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陪我过年。”少年喃喃道。


    “往后,每年都陪你过。”王寂道。


    “嗯。”王琢道。


    醉言醉语,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定下。


    烟花鞭炮声渐息,洛阳城安静下来。


    即便酩酊大醉,王寂仍是不忘将窗子关上。


    待他回转身来,王琢已卷着那条毛毯睡了。他也索性扑在少年身侧,瞬息之间便人事不知。


    高阁夜深露重,寒意沁骨。睡梦中,二人循着本能,紧紧拥在一处取暖。迷蒙间,王琢摸索到一毛毯,胡乱扯拽过来,将两人严严实实地盖好,又继续睡去。


    次日清晨,王寂感觉一直有什么在磨蹭他的大腿。


    他揉了揉作痛的额角,缓缓找回意识。


    偏头看去,只见身侧的少年,脸埋在他肩膀一侧,身躯正不住地打着颤。


    接着,耳畔传来少年一声极力压抑的低鸣。随后,王琢大梦初醒,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王寂也随之坐起身来,手指撩开两人身上裹着的毛毯。顺着那凌乱散开的红袍衣摆望去,只见那长裤正中,洇出了大片痕迹。


    王寂目光定定地望着那处。


    王琢脑中尚有几分茫然,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去,整张脸“腾”地一下红至耳根。


    他慌忙扯过衣摆遮掩,忙要起身逃离。


    王寂却拉住他的手腕,不让他起来,明知故问:“梦见什么了?”


    王琢脸色愈发浓艳,王寂轻笑一声,勾起他的下巴,宽慰道:“你正是抽条长骨、血气方刚的年岁。这等小事,男儿家哪个没经历过?实属寻常,有甚么可害臊的?”


    王琢难堪地别开脸,闷声道:“我……我去洗洗。”


    王寂却偏不遂他的愿,将他的脸扳了回来,问:“先告诉我,梦见谁了?”


    与王寂双目对视一瞬,王琢目光再度移向一旁,只看着他的鬓边,道:“没谁,没看清。”


    王寂又问:“是男是女?”


    王琢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梦里那人的脸,再一对比眼前这张惯会作弄人的脸皮,便有些不悦,“大人连我的梦也要干涉么?”


    王寂凝视王琢片刻,似笑非笑:“你梦见什么,我自是管不着的。只是……你弄脏我的衣衫,我讨句实话权当补偿,这也不成么?”


    王琢闻言,望向王寂裤子外侧,顿时又惊又羞。


    王琢闷闷地道歉:“对不起……我这去准备水,给大人沐浴更衣。”


    王寂仍是攥着他的手腕不放,“你且先答我,梦里那人,是男是女?”


    王琢飞速扫了王寂一眼,“女子。”


    王寂挑了挑眉尾,没再继续为难他,挥挥手道:“去罢。”


    王琢如蒙大赦,慌忙逃下阁楼。王寂指尖擦起裤上的痕迹,抬手看了看,伸出舌尖,舔了舔,轻轻卷去痕迹。


    ……


    王寂离开前,将正旦行程一一告知了王琢。


    “大年初一,乃是拜年正日。


    辰时,按礼,需参与族中新年朝贺,子弟向祖父母、父母行朝贺礼。


    巳时,备重礼拜访当今太后及皇帝、太傅。”


    虽说往日王寂也曾告知他的行程,却从未如此详尽过。


    王琢自是不懂王寂的心思,但如此详细告知,倒是有个好处,他可以更精准把握王寂到来的时辰,规划好何时可以去找谢莲说话解闷。


    王寂微微垂首,偏头在他耳边细语:“申时,会来玉栖苑看你。”


    王琢眼角瞟向王寂,“嗯”了一声。


    二人身高差距肉眼可见地在渐渐缩短,王寂似乎也察觉到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长高了,该裁新衣了。”


    接着,他又添了一句:“过了这个年,便十六了。”


    第20章


    十六了。


    王寂嘴角挂着笑,王琢却笑不出来。


    他做梦都盼着早点长大,但每次成长的欣喜,都会被王寂一语浇息。


    因他的语调和神态,像浸了蜜浆般绵甜缠腻,眼中写满各种情绪的凝视。


    王寂之前说:十五了,可以做大人做的事了。


    如今他十六了,王寂,莫非又要对他做那种事?


    像第一次那样含住他……像梦里那样含住他。


    那种陌生的滋味,让他兴奋,让他回味。


    他隐隐觉得,那蚀骨滋味,定然远不止于此。


    那晚王寂分明还有后续的动作,他本要做什么?如何做?


    他既畏惧,又好奇。


    可他又清醒地知道,他不能纵容这种想法,太危险了。


    王寂走时嘱咐侍女,“白日让裁缝为公子裁制新衣。”


    因为王寂的一句吩咐,王琢一整天都跟着裁缝忙忙碌碌,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地量体,被包裹在各种料子里,不断地看,不断地试,外衣、中衣、巾帻、鞋袜、革带、日常穿的、重要场合穿的,练功穿的,骑射穿的,分门别类,无比讲究,足足要做三十几套。


    对王琢来说,有两身粗布麻衣换洗足矣,可世家门阀的规矩做派,太过繁冗奢靡,他也只能由着王寄安排。


    待到申时,王琢已被折腾得困倦难当。那裁缝前脚刚走,王寂后脚便踏进了阁中。


    他这次过来,带了许多岁礼。几方古砚、两件狐裘大氅,还有一张新弓。


    王寄说,这弓是依着他如今的身量臂力,用上等柘木与水牛角精心压制而成。弓臂以黑漆髹饰,暗带冰裂纹理,弓弦是百炼兽筋。


    王琢心下欢喜,原本的困意烟消云散。他取出王寂早先赠的那枚玉套在拇指上,底侧垫过一圈薄皮,尺寸恰好合适。


    他试着搭箭挽弓。这新弓虽然有些沉,拉开时比往常更费几分力气,但弓如满月之际,胸骨间却是前所未有的舒展酣畅。


    王寂负手立于廊下,静静地望着他。少年身姿颀长挺拔,拉弓瞄准时,眉眼褪去了往日澄澈天真,显出几分凌厉俊拔之气。


    “嗖嗖”连射几发,箭矢破空,皆正中红心。王寂拍掌赞叹。


    试完了新弓,两人又在阁内对弈几局、练了会字。到掌灯时分,王琢捧起书卷,默默温习。


    王寂坐在一旁瞧了他片刻,见他心无旁骛,未去打扰,只来到窗下,去逗弄那只鸟儿。


    笼中那只七彩雀已被侍女们养得膘肥体圆,如一团五彩绒球,颇有几分憨态。


    王寂执起鎏金的小镊子,夹了些碎米送到它喙边。雀儿吃罢,还贪嘴地咬着金镊不肯松口,王寂又随手喂了几颗。


    最后,他拨开笼门,探出手。那鸟儿扑腾两下落在他指节上。


    鸟足上拴着一截纤细的银链,末端挂着个圆扣,刚好套在手指上。


    他指尖自那小脑袋一路轻抚至微颤的脊羽,鸟儿竟舒服地半阖了眼,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王寂带着鸟儿靠在榻上,一边抚着鸟,一边看着王琢。


    少年端坐在书案前,脊背挺得笔直,微微垂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书简。


    见王琢入神模样,王寂也被勾起了读书的兴致,起身来到书架前,随手选了一卷书册,翻阅起来。


    许久,王琢觉得肩颈微酸,稍微活动了下肩膀,抬眼瞧见王寂一手端着书,一手抚弄着那只彩雀。


    那鸟儿在王寂手中安然乖巧,甚是享受。


    王琢奇怪,那鸟儿见他就啄,碰不得一点,怎么落到王寂手里,就变得老实了?


    他心中好奇,搁下书卷,起身凑了过去。伸手去摸那鸟儿,谁知它竟往一旁挪了挪,仍是不让他碰。


    王琢不禁怀疑,这鸟送来之前,莫非早被王寂调|教透了?当时只怕根本就不是什么西域刚进贡来的。


    王寂见王琢凑近,抬起头来,放下书卷,将鸟儿递向他。


    王琢说:“它不喜欢我,会啄我。”


    “是么?”王寂道:“那这鸟该炖了。”


    似是听懂了王寂的话,鸟儿羽毛忽然根根支棱起来。王寂再次将它递过去,它竟老老实实地挪到王琢手指上蹲着。


    王琢惊讶,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它竟也没躲。


    “它听得懂人话?”


    王寂笑道:“它不是听懂了,它是只是有几分灵性,能辨识气场罢了。禽兽之属,感知远胜于人,孰强孰弱,它们一探便知,比人更懂弱肉强食的道理。”


    王琢品着他的话,微微点头。


    他原以为,唯有顶级掠食者相逢时,才能从气势与眼神交锋中感知到压迫,分出胜负。谁知,就连这么一只巴掌大的小雀,竟也深谙此道。还这么的,世故。


    在它那双鸟眼里,自己怕是与它对等的,都是供人赏玩的宠物罢了。同类之间,自然犯不上客气。


    王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要让这鸟儿明白,你才是它的主人。”


    王琢不知王寂是否意有所指,只垂着眼,淡淡地笑着。


    禽兽间弱肉强食,人与人又何尝不是?


    我退你进;我进你却退了。


    傍晚时分,侍女在屋外通传,说夫人请郎君过去赴宴。王寂道:“同她讲,我今儿不过去了。”


    侍女应了声喏。


    王寂转过头,忽而道:“我饿了。”


    “我去传膳。”王琢起身,将那恃强凌弱的胖鸟关回了笼中。


    晚膳过后,两人各自捧了书卷,安坐灯下夜读,大有不将书读完决不罢休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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