”王琢低喝一声,翻身上马。王寂与亲随亦纵身跨马,四骑扬蹄,朝着营南门疾驰而去。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箭矢破空声接踵而至,两名亲随勒马回身,长刀出鞘,劈向追兵前锋,“大人、公子速走!我二人断后!”
王琢勒马欲一同对抗追兵,却被王寂勒住缰绳,“莫要辜负他们!”
语落,王寂扬鞭狠抽王琢马臀,良驹吃痛,疾驰而去。
二人驱马奔出数十里,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在一处渡口勒住缰绳。
寒波澹澹,渡口空无一人。
他们等了一会,不见亲随赶来,反倒听见一众马蹄声。
不及多想,王琢拽着王寂跃下马背,纵身跳入河中。
河水冰凉,扎皮刺骨,二人相偎着贴在岸边土壁之下,萋萋水草恰好掩住身形。屏声敛息间,只听得追兵沿岸搜寻的脚步声、呵斥声、警告声不断。
第33章
那群人搜寻半晌无果, 终于骂骂咧咧地离去。为求万无一失,二人在水下又等了许久,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攀上岸来, 却见两匹战马已不在了。
二人寻到一处隐蔽的树下暂作歇息, 待喘息稍稍平稳, 王琢道:“他们……怕是不会再赶来了吧。”
王寂垂眸沉默片刻, 低声道:“应是过不来了。”
王琢心头一黯,那两名亲随虽与他言语不多, 却是玉栖苑时随侍王寂的旧人。这次为护他们脱身, 舍身断后, 生死难料,王寂此刻心中定是比他更痛。
只是乱世逃亡, 生死只在须臾之间,容不得他们沉溺悲戚。王寂先敛了心绪, 道:“先看路线, 尽快动身。”
“嗯。”
王琢从怀中掏出羊皮舆图, 王寂指尖点在舆图一处,道:“从汝水南岸折向东南, 经庐江便可抵建康,你当真不与我同归么?”
王琢垂眸望着舆图上的建康二字,道:“不回了, 渡了这条河,你可沿着这条路回建康。”
王寂问:“那你呢?”
王琢点了点舆图某处, 道:“我往西南走。”
王寂缓缓呼出一口气, 目光沉凝地望着王琢,“你是如何忍心连着三次抛下我的?”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 见他面色如常,却不知为何,一股隐隐的哀伤漫了过来。
王琢忙道:“不是。”又毫无底气的续道:“这次……我没有。”
王寂道:“怎么?是嫌我累赘么?”
王琢道:“没!没有。你身份尊贵,不能这样在外面漂泊吃苦。”
王寂说:“你竟如此小瞧于我。”
王琢默不作声,只望着他。那眼神,真的有点小瞧他。
王寂却也不恼,只问道:“此处无渡船,你计划如何去对岸?”
王琢说:“游过去。”
王寂问:“你会泅水?”
王琢道:“会,我生于洛水之畔。”
王琢望向他:“你会么?”
被某人小瞧了的王寂笑道:“会。”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行囊,“走吧。”
王琢随他起身,跟在后头,见他毫不犹豫纵身跃入涛涛河水,王琢也不再迟疑,紧紧跟上。
王寂果真会水,而且水性很好。但河很宽,水又湍急,二人泅水许久才游到对岸,精疲力尽地倒在岸边。
已然入秋,天气转凉。二人又浑身湿透,风一吹过,皆是冻得浑身起栗。
王寂缓缓起身,说:“需生火烤干衣物,不可染上风寒。”
王琢也挣扎着爬起,见王寂肩头微微耸动,本就苍白的脸,白里透紫,嘴唇发青。
想来他伤势未愈就遭这等奔波劳顿,又是寒水浸泡,又是泅水半晌,耗了大半气力,此时一定又累又冷。
二人不敢耽搁,在林间搜罗来干草枯枝,寻了棵大树背风处。王寂从腰间皮囊摸出火石袋,打了数次都没火星,手一抖,燧石掉落。
“我来吧。”王琢拾起燧石,接过火镰。
他手腕还有力气,两下就擦出火星,干草遇火瞬时腾起暖黄焰光。
火光映照下,王琢脸上那层树油塑的假疤瞧着更为狰狞,因那树油经水浸泡早已起皮,随着风还扑扇扑扇的。王琢也感到脸上又痒又碍事,便抬手一揭,轻易剥落下来,只在颊边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黑泥和疤痕都不见了,一张俊容豁然显露出来。褪了少年稚气,又未染尽成年的沉敛,乍一看,还是当年的小小王琢,可细看之下,又全然不同。正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模样,英俏得让人心荡。
这人是王寂熟悉的,又有些陌生的。似要重新认识一下才好。
王寂望着王琢出神的片刻,王琢已然支起木架。
两人将湿衣解下搭在架上,火光烘着。等衣袍半干,就匆匆换上,相偎坐在火边,从皮囊中取出麦饼干粮,分食干净,算是应付了一餐。
王寂凑上前来,双臂拥着王琢,道:“有些冷吧?”
“嗯。”王琢的确很冷,反抱着他,身体相贴互相取暖。
一路奔逃,身心俱疲,不过片刻,便抵不住倦意,双双阖眼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薄西山,林间凉意更烈,王琢打了个寒噤。睁眼瞧见王寂已经起身,正蹲在原处生火。
很快,干柴作响,周围暖了起来。
王寂回头见他醒了,道:“河水湍急,不易捉鱼,我去猎些野味来。”
“你在此等候,莫要乱走。”王寂说着已拿起一柄不知何时削好的木矛,窜入密林。
不多时,王寂就拎着一只山鸡折返。
拔毛、开膛、去内脏,一气呵成。他从皮囊中摸出一小包盐巴,指尖捻起些许均匀涂抹在鸡身,又寻了根柳枝穿过,架在火上缓缓翻动。
王琢静坐一旁看着他忙完,问他:“这些你是怎么会的?”
王寂说:“我少年时,常与谢莲偷跑出府打猎,他那时已随舅父游历四方,懂许多求生法子,这烤鸡便是他教我的。”
待鸡肉烤得外皮焦脆,油光滴落火中滋滋作响,二人分食起来。
王寂吃了一口,自语道:“不及谢莲烤得入味,或许是少了些香料。”
王琢嚼着鲜嫩的鸡肉,含糊应道:“很好吃了。”
王寂漫然道:“乱世之中,能得这种饱食,已是幸事。我原以为这山野间的活物,早该被官兵与流民猎尽了。”
王寂将啃净的鸡骨丢入火中,寻了片干燥的阔叶擦了擦手,问他:“接下来,你打算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