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飞熊
他从案几上拣了一枚蜜橘,剥了皮,递到王琢嘴边。
王琢此时全副心神都在那辩论之上,下意识地张口接了,一边咀嚼一边还不住地点头,丝毫未曾察觉自己正被主子伺候。
一场雅集终了,王琢只觉得获益匪浅。
以往听苏夫子讲学,总是那些刻板枯燥的经义,如同嚼蜡。
而今日这清谈辩论,却似百家争鸣,各抒己见。他这才明白,书本中的道理并非一成不变,这世间万物皆有其两面性。只要敢想敢言,哪怕圣人之言,亦可有另一番不同解读。
今日头魁落入一名叫阮胄的公子手中,那公子生得俊朗,王寂说此人乃当世名士,他也曾拜读过此人文章,的确才貌双全。
还说,若他喜欢,可邀来当面对谈。
王琢立即拒绝了王寂的好意,且不说他与阮胄完全不熟,单说自己肚子里这点墨水,哪有资格与名士对谈?
王寂并未强求,只顺口一提道:“迟早要给你物色一位更好的先生”。
王琢不解其意,他随意一讲,自己也顺耳一听,未曾放在心上。
散场后,园中笑语喧哗。
王公贵族三五成群,作揖道别,各自登车。
王寂领着王琢,慢悠悠地往外走,绕过一处嶙峋假山,忽听得一阵低语隔山飘来。
“王公身旁那是谁家的小郎君?生得这般标致。”
“听闻是他的远房堂弟。”
“堂弟?呵,这你也信?”
“此话怎讲?”
“这满京城谁不知晓,王寂好那口?”
“你是说……那是他养的面首?”
“不然这凭空冒出来的堂弟,怎会生得如此俊俏?依我看,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桩旧事,那位小郎君我看着有几分眼熟,像是当年在金谷园那场斗美宴上,被王寂相中的那个孩子……”
“我倒也曾听过此事,那孩子真是当年的贱奴……?”
几人越说越起劲,言语间满是狎昵。
却未料到,刚转过假山,便与王寂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那几人皆是京中有些脸面的世家子弟,今日这雅集,他们却也没资格坐在上首位,只能在四周围席观望。
此刻见了谈资正主,个个面色大变,惊得忘了言语,更有人脚下一软,险些失仪。
其中有个机灵的,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长揖,高声道:“见过王大人。”其余几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随之行礼。
王寂目光在那几人身上扫过,并未言语,只略微颔首,便带着王琢径直离去。
上了马车,车厢内静得有些压抑。
王琢低垂着头,默然无话。
行至半途,马车缓缓停下。
王寂侧首,拍了拍王琢的手背,道:“我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你且先随车回府。”
王琢没有应声,王寂也不在意,掀帘下了车。
车帘晃动间,王琢透过那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一座高门悬着的匾额之上,“吏部”二字一闪而过。
晚上,王寂来到玉栖苑,见阁中昏暗,他于门口停住,问:“怎么不掌灯?”
侍女道:“回郎君,公子吩咐不用点灯。”
侍女打起湘妃竹帘,王寂跨入门槛。
庭院里的石灯笼和廊下的风灯倒点得通明,光晕透过窗棂斜斜漏进屋内,倒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室内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一身蓝衫的王琢靠在榻上,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一腿伸直,一腿微曲,修长的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目光怔怔地盯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庭院的灯火恰好映照在他的脸上,将那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
王寂缓缓走近,“还以为你睡了。”
王琢仍是不言,也不看他。
王寂坐于榻上,“怎么了?生气了?”
说着,他自然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少年的侧脸,却被王琢猛地挡住。
“啪”的一声轻响。
少年动作迅猛,显然时刻绷着神经,防备多时了。
王寂揉揉手腕,慢声道:“长大了,脾气也见长了。”
王琢仍是盯着前方,对他置若罔闻。
王寂探身逼近,这才看清,那双往日里总透着几分怯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眼底波光抖动,似是极力隐忍着即将决堤的情绪。
王寂半阖的眼眸微微眯起,耐着性子,尽量语气平缓地道:“可是因白日假山后那些人说的疯话?”
王琢眼睫颤了下,目光偏向另一侧,将脸没入阴影里。
王寂笑了一声,“京城是非多,谁没被嚼过舌根?不过是些无稽之谈,何必放在心上?”
他复又伸出手,去碰王琢搭在膝头的手,“我今日乏得很,早些休息吧。”
王琢身子一闪,再次避开了他的触碰。
王寂落了空,耐性也彻底告罄。
王寂眯起眼,声音冷了下来,“我来你这,图的是个清净放松,不是为了瞧你脸色的。”
王琢道:“那就不要来了。”
王寂深吸一口气,猛地坐了起来,“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王琢脊背挺得笔直,完全没有被他吓到,他仍是偏着头,只肯给王寂看个侧脸。
但仅从侧脸,王寂就看到了对方一脸的视死如归。
王寂双目难得地睁大几分,定定盯了他半晌,鼻腔里发出“哼”的声音,猛地一甩袍袖,下一秒,“砰” 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他一脚踹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确认王寂彻底离开,王琢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跃下床榻,连忙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握着茶杯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其实拿不准,自己如此顶撞,王寂会如何处置他。
是毒打、是羞辱,还是将他重新丢回那暗无天日的绝境?
这些他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却未料到王寂只是斥了他一句,便生气的离开。
他是踹门走的,声音那么大,他听到了。这说明王寂的确很气,因他从未见王寂大发雷霆过。
也或许是因自己一直卑躬屈膝,他也犯不着跟自己发脾气。
今夜这样倒反天罡,才惹得他直接发作出来。
虽然王寂未有打骂,但他离开之后,会对自己做什么,都是未知的。
他心中自是怕的。可比起皮肉之苦,他更怕自己会有朝一日,心安理得地做个“男宠”。
原本,在宅子里,下人们对他身为面首之事心照不宣,已然令他如芒在背。
而当这层遮羞布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扯下,当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以色侍人的玩物时,那种直接而实质的羞辱,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才真正让他痛苦。
痛苦到,他想反抗,哪怕是死,也无所谓。
他曾经哪怕苟延残喘也要活着,可这一刻,少年血气上了头。
他想,死就死吧,横竖不要做王寂面首。
第11章
茶肆之中,几位世家公子正倚栏听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诶,你们可曾听闻那桩新鲜事?河东柳氏那位行三的公子,因嗜赌欠下巨债,竟被人剥得赤条条,如牲口般挂在了闹市口。”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据说他老子气得不轻,当场便命人打断了他一条腿,权当没这个儿子。”
“竟有此事?我记得柳三郎与陇西董氏的二公子最为交好,二人形影不离。这几日也不见董二郎露面,莫非也遭了这事?”
“董二郎倒是没沾赌,只是……他原本在吏部荫封司任个闲职员外郎,却不知怎的,被查出贪墨之罪,如今已下了廷尉狱。”
“嗳我的天爷,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这新上任的御史中丞是个铁面判官,正奉旨纠察百官呢。这把火烧得极旺,牵连甚广,只怕这回,柳家、董家,还有那京兆叶家,一个个都跑不掉。”
众人听罢,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噤了声。方才那股子闲散劲儿荡然无存,各自捻着茶盏,暗自盘算着自家是否会被波及。
……
王寂入内院探望母亲谢氏。
谢氏道:“听闻你自回京后,便常常宿在宫中,与几位天子近臣于御书房彻夜议事?”
王寂恭谨应道:“回母亲,正是。”
“国事虽重,身子也要紧。你也需劝劝陛下,保重龙体才是。”
“母亲放心,孩儿省得。”
谢氏打量着他,“又听闻,前几日你带着玉栖苑那位,去了城郊的清谈雅集?”
王寂神色淡淡,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谢氏鼻间发出一声轻哼,语带薄怒:“如今你位极人臣,我也管不得你了。”
王寂垂眸不语,并未接茬。