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谢氏说:“你与陛下联手搞什么新政,动的就是世家的利益,这事儿本就是你挑起来的,你如何管不得?”


    王寂道:“儿子不过是个三品的中书侍郎,那御史台和廷尉府,可不归儿子管辖。这朝廷自有法度,哪怕是皇亲国戚,也得按律办事。”


    谢氏见王寂态度坚决,不得不放低身段,声音柔和下来,“寂儿,你三舅父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那是要掉脑袋的啊!不仅是他,谢家上下一百多口人,也可能因此事受到牵连。眼下,你不念谢家的情谊也就罢了,难道连母亲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育你成才的恩情也不顾了吗?无论如何,你一定要保住你三舅父啊!”。


    王寂沉默片刻,缓缓道:“若母亲日后不再惦记玉栖苑,不再背地里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儿子自然有法子,让舅父平安无事。”


    谢氏闻言,双眼圆瞪,那日事情败露,王寂将半死不活的小厮扔回了她院子里,已让她颜面尽失,更是无声警告。她当时又羞又恼,正琢磨着换个更狠绝的法子去整治玉栖苑那小子。却不想她的三哥竟因卖官鬻爵、贪墨官帑抓入大牢。


    她几次派人去传王寂,王寂皆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不见。娘家那边催得紧,她这才不得不拉下老脸,亲自来见王寂。


    王寂见谢氏面露纠结,迟迟不语,又道:“母亲别逼我将玉栖阁那位接到这清和园来,我二人朝夕相对,让天下人都知晓我王寂已有了心上人。届时,母亲想要的脸面和风水,皆会荡然无存。”


    第17章


    听闻这话,谢氏不由面色铁青。心中发起恨来。


    恨王寂,也恨自己。


    她恨当初,老爷过分宠溺老二,自己疏于管教,才致使他长成如今目无尊长,无情无义的性子。


    谢氏踌躇半晌,最终只得咬牙同意。


    毕竟,除了王寂,谁又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


    王琢又过了几日清净时光,王寂再次出现在玉栖阁。


    王琢鲜少对王寂生出喜爱之情。


    但今日,对王寂却是实在地生出几分欢喜的。


    因王寂要带他出府,去郊外围猎。


    两人于山林间策马驰骋,一前一后,穿叶拂枝,不多时就来到一处幽静的溪涧旁。


    王寂利落地跃下马背,走到溪畔,掬水而饮。那通体乌黑的骏马也通人性,学着主人的做派,垂首在水边饮水。


    王寂捧起溪水泼在脸上,又自怀中抽出雪白素帕,拭去面上与指骨间的水滴。


    后头跟随的扈从快步上前,从王寂手中接过湿帕。


    王寂缓步来到王琢的马前,握住缰绳,道:“这处溪涧,上游设了多层滤网,水质极为澄澈甘甜,你要不要尝尝?”


    王琢垂首望着王寂,这是少有的,他可以俯视王寂的时刻。


    王寂也因仰头看他,不得不睁开那双沉重的眼皮,眸底被清明的天光照亮,瞳孔黑茶色的纹路清晰可见,整个人看上去温良和蔼了许多。


    王琢忽地想在马上多呆片刻,便道:“我不渴。”


    谁想那王寂却伸手一拉,竟生生将他从马背上扯了下上来,在下落之际,王寂环抱住他,令他稳稳落地。


    “你!”


    王寂眉眼低垂,嘴角含笑,丝毫不觉自己方才举动有何不妥。


    以他的身份来说,这也的确没什么不妥。毕竟,王大人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王琢收起微不足道的恼意,脱离王寂的怀抱,径自来到溪水边饮水。


    果如王寂所言,溪水入口清冽甘甜,与寻常野溪大不相同。


    王琢不由得多饮了几口,也用那溪水洗了把脸,心情也涤荡舒爽起来。


    他不像王寂那样讲究,抬起手肘,胡乱蹭干了脸。


    歇息片刻后,两人弃了马匹前方密林灌木丛生,马蹄难行,将从骑留在了林外,改为徒步向林子深处探去。


    踩着厚厚的枯叶,行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悉微响。抬眼望去,只见一头毛色鲜亮的花鹿正低头啃食青草。


    王寂顿住脚步,搭弦引弓,将那硬弓拉如满月。“嗖”的一声厉啸,箭矢破风而去。


    那花鹿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已被利箭贯穿脖颈,应声倒地。


    王琢激动道:“射中了!”


    他正准备上前去查看猎物,刚踏出半步,却被王寂猛地横臂拦下。跟在十步开外的随从们见状,也齐齐定在原地,不敢妄动。


    王琢见王寂神色凝重,不明所以,片刻后,前方的林木间传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就见十数个跨刀执锐的扈从,簇拥着一位身着蟒袍玉带、锦衣华服的男子从对面行来。


    那男子趾高气扬,脸上挂着比王寂讨厌数倍的神情。


    王寂连忙躬身施礼:“下官见过汝阴王殿下。”


    汝阴王哼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王寂啊,你怎么跑到我的猎区来了?”


    王寂眼帘微掀,目光跃过汝阴王肩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古树,那树干上缠着代表汝阴王猎区的围标。


    “殿下说笑了,下官怎敢僭越?”王寂道:“此鹿本就是殿下猎得,下官不过是恰巧路过此处,有幸目睹了殿下弯弓射鹿的英姿风采罢了。”


    汝阴王听了这话,仰头大笑两声,毫不客气地挥了挥手,命随从将鹿扛走。


    抢了猎物犹嫌不够,汝阴王持着马鞭,缓步来到王寂跟前,滑腻的目光先是在王寂身上打量一阵,随后视线一转,落在了王寂身后的随从队伍。


    见其中立着一位身着胡服的少年,微微垂首,修长挺秀的身段,在一众仆从间如鹤立鸡群。


    汝阴王手中马鞭一指,“你,抬起头来。”


    随从们听见指令,齐齐抬起了脸,唯独那少年仍垂着头。


    汝阴王猛地扫见一众歪瓜裂枣,蹙眉喝道:“!没说你们这些奴才,本王说的是他!”


    王寂无需回头,便知汝阴王指的是谁,他侧首看了眼王琢,道:“王琢,王爷让你抬头。”


    王琢这才知道对方点名的是自己,缓缓抬起头来。


    待看清那少年面貌,汝阴王不由眸光一闪。


    他原以为王寂已是男色上品,没想到还有更绝艳的殊色。


    这两人站在一处,截然不同两种风姿。时下大晋的士族子弟,多吸食五石散,饮酒作乐,一个个皆是面色惨白,形容颓靡。而那些穷苦人家的子弟,又因常年劳作挨饿,绝难养得这等细皮嫩肉,更莫提什么出众气质。


    可眼前少年,面色如莹润暖玉,双颊透着鲜活的微酡。浓眉入鬓,鸦睫浓厚,那双黑亮大眼湛然若星,熠熠有神。被他那清透的目光一看,顿觉襟怀澄澈,郁结皆散。


    真是好一团不染纤尘的蓬勃生气,好一簇明艳鲜烈的燎原野火!


    王爷看得心中大动,好奇地问:“嗳呀呀,这小公子是谁呀?你新养的面首?”


    在堂堂王侍郎面前直接吐出“面首”二字,乃是十足的下流失礼。当事人王琢更是倍感屈辱,但他深知尊卑有别,只得咬紧牙关不能发作,青涩的脸上隐隐透出一丝薄怒。


    王寂听闻此言,收了恭敬态度,声音一冷,道:“殿下慎言。此乃下官远房堂弟,名唤王琢。”


    “堂弟?”


    汝阴王并未因“堂弟”二字有所收敛,见那少年强压怒色,更添了几分明艳,汝阴王心痒难耐,抬起马鞭探向王琢的下巴。


    那鞭梢堪堪要触到王琢下颌的一刹,横刺里倏地探出一只手,攥住了汝阴王的手腕。


    汝阴王脸上的笑意陡地一僵,眯眼瞧着那铁钳一般的手。“王寂,你好大的胆子!”


    王寂却未松手,只道:“不敢。”


    汝阴王死死凝注王寂,王寂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回望。


    自打与王寂相识,王琢头一回见王寂对别人卑躬屈膝。


    对方是皇族、是王爷,是比王寂地位更高的人。


    但王寂却在忤逆对方。


    ==========作者有话说:==========


    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第18章


    僵持许久,汝阴王最终冷笑一声,没再说话,拂袖离去。


    王寂长揖及地,朗声道:“恭送王爷。”


    那王爷走时,脸色阴郁,王琢心底觉得不妙,便问王寂:“大人……没事吧?”


    王琢的声音传入耳中,王寂脸上冷郁瞬时散去,转头已面色如常,对他笑道:“无妨,去前头瞧瞧,应当还有鹿。”


    结果这一日再没猎到什么活物。王寂似也意兴阑珊,早早便命人拔营回府。


    回程路上,王寂同王琢讲起猎场的规矩:京郊猎场,世家勋贵皆有各自划定的地界,泾渭分明。只有天子亲临秋猎,百官才需要回避。


    王琢也知道了,汝阴王是陛下的皇叔。封地在汝阴,先帝病逝前留他在京辅佐新帝,与几位顾命大臣协理朝政,皇帝特赐他“兼管京郊皇家猎场”的职权,京郊猎场本就是其 “管辖范围”,现身此处合情合理。


    这位亲王在京中是出了名的风流荒唐,不论男女,老幼皆宜,百无禁忌,府邸之中美妾面首不计其数。


    汝阴王与皇帝表面和睦,暗地里却对皇帝处处掣肘。


    王寂是天子近臣,自然也成了汝阴王眼里的芒刺。


    王琢问:“那你……会不会有事。”


    王寂道:“我会有什么事?不必管他。”


    又安生过了些时日,见王寂果真安然无恙,王琢这才将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这阵子,王琢依旧会溜出玉栖苑去寻谢莲。只是如今身量渐长,无需再委屈自己去钻那狗洞,已能轻巧翻过那青砖粉墙。


    谢莲眼疾已恢复了五成,看东西虽还是有些朦胧,却已经可以辨清身前的人影轮廓了。


    两人闲坐品茗时,谢莲总爱谈及大晋内外的风云变幻。从鲜卑部的异动讲到藩王割据的隐忧,从朝堂新政的推行说到世家利益的博弈。


    王琢问他:“你足不出户,怎么知道这些?”


    谢莲说,是王寂讲给他听的。


    王琢想,王寂从来不同他聊这些。


    或许在王寂眼里,同个奴才谈论国政,是对牛弹琴罢。


    一股子酸涩滋味,自心底洇散开来。倒也说不上多么难受,只像无形之力,在背后推着他,迫着他,想要去懂的更多。


    算来,他已同武师习射多年。虽然不敢自夸炉火纯青,但应对寻常狩猎已是游刃有余,实在没必要再日复一日地重复那些枯燥的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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