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王琢提着食盒回到营帐,已是夜深。
帐内点着一盏油灯,王寂身前摆着一副棋盘,正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专注地自我对弈。
听见脚步声,王寂眼皮微掀,唇角自然地勾起:“回来了。”
画面万般和谐,真的好似回到家中一般,王琢抿紧嘴唇,应道:“嗯”。
王寂将棋盘推至一旁,伸手接过王琢递来的食盒。
盖子一掀,里边有香气出来,是一罐炖得软烂的土豆与几张胡饼。
王琢道:“粗茶淡饭。”
王寂接道:“好过饿肚子。”
王琢见王寂吃惯山珍海味,吃起这些东西倒也不挑。一手端着汤,一手拿着饼,粗粝的食材在他手上,也似乎变得无比美味起来。
第一次进玉栖苑,王寂拈起乳酥,对他勾了勾手指:“这酥很甜,过来尝尝。”
那乳酥的味道,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还有那双手。
现下,王寂的手虽有几处浅淡划痕,却仍然像当年那样好看。右手中指的指环还在,当初那些抓他的人,怕是以为那是不值钱的乌木指环吧。
不是真的懂玉石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那枚指环在强光下会泛出璀璨的莹绿来。
一时又暗自庆幸,王寂不喜黄金,若是纯金指环,恐怕王寂的手指就保不住了。
二人用罢晚膳,王琢从怀中掏出一块灰褐麻布。又寻来几根麻绳,在床榻四周比划了一番,将那块麻布悬挂于棚顶,充作了一顶简易的幔帐。
原先这军帐一掀开帐帘,室内光景便一览无余。如今有了这层幔帐,便可隔绝出一小方私密空间来。
王寂似是对这块粗布很是满意,盘坐榻上,望着他笑。
王琢在王寂的盯视下,默默做完一切,在榻边坐定。
他望着王寂,忽地道:“我们尽快离开这里吧。”
王寂微怔,“为何?”
王琢压低声音道:“前方战事吃紧,昆阳戍作为屯垦重镇,迟早会沦为各方势力争夺的要冲。今日我听前线军报,司马亮已经夺下襄城,集结大军北上,向昆阳戍行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寂脸上,“更何况,拓跋孤辰这人素有龙阳之好。他今日问起你的伤势,若教他见到你的真容,你应该知道后果。”
王寂眉头微蹙,“这就是你狠心自毁容貌的缘由?”
王琢摸了摸脸上的疤,嘴角扬起,“这是用树油做的,不是真的。”
王寂瞪大眼睛,忙凑上前去。指尖触摸那道“疤痕”,边缘竟真翘起了边角。
王寂指腹极轻地在翘起的边缘摩挲了一下,触感坚硬而粗糙,若非凑近了细看,足可以假乱真。
王寂眸底现出喜色,叹道:“此计甚妙,你竟能想出这种法子。”
王寂曾想过,以王琢容色殊绝,若落在鲜卑兵或乱军之手,必是凶多吉少,轻则被献与权贵折辱,重则充作军营男妓。
他日日悬心,夜不能安,唯恐此类惨事落于王琢身上。
前日见王琢安然无恙,虽面颊留了道深疤,心底竟是庆幸的。有这疤遮了容色,便少了许多觊觎,王琢的人生也能安稳些。
可他又很心疼,不忍问这疤痕由来,想是这一路,王琢定是受了旁人难想的苦楚。
正踌躇着如何启齿询问,王琢却说这疤是假的,简直是意外之喜。
王寂忙又问:“这法子,你从何处学来的?”
王琢说:“幼时爬树,身上经常会沾上树油,沾染一些灰尘就像疤痕一样,黏腻难洗,还可随意塑型。”
王寂叹服道:“原来如此。”
他侧躺在榻上,一手撑着头,笑问:“当如何离开这屯垦营?”
王琢道:“我早有筹谋,哪怕你不来,我也会走,只是你来了,让我的计划提前罢了。”
他看向王寂,“你可愿与我一起走?”
他能预料王寂的回答,但仍是要征得他的同意,才好一起行事。
王寂用眼尾瞟着他:“自然是要一起的。”
“好。”王琢俯下身,凑到王寂耳边,将计划详细与他讲了。
王寂听后连连颔首,道:“此计甚好,全依你安排。”
末了,王琢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离开之前,我还要帮孙云做些事。”
王寂问:“孙云是谁?”
王琢道:“拓跋孤辰抢来的面首。”
王寂挑眉,“帮他做甚么事?”
王琢道:“只需拟几封书信,然后‘不小心’被人发现即可。”
王寂道:“你为何要帮他冒险?你确认他不会加害于你么?”
王琢答:“应当不会。”
见王寂面露不解,王琢斟酌着隐去了那些腌下流的荤话,只简略将拓跋孤辰起疑、欲见王寂真容,最后却被孙云一语挡回去的事说了。
王琢又顺道提起了这半年来在营中的几桩凶险。有几次夜里给拓跋孤辰讲那些塞外奇闻时,说得太顺,险些露了马脚,也都是孙云不动声色地插科打诨,替他遮掩了过去。
王寂听完,神色肃然道:“这样的恩义,理当报答,只是……你与孙云,已暗中通好气了么?”
王琢道:“已经私下讲好了,过两日我就配合他将此事办妥。”
王寂指尖轻叩着膝头,徐徐道了声“好”。静了片刻,他忽然笑问:“那孙云既是个面首,又能将拓跋孤辰迷得神魂颠倒、专宠于他,想必是生得容貌绝丽了?”
王琢正准备整理床铺,随口应道:“还行吧,不丑。”
“只是不丑么……”王寂眼珠转了转,身子压住王琢正在扯动的被褥,问道:“你觉得王寂长相如何?”
王琢手下一顿,目光在王寂脸上匆匆扫过,“你……”
“……也不丑。”
王寂怔了怔,又问:“那你觉得自己长得怎样?”
王琢照旧随口应道:“不丑。”
王寂再次怔住,盯着王琢瞧了半晌,随后朗声大笑起来。
王琢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笑,但这人一直压着被子,让他没办法铺床,就只好先由他笑个痛快。
王寂支着半个身子,笑说:“王琢,你怕不是个脸盲。”
王琢想,自己一点也不脸盲,自己能清楚的分辨每个人身上的每处细节,绝不会错认任何人,尤其是特点鲜明的王寂。
他只是,不那么在意美丑罢了。
这个世道,美丽的东西,反而很难生存。
丑点好;丑点,反而好活;丑点,不会被人当做玩物。
王寂笑够了,又问他:“你就没想过……顺道带孙云一起逃么?”
王琢问:“为何要带他逃?”
王寂道:“你们不是朋友吗?”
“我与他没机会深交,对他并不了解,还算不得朋友。”王琢道:“无非他替我解过围,我也暗中替他办了不少事,互惠互利,各取所需罢了。”
说完,他瞧见,王寂虽不再笑了,眉眼却是弯的,眼下还浮着一道浅浅的卧蚕。应当是有些欣喜的。
就是不知,他喜从何来。
逃亡这种身家性命悬于一线的大事,怎能随便跟旁人交底?
孙云绝不会把他的筹划透给自己;他王琢,自然也绝无可能将逃亡计划泄露给孙云半分。
以王寂的头脑不可能想不到这么简单的道理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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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两日后, 王琢照着早前与孙云通气好的内容,提笔拟下了一封暗通曲款的密信。
这信里的字迹、口吻,皆是精心雕琢过的。随后,在最合适的时辰, 被他“不慎”遗落在最合适的角落。
果不其然, 这枚烫手的山芋, 被拓跋孤辰最倚重的心腹亲卫撞见, 转呈了上去。
那日,中军大帐内爆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惊天咆哮。杯盘碎裂的声响中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铮鸣, 拓跋孤辰怒发冲冠, 险些当场活劈了孙云。
帐外亲兵皆骇得噤若寒蝉, 以为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男宠今日必死无疑。
可到了夜半,大帐里竟奇迹般地偃旗息鼓了。
谁也不知孙云在那生死毫厘间, 究竟使了什么通天的狐媚手段或雷霆诡辩。次日清晨,被拖出大帐斩首祭旗的, 并非孙云。
而是那位揭发密信的左膀右臂。
人头落地, 孙云不仅毫发无损, 反而恩宠更隆。
经此一遭,拓跋孤辰亲手折了自己的心腹干将, 营中诸将看在眼里,寒在心头,军心不可避免地生了罅隙。
得知消息时, 王琢正静静研着墨。
他深知孙云这副清瘦皮囊下,藏着何等翻云覆雨的手段。他不知孙云布这盘大棋, 究竟谋划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后手;但他从心底里佩服孙云的狠绝, 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赞赏。
这等借力打力、杀人不见血的做派,确实痛快。
既然要走, 自然不能灰溜溜地走。来日自己挣脱这牢笼时,也是要给这群鲜卑蛮子留下一份“大礼”的。
接下来几日,王琢白日里按部就班地当差,做他那个恭顺谦卑的谢主簿。
到了晚间,便会带回一些硝制好的生皮、粗麻针线以及熬煮过的骨胶。
他与王寂借着烛火,赶制防水的皮囊。再将事先备好的生存所需品,分别塞入皮囊。
到了第七日夜晚,两人用过晚饭。王琢从靴筒里抽出两把匕首,将其中一把递给王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