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这一日,武师照旧按时登门。恭敬见礼后,正准备重演往日的套路。


    王琢忽然试探着问:“邱师傅,可否教我些别的门道?”


    邱师傅闻言愣了一会,像是打破了某种陈旧的规矩,猛然生出手足无措的茫然感。


    他顿了片刻,说:“好”。


    这一声应答,反倒教王琢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对方竟应得如此痛快,顿时有些扼腕痛心。


    自己之前白白蹉跎了多少学习机会?!


    恍惚间他也悟了过来这武师本就是被派来供他差遣的,他自然可以提得任何要求。


    只是王寂事先没有点明罢了。其实,也怨不得王寂不说,只怪自己往日里受困于那点卑微的奴性,处处羞于启齿。


    “公子想学甚么?”邱师傅问。


    王琢敛神思索片刻,挑了两个最切实际的营生,道:“我想学近身搏杀,还有,用刀。”


    “那就从自今日起,先过些拳脚的基础底子。”


    自此,王琢算是名正言顺地踏上了习武的正途。


    先前谢莲送他的书册里画有一套近身动作,姿态十分漂亮,王琢自学时常常不得其法,便向武师问起,武师说,这招叫蝎子摆尾,在近身搏杀中,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奇效。


    王琢最初只觉得这招实在漂亮,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用在关键之处。


    也借着武师这桩事,王琢学会了举一反三。他试着对苑中仆从发号施令,亦会盘问些琐事。遇着不能答的,众人依旧讳莫如深;但凡能说的,都会事无巨细地答来。


    他原本试图摸清琅琊王氏的底细,奈何世家门阀盘根错节,宗支繁冗,直绕得他头昏脑涨,索性也懒得再去深究。


    但他也搞清楚了一件事:琅琊王氏枝繁叶茂,这王府周遭毗邻着绵延不绝的豪宅深院,住着王家宗族耆老。


    王寂的长兄王瑾因着嫡长的名分,承袭了老侯爷的爵位,坐镇主家。


    王寂虽位高权重,却因迟迟未曾娶妻,不合分府另过的规矩,所以仍在主家府邸居住。


    王寂眼下的居所是“清和园”,处在王府最北,来玉栖苑,得走很长一段路程。


    苏夫子那边,王琢也开始大着胆子问了些朝堂时政与天下大势。这位老儒生竟收了往日那副清高严肃的态度,兴致盎然地同他讲起满朝文武的趣事来。


    授业之余,苏夫子还教他下棋,送了一本棋谱给他。


    王琢闲来无事,就会一边翻阅棋谱,一边在棋盘上落子推演。


    某日,王寂来到玉栖苑,正撞见他凝着眉同那棋盘较劲。


    王寂轻脚走近,负手立于案侧,微微倾身端详那半局残棋。


    王琢余光瞥见一把深蓝窄腰,这才恍然抬起头来。


    “大人……”


    他准备起身见礼,肩头却被王寂轻轻压下,道:“怎麽?不知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王琢“嗯”了一声。


    “我来陪你走一局。”


    说着,王寂撩袍坐于王琢对面,执起面前黑棋,落下一子,又指了指棋盘一处空白位置,“你下这里,只记一个要领,‘金角银边草肚皮’。”


    王琢依言执起白子,落在王寂所说的位置,问道:“什么是 ‘金角银边草肚皮’?”


    王寂道:“角落只有两边临空,最易守,也最易做活,其次是棋盘边缘,中心腹地形阔,难守难活,初学先从角落起手,把根基扎稳,再慢慢往边、往腹走。”


    王寂又拈起一枚黑子,手指轻轻一抬,再稳稳落下,棋子叩在棋盘交叉点上,发出清脆声响。


    王琢顺着那声响,望向棋子所在位置,正见王寂中指悬在棋盘上,那截指骨扣着的墨玉指环,指环莹润乌亮,借着烛光,墨色中隐隐透出翡翠浓绿的光来。


    王寂就连这样寻常的动作,也雅韵天成。与苏夫子下棋时的姿态,完全不同。对比之下,简直云渊之别。


    论仪态,哪怕是谢莲,也是难与王寂一争高下的。


    瞬息之间,少年杂乱的思绪回笼,手指稚拙地捏着白子,落在了左下角星位旁的交叉点上。


    王寂徐徐道:“莫急着懂章法,先把落子规则、气与眼的底子记牢,下一步再教你如何围空、如何吃子。”


    他又点了下棋盘的某个位置,道:“你试着下这里,再看看。”


    王琢再度落子,一子落下,他忽然眸光一亮。


    先前只觉棋盘纵横交错,棋子落得杂乱无章,可这颗子一贴角,竟牵住了先前那两颗白子的气,三颗棋隐隐连在了一起,在角落圈出一小块方寸之地,既护住了自己的眼,又逼住了王寂那边黑棋的边势。


    他抬眸看向王寂,“我好像……明白了!”


    王寂唇角浮出浅淡笑意,拈起黑棋落在白子斜侧,道:“再落,顺着这股劲道走。”


    王琢依言,又将白子落在边角另一处,与前子呼应。


    这一次,他落子不再迟疑,目之所及,竟清晰看到了棋路脉络。


    先前苏夫子教他棋谱,只让他死记硬背那些枯燥的定式,他只觉满纸黑白皆是迷雾,糊里糊涂。可眼下得了王寂提点,不过两三子的功夫,那层迷雾竟散了大半。


    因得体悟到了其中关窍,王琢一时兴致大起,边问边学之间,不觉已至深夜。


    若不是王寂打了个哈欠,他还当时辰尚早。门外也恰好传来侍女的声音:“郎君,夜深了,明早还得上朝呢。”


    两人这才搁了棋子,起身去隔壁汤池沐浴更衣。


    或许困倦至极,王寂倒头便睡,没像往常那样缠着他,倒让他轻松不少。


    过了几日,王琢心下技痒,试着寻苏夫子对弈几局。谁知那老儒却嫌他笨拙,直呼他下棋太臭,同他对弈,简直是污了他的手。末了,反复叮嘱,要他先把棋谱看个明白,再来找他下棋。


    反观王寂,每每踏足玉栖苑,都会陪他在棋枰上走上几回,还总是好性子地为他讲解棋道。


    王寂不觉得他下棋臭么?


    莫非王寂的棋艺还不如那苏夫子?


    虽是在心底编排着王寂,他自然不会蠢到真去王寂跟前问出这种找死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飞熊-不务正业


    明天开始隔两日更(未申榜)


    第19章


    王寂又为他物色了一位新先生入府,专门传授算学韬略与天文历法。


    这等学问,寻常人家自然接触不到。王琢案头的书简越摞越高,研习的课业也随之繁重起来。


    他日日埋首学习,全然觉不出光阴流逝。待到他注意到檐下凝了冰棱,已是岁暮年关了。


    这期间,王寂又带他去了几回城郊秋猎,还带他赴过几场名士云集的清谈雅集。


    年关将至,王寂身为琅琊王氏的嫡次子,宗族应酬繁冗,自是分身乏术,已有多日未曾踏足玉栖苑了。


    苑中早早备下了丰盛的岁除酒馔,王琢却觉着与寻常日子没什么分别。


    横竖不过是孤身一人守着这空房子跨年,如往日一样,坐于案前翻阅经卷,或是对着棋盘揣摩残棋。


    谁知,入夜时分,阁门忽然敞开。王寂裹着一身清寒踏入阁中,身后侍从手里提着满满食盒,里头尽是些精细的年夜菜肴。


    王琢忙起身见礼,王寂见他今日破天荒地穿了那件大红锦袍,眉眼一弯,赞道:“好个明艳小郎君。”


    此类言语,王琢向来不做回应,王寂也从不指望他有什么反应,大步上前,围着他转了一圈,“你知我今夜要来,因而特地打扮了一番?”


    自然没有。他不过是觉着除夕之夜,总该沾染些喜气,这才挑了件红衣。


    但王琢并未扫他兴致,只浅浅“嗯”了一声,敷衍了事。


    得了这一声应答,王寂十分受用,顺手拉着他于案前落座。


    烛影摇红,映着满案杯盘。王寂又命人搬来几坛陈酿,他自饮数杯后,忽地欺身凑近,将小巧的白玉酒盏抵在王琢唇边,道:“喝点。”


    王琢抿紧唇瓣,摇了摇头。


    王寂:“为何?”


    王琢:“不喜欢。”


    王寂轻嗅着杯中酒液,语带惋惜:“这般醇厚的酒香,你怎会不喜欢?”


    王琢完全闻不出酒有多香,却能闻见王寂身上的香。


    王寂双眼微微眯起,腾出一手搭上王琢的肩头,在王琢耳畔轻声低语:“今日岁除,全当是陪我,吃几盅,如何?”


    王琢犹豫片刻,点点头。


    王寂就势将杯盏送入他口中。烈酒入喉,辣得王琢嗓子发疼,当即偏过头呛咳起来。


    王寂抚着他的脊背替他顺气,“压口菜罢。”


    说着,他夹了一箸青菜送入王琢口中,目光凝着王琢红润的唇瓣开合,含住那箸头,王寂也跟着王琢咀嚼吞咽的动作,喉结亦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起来。


    王琢余光瞥见王寂幽沉神色,问道:“大人,今日既然是大年夜,怎么不留在主宅陪着家人?”


    “这等大好的辰光,提他们作甚?平白扫了兴致。”王寂自斟一杯,仰头饮尽。眉间掠过一丝不耐,再看向王琢时,见少年俊俏的眉眼染上了薄薄的红,又心情大好,笑道:“今晚你同我守岁。”


    王寂似有些烦闷,饮酒生猛无度,一杯接着一杯,兴起之时,还要强迫喂王琢咽下几口。


    王琢本来滴酒不沾,不胜酒力,几杯下肚,便有些头晕。


    昏昏沉沉间,王寂说要带他去看漫天花火,二人半搂半架地上了玉栖苑的高阁。


    王寂推开阁楼雕花的长窗,凛冽的夜风倏地灌入,激得两人都不由自主地起了寒噤。


    刺骨凉意,没让他们醒酒,反倒更醉了几分。


    王寂随手扯过一条厚重的毛毯,裹在两人肩上。他们瑟缩着身子,紧紧挤拢在一处,毛毯被扯得密不透风,以至两颗头颅抵在一起,一同透过窗口,俯瞰着脚下连绵的王家宅邸,遥望着半座洛阳城。


    窗外清雪纷飞,千家万户檐下皆悬着赤红灯笼。


    那满城的素白,交织着万家斑斓灯影,将这煌煌帝都晕染出一幅绮丽画卷。


    半空中,偶尔有绚烂的焰火腾空绽放,还有街巷深处渐次传来的爆竹脆响。


    两名醉汉,便那样静静地望着远处,直到新岁的钟声悠荡传来。


    “这就是过年么?”王琢问。


    “嗯。”王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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